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的梅雨冷暖不定，這幾天以來，空氣都潮濕且陰冷。

  這幾天自己總去打籃球，大概也只是因為梅雨季太過沉悶吧？

  一定是這樣。

  客廳陽台外傳來了微弱的梅雨聲，神原樂小心翼翼推開天海之雪緊閉兩周的房門。

  「吱丫」一聲。

  燈光沿著逐漸擴大的門縫鑽入室內，打落在昏暗的床沿邊角。

  床單被照亮了。

  神原樂看著那張有著茶色被套的床，覺得如今它整整齊齊的樣子有些不太真實

  要知道這個房間自從之雪住進去以後，永遠都是亂糟糟的。

  吉他亂放、衣服亂堆什麼裙子、外套、T恤、睡衣、褲子、胖次要不就皺巴巴地堆疊在一起，要不就孤零零地掛在床的邊緣。

  而她呢？

  就一個人，光著雙腳，側著身體睡在這堆胡亂堆疊的衣服之中。

  神原樂已經習慣了這副畫面。

  習慣了她在衣服堆里還能睡得那麼安穩、那麼香甜的樣子。

  明明很邋遢。

  可每次自己一進房間，看到她那睡覺的模樣，便再沒了一絲打擾她的意思。

  當然。

  事後自己還是會在嘴上教訓這丫頭一頓，讓她好好記著衣服穿了以後必須每天脫了交給自己洗掉！

  就算是不洗，也要放進一個髒衣服籃子裡！

  不要亂丟、更不要套在頭上出門來說餓了想吃飯！

  當然

  Yuki總是記不住這些東西。

  房間還是亂糟糟的。

  一直亂糟糟的。

  神原樂為此沒少說過她。

  可現在

  房間被整理得整整齊齊，再也不會亂了自己反而會有一種失去了什麼的莫名感觸。

  雨聲不停。

  神原樂轉動視線，忽然看到窗戶還打開有一條細小的縫隙，陰冷的風透了進來，雨水染濕了書桌一大片地方。

  「怎麼窗戶都沒關？」

  他連忙走過去，將窗戶關上。

  剛鬆了口氣，回頭才發現，那染濕的書桌上，居然還放著yuki還給自己的那本《生活手冊》。

  一想到平時yuki每天都會十分珍惜地把這筆記本帶在身邊。

  一回憶起yuki那麼珍惜它的畫面。

  神原樂下意識地便產生了想要保護這本手冊的想法。

  他連忙找了塊抹布將書桌上的雨水擦乾，又拉了條椅子坐下，打開檯燈，借著燈光，小心翼翼地將紙張被打濕的邊角一頁一頁分離。

  他找了包紙巾過來，然後在濕的頁面里插入新的干紙巾，藉此吸乾水分。

  「不太妙啊」

  雖說這本筆記本是皮質書封，但依舊有些許雨點沿著書封的邊角沁進了紙張。

  神原樂翻開看了看，發現這本筆記的邊角被雨水打濕得嚴重。

  好多書頁黏在了一塊兒，起了褶皺。

  其中，用中性筆寫的很多字跡，都跟著水漬變大變模湖。

  看到上方那些被雨水浸泡得模湖不清的字跡，神原樂莫名難受。

  上方都是自己給yuki的建議和批註。

  自己為了讓條例不完全是枯燥的文字，偶爾還會畫一些小表情和顏文字這都是跟琉璃和阿鈴學過來的東西。

  yuki很喜歡這些畫的小表情。

  看到那被模湖的小表情，看到那些被模湖的文字，神原樂甚至都能想起自己寫好條例後，讓yuki記住並背誦給自己的乖巧樣子。

  yuki很乖

  每次寫完，她都會很認真地去背誦雖說背完後吧，她總會對自己說一聲「油炸冰淇淋。」

  真是光想想她說話時的笨樣子，都能會心一笑。

  而現在這些都快被雨水消磨殆盡了

  神原樂合上手冊並輕輕按壓，按壓後打開書，將紙巾都取出來。而後把手冊立在桌上，呈扇形打開。

  這一系列動作做完後。

  等待手冊自然風乾。

  『要是之雪看到手冊成了這樣怕是要傷心死吧？』

  神原樂心中不由這麼想他再次回顧這個房間，觀察房間裡yuki留下來的事物。

  yuki基本什麼都沒有帶走，除了必要的衣服、她母親留給她的吉他。

  其他東西，都擱置在了這裡。

  這些東西，丟了肯定可惜。

  包括那隻白貓玩偶。

  神原樂記得yuki很喜歡抱它，每晚上都會和它一塊兒睡覺。

  這樣是很幼稚。

  但本質是她沒有安全感和孤獨的體現。

  神原樂將白貓玩偶抱起來，放在自己身前，久久凝睇。

  他在白貓懶洋洋的表情上，仿佛看到了那天的之雪

  *

  「對了，之雪都到學校這麼久了，還沒有交到過新的朋友？」

  這樣的問題，神原樂記得自己是在某天清晨喊她起床吃飯的時候問的。

  那天很明媚，太陽能直接透過紗簾，照在床沿邊角。自己坐在床頭，幫剛起床的天海之雪梳著亂糟糟的長髮。

  自己坐在最為明亮的地方，而天海之雪則前後擺動著小腳。神原樂清楚記得，晨曦斜過她半邊柔嫩的臉頰，聽到自己的詢問聲後，她轉動腦袋，呆呆地看向後方自己。

  陽光照亮了她澄澈的雙眼。

  「有樂就好了。」

  說完，她頓了頓，便回過頭去，看著自己前後交替擺動的「甩腳遊戲」。

  有樂就好了

  神原樂聽到之後，感慨萬千。

  「雖然我沒有朋友，但是我有樂陪在身邊」完整的句子大概是這樣吧。

  仔細想想，她說這話，是不是出於對自己百分之百的信賴？

  *

  神原樂聽著窗外仿佛永不停息的梅雨聲，放下了白貓玩偶，轉而拿起了書架上的雪女陶偶。

  盯著雪女陶偶那天然的表情，再次怔怔出神

  「完成了——」

  視線逐漸模湖，一道聲音突然迴響在腦海。

  神原樂皺起眉頭，順著這道聲音，努力回想，記得那是在伯父生日前的某個周三正午。

  在教室，自己仰望著窗外的天空，忽然聽到了坐在隔壁桌的天海之雪說出來這樣的話。

  自己轉過頭，突然發現面前多了一幅畫。

  畫裡的自己捏著中性筆，眺望著陽光明媚的窗外，書桌上的書被風緩緩吹起同時動起來的，還有延伸到窗邊的櫸樹樹葉。

  雖說只是素描，但精美到讓人感覺每一筆都十分考究。

  即便沒有畫自己的正臉，只有一個後腦勺，但神原樂還是能一眼看出來，畫裡的就是自己。

  「怎麼又畫我？」

  自己抬起了頭，看向雙手拎著A4紙邊角，展示給自己看的天海之雪。

  「梓姐姐說了，要多練習畫畫。」

  「練習也不用一直畫我吧？」

  「梓姐姐說了，畫畫就是要畫心裡最美的風景。還有，只要這個畫好了，別人也會特別喜歡的。」

  「在學校要叫梓老師再說了，你這畫我算個什麼風景？」

  「樂不喜歡嗎？」天海之雪把畫收回來看了一眼，聲音變小地問他了一句。

  「一般一般吧，yuki再換個吧，哈~~~加油啊，yuki再畫個十張風景就足夠優秀了！」

  相比於自己睡相惺忪的散漫，天海之雪眼神卻十分認真。

  「真的嗎？只要再畫十張風景畫樂就會喜歡？」

  那時候由於剛解決了七九的問題，每天晚上都很勞累，基本沒什麼功夫照顧之雪，自己幾乎只是想用馬虎眼打發她離開，回她自己的座位去，讓自己抽空睡個好午覺，於是隨口應付了句：

  「當然。」

  「那我畫去了。」

  天海之雪立刻離開身邊，坐回她原來的座位上，她抽出一張新的A4紙，拿出素描筆，開始認真地繪畫起來。

  這一舉動，讓神原樂睡意漸漸消散，盯著她認真的表情看了好久。

  所以說她從一開始，就是為了讓自己喜歡，而開始畫這種畫的？

  這麼認真這麼專注

  一想到這裡，神原樂就覺得自己心裡有些發酸一股憐惜之情油然而生。

  自己剛才對你說那些話，只不過是想要打發你回自己的座位而已何必要那麼認真？

  可一旦看見她認真繪畫的模樣，想要叫住她的想法便停了下來。

  第一幅畫直到下午第二節課下課才畫好，她還是背著老師偷偷的畫。

  在畫完的一瞬間，她便走過來，把畫送給了自己。

  「我去畫第二幅了。」

  她這麼說著，回到自己的座位，讓前面的琉璃幫忙把自己的素描筆削尖，然後又開始認真繪畫、

  神原樂則看著手中還是畫了自己的「風景畫」，怔怔出神。

  *

  這，算是欺騙吧？

  盯著立在書桌上的手冊，回憶起過往的神原樂不由這麼心想。

  欺騙她純真的感情

  隨便應付她對自己美好的祝福

  把她當小孩子看待。

  對她的情感隨便敷衍

  仔細想想，yuki對待自己的感情一直是真。

  自己卻一直都在試圖用「兄妹」的關係迴避她對自己的情感。

  這何嘗不是「敷衍」？

  「真的嗎？只要再畫十張風景畫樂就會喜歡？」

  ——這句話現在回想起來。

  貌似她只是想讓自己開心

  yuki因為自己的話而畫十張畫也只是覺得這樣可以讓自己開心

  看著眼前皺巴巴的《之雪手冊》，神原樂想起來她將這個手冊遞還給自己時的畫面——

  說著對不起

  不斷道著歉

  她的動作、她的眼神都對手中那本手冊充滿不舍卻還是要堅持還給自己說出「請讓我回去吧」這樣的話

  神原樂，突然明白了。

  yuki她自始至終都只是想讓自己——只是想讓神原樂開心罷了。

  就連她主動選擇離開，也是因為她察覺到了她給自己添麻煩的事實。

  yuki，成長了。

  「呼——」

  神原樂雙手撐在書桌上，深呼吸了一口氣。

  她成長的同時，自己這個一手促就她成長的人，選擇將她拋棄

  自己是不是太過殘忍了？

  即便是和yuki相處時間不長。

  可一幕幕場景、一幕幕共同度過的時光走下來心中早已對她有了難以割捨的情感。

  「老哥！老哥！

  」

  就在此事，門突然被推開了。

  神原鈴急匆匆地衝到門口，她氣喘吁吁，雙手扶著門框，肩膀上還有些許被雨點打濕的痕跡。

  看樣子剛回來。

  「咋？又這麼著急。」

  「我有！我有yuki的消息了！」

  「」這讓神原樂遲疑了片刻。

  神原鈴捂著心口，大口喘了會兒氣後，小驕傲地走了進來：「那還必須是我啊！今天去天海家，我提前叫了輛計程車在門口附近等著，等櫻伯出門後，我就悄悄跟蹤他哼哼~果然被我發現了。」

  「好事。」神原樂只是說了一聲。

  「當然是好事！不過發現yuki是好事但接下來的消息就不太是好事了」神原鈴不太開心地說。

  「什麼？」

  「我一路跟著櫻伯去到了醫院還跟到了病房外面果然又生病了，貌似這次還特別嚴重這兩周以來，她都在醫院裡住。」

  「一直都在醫院裡住？」

  神原樂喃喃重複一句。

  「然後！」神原鈴著急起來，手在半空中亂飄，「然後櫻伯還說要送之雪去什麼四小姐那裡！那四小姐是什麼情況？我怎麼聽都沒有聽說過。」

  「大概是yuki的姐姐吧，我倒是看過家裡的檔桉。她們一家貌似是在九州定居。」

  「九州？！太遠了太遠了！不行，不能讓yuki過去！老哥你沒聽梓姐姐說過麼？yuki姐姐就沒一個對yuki好的，都因為yuki出生的事情對她不滿。」

  神原樂搖搖頭，「具體情況還不清楚，問問七月和琉璃吧，她們正好在家。」

  正當神原樂要走出去，卻被神原鈴給拽住了。

  「幹嘛？」神原樂回頭。

  神原鈴拉住他的手臂，鼓起臉：「不行！不可以和七明月還有九琉璃說！」

  「你是怕她們順勢就把yuki送走了？」

  「不然嘞？以她們的位置，送yuki離開，就是最好的選擇吧。」

  神原鈴像是想起來什麼，對著神原樂瞪大了眼。

  「對了！我突然忘了！老哥你也是支持把yuki送走的！這件事我怎麼能和你商量，笨蛋啊我！不行你現在是一刻也不能和我分開，要跟我一塊兒去醫院找之雪去！」

  「」

  神原鈴來到神原樂的身後，雙手撐在前方，不斷推開他離開房間：「快走，快走！」

  「」

  然而這丫頭的氣力神原樂直感覺自己半天都沒能挪動一步。

  「老哥老哥你要是不跟我一塊兒去挽留之雪的話，我就把之雪喝你牛奶的事情，告訴伯父去！」

  夠絕

  神原樂頓時變成了死魚眼，無奈地回頭對妹妹說道：「好了好了，我跟你去就是了。」

  「有古怪你這就答應了？」神原鈴不信任的眼神，「前些天還死活不願意和我去的。」

  「你脅迫我去的，我有什麼辦法？」

  「我可不信你這隻老狐狸！答應這麼快，一定有貓膩。」

  「我要是老狐狸，你也是只母狐狸。」

  「我才不是呢。」

  神原鈴摸向神原樂褲兜，瞬間把他的手機抓了出來。

  「你做什麼？」神原樂想去抓她的手，居然還沒抓住。

  「嘿嘿~」神原鈴故意在他面前晃了晃，笑道，「保險！以免你偷偷聯絡七月姐姐和琉璃姐姐。」

  「」

  「好了好了！別發呆了，快給我走！」

  「行了行了，我可是你哥！」

  「什麼哥不哥的，哼！有把柄的老哥在妹妹眼裡，就是戰鬥力只有五的貨色！不信？不信的話，小心我告發給伯父啊~」

  「臭屁的傢伙。」

  「嗯——？」

  「嗨嗨，私密馬賽~」

  「哼哼，這還差不多。」

  神原鈴高興地拉起了神原樂的手，拽著他避開在家練琴的天海九琉璃和天海七明月，找了一把雨傘，一塊兒偷偷出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