他的臉對着光，一片氤氳，疲倦而軟弱，臉上仍帶着若有似無的病氣。這樣的一張臉，很難讓人想到齷齪和污穢。
辛夷捕捉到他那一閃而過的落寞。
“青玉公子果然能言善辯，看來我們今晚的談話，已經失去了意義。那就不用浪費時間了……”
鬱渡皺眉看着她，“辛大夫對我的回答不滿意嗎？”
不是不滿意，而是如鯁在喉。
辛夷問什麼，他都能找到完美的答案，無可挑剔，卻無一有用。
“如果你母親的事，果然與你無關，官府自會給你一個公道。但眼下，你必須得爲你的《洞仙歌》負責……”
鬱渡慢慢擡頭，盯着辛夷，像是爲了更便於聆聽，身子前傾道：“辛大夫要我如何負責？”
辛夷望入他的眼底。
那裡閃閃爍爍，不見情緒。
“你說出真相。鬱渡才能活。”
那幾個侍衛大爲震驚的看着她，這個傳說中的郡王妃竟有這樣的本事？
除了天水閣的侍衛，還有一羣從揚州府調過來的差役，他們負責外圍，天水閣的侍衛負責搜查。
“你冷靜點。這座山谷裡機關密佈，我也認爲此處有玄機。可是，洞仙歌是郡王追查了這麼久的線索，一旦破壞，只怕會弄巧成拙……”
“除非這險境非闖不可。”程蒼紅着眼，“相信我，這次不一樣。”聲音未落，他又咬牙重複，“這次和以往，統統都不一樣。”
程蒼：“我只是比你更瞭解郡王。”
“想救你兒子只有一個辦法。”
辛夷吃力撐着酸澀的腰，看一眼被弈川反剪雙手推過來的鬱渡，輕聲問：
掌櫃的略微遲疑一下，目光閃了閃，又朝段隋招手。
他將掌櫃塞來的金錠子甩回了櫃檯，那一抹黃燦燦的顏色，吸引了衆人的眼球。
段隋默默將紙條扣在掌心，振臂一揮。
這個所謂的“水簾洞天”，其實是一個遊戲裡的隱藏副本。不巧，她剛好玩過。
“差爺，你看能不能行個方便……”
“至少，等郡王妃來。”
程蒼看看天色，重重地點頭，又在石壁上摸索起來。
鬱氏拼命地拉扯着牢門，身子不停往上撞，砸得怦怦作響。
聲音一頓，他壓得更低，“在城裡做什麼勾當的？”
他轉頭，看着樑儀。
“那個石壁在何處？”
弈川瞥一眼辛夷，“你們前頭帶路。”
寫着《洞仙歌》的山崖前，程蒼舉着火把，照着石壁，一寸寸地撫摸過去，雙眼急得彷彿要滲出血來。
“人呢？”
“我想，這些機關……難不倒我。”
“郡王妃來了？！”
黑夜裡，這世外桃源般的所在，被火把照得亮如白晝。
“差爺，你們這是，這是要找什麼？”
鬱渡輕笑，不問去哪，“好。”
“你同意了？”
程蒼和樑儀已經帶着人把地方都翻遍了，恨不得掘地三尺把廣陵郡王給找出來。
“小人看到這麼大的金錠子，哪有不應允的道理。”
揚州行營的官兵，硬生生將山林開闢出了一條可供雙人並行的小道，最險要處，更是重兵把守。
夜風將她的頭髮吹得在風中紛亂，後背被汗水溼透。久不騎馬，更是讓她吃盡了苦頭，被馬匹顛得胃裡翻滾，雙腿像要散架一般，生生吃痛……
除非他能上天遁地。
掌櫃的與他大眼瞪大眼，沉吟片刻，“人？什麼人？”
辛夷四處看一眼，腦子剎那清明。
“差爺，你來，你來……”
今夜，這座寂靜之嶺迎來了它的高光，熱鬧得如同過年似的。
辛夷看一眼他的表情，不知道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抿了抿嘴，並未聲張，只是慢步走到鬱氏的面前，與她四目相對。
她又瞪大眼睛盯着鬱渡。
“這……”掌櫃爲難地道：“差爺，廟會今兒結束了。”
“在後山。”一個侍衛連忙舉着火把上前，“郡王妃，屬下讓人帶您進去。這裡的路，遍佈機關，若是沒有他們自己人的帶領，很難走進去。”
“樑兄——”
“娘！”鬱渡皺眉。
辛夷勾脣，冷笑一聲。
如果沒有改變，裡面的機關也會與《汴京賦》設置一樣。
這個畫面似曾相識——
掌櫃的揪着眉頭，無辜地看着他，好像忽然想到什麼似的，忙問：“差爺是不是想問，之前住在這裡的客人，去了哪裡？”
“娘，我沒事。”鬱渡轉頭，溫聲安慰。
“那您是誰……”
“這……下午就退房離開了。去了哪裡，這……這個小人怎好多問？哦，想起來了，住店時，他們說是從汴京來的，說得一口官話，差爺，不知他們犯了什麼事，與小店無關吧？”
段隋帶着一羣人將河邊的小腳店圍了個嚴嚴實實。
“郡王妃？”
“駕！駕——”
樑儀微微蹙眉，“程兄弟，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可是郡王失蹤了，他的性命不比線索重要？”
“回了。天水閣的侍衛給我走！”
“你們要殺就來殺我，與我兒子無關，與我兒子無關，你們放開他，你們放他出去……你們這羣畜生，會遭報應的，很快……你們就要遭到報應了……”
“那他們人呢？去了哪裡？”
當然，死人也不會。
“嗐，差爺早說呀。”掌櫃的連忙拎茶壺要倒茶，被段隋阻止，這才放下，搓了搓手，略帶疑惑地道：
“不滿差爺您說，昨日來的那撥客人很是奇怪，來了四個人，三男一女，卻要把小的整個腳店包下來……”
辛夷沒有多話，跟着那侍衛踩過凸出水面的圓石，在潭水中密佈的凸石上行走，如同踩鼓一般。
··
城隍廟。
段隋握緊掌心，默默看他一眼，朗聲一笑。
相比程蒼整日跟在傅九衢身邊，樑儀似乎要疏遠一些，可他負責暗衛，瞭解的角度恰與程蒼不同，有時候，一個人身在局外，反而看得更仔細。
“程兄弟。”樑儀雙手掌住他的肩膀，“相信我，你只是太緊張郡王了。依我對郡王的瞭解，他不會輕易讓自己陷入險境，除非……”
樑儀沉默。
“兒子不要怕，你不要怕啊，乖乖的，你爹很快就會回來救你了。你爹最疼你……最疼你了。”
他素來鎮定，樑儀認識他多年，很少見他這般似哭不哭的模樣，眉頭皺一下。
“嘿嘿，那可不麼？”掌櫃的轉回櫃檯，摸索着掏出一錠黃金，在掌心掂了掂。
掌櫃牽着嘴一笑，雙手湊上來握住他的手，重重地搖，聲音如同蟻蚋：“風大雨大。路上小心。”
··
駝峰嶺的夏夜，飛蚊密集，蛇蟲衆多，走獸兇狠，還有野人出沒，是遠近聞名的“死亡之嶺”。這裡少有人煙，離得最近的駝峰寨也有二里地，當地村民打柴都不會上山。
鬱氏怔怔看她一眼，又急切地扭開頭去，對着鬱渡大吼。
“讓開，把路讓開！”
從未騎過這麼快的馬，從未騎馬走過這麼艱難的山路。終於闖入那綠樹成蔭的密林，越過清溪，在侍衛的帶領下，進入那陰颼颼的巖洞，看見了段隋所說的“水簾洞天”。
··
辛夷帶鬱渡離開地牢的時候，一直裝睡的鬱氏終於“醒”了，雙手扒着牢門，大吼大叫，聲音嘶啞，形同瘋魔。
段隋微微吃驚，擡頭看着他，“負責趕馬。”
“你個老貨，是個曉事的。可惜，小爺不吃這一套！”
“你不老實交代，那就有關了。”
這裡的景緻，道路，更是十分熟悉。
段隋狐疑地隨他走到一側。
段隋笑了，“原來你不笨。”
一個大活人是不會憑空消失的。
而峽谷裡的飛瀑盆地，則由程蒼等人在搜索，尋找。
那掌櫃的左右看看，陪着笑湊到他的耳邊。
段隋看着他，皺起眉冷眼相望。
“少裝蒜！”段隋對這個腳店的情況並不瞭解，一臉漆黑地看着掌櫃，“城隍廟會在即，按說你這腳店，前兩日就已被外地商販住滿了，爲何一個房客都沒有？”
“實在不行，我們找人把岩石鑿開試試。”
在一羣士兵驚喜的目光注視下，辛夷從人羣中縱馬而過。
他們一時說不出話來，只看着弈川發呆。
但她一刻未停。
每走一步，心更沉一點。
她道：“跟我走一趟吧。”
然而，從樓上找到樓下，除了腳店裡的雜役，客房空無一人，哪裡來的可疑人？
掌櫃的一直看着他們的行動，跟上跟下，一臉疑惑。
“兒子，這是個壞女人，你不要相信他……她想害你，娘一看就知道她是壞女人，你千萬不要聽她的話……”
“我是問現在嗎？”
辛夷不瞭解傅九衢知不知道這個，但隱隱有一種令她不安的想法……
傅九衢不會無緣無故地“失蹤”，除非他自己想。
又或許是那一隻他們猜不到的“上帝之手”，纔會有這樣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