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爺」

  「怎麼？」

  天海宗一郎不緊不慢地處理著手中的工作，並沒有櫻貴忠的詢問而從工作上收回視線。

  「醫院打電話來說，之雪小姐她，今天還是只吃了一點點東西。」

  「」

  一到這話，天海宗一郎握著鋼筆，有著些許皺紋的手，停在了紙上。

  他抬起頭來，看向等候在書房門口的老管家：

  「兩周多了吧，最近她還喜歡一個人待在病房裡？」

  「是的老爺，之雪小姐一直都待在病房裡之雪小姐本來就沒有什麼朋友，沒什麼人探望她，鈴小姐還被一直攔住梓小姐倒是去過，但之雪小姐好像不認識她之雪小姐倒還認識鈴小姐」

  天海宗一郎明白老管家話里的潛在意思，也沒什麼意見，平常地說道：

  「如果讓鈴過去見她，之雪就會對以前的事情再次牽腸掛肚，既然那小子選擇了七明月，之雪就要做好相對應的準備。」

  櫻貴忠心中哀嘆。

  他每次去給之雪小姐送餐的時候，總能看到她那一個人呆呆看向窗外天空的樣子。

  那副眼神，分明就是在期盼著什麼。

  可之雪小姐貌似也明白，那是不可能的事情，於是又把視線收回，垂下眼神和臉，繼續看著穿有病服的手。

  ——一想起這些畫面，櫻貴忠也有點於心不忍。

  「老爺您不是支持之雪小姐的麼？為什麼就突然改變了想法？」

  天海宗一郎仍舊是一副波瀾不驚的樣子，反問道：「還記得我之前對你說過的，我的想法？」

  櫻貴忠回想片刻：「就是老爺您想讓小少爺就範的那個想法？」

  天海宗一郎無言，他停頓片刻後，才繼續說道：

  「那個想法，是為了逼迫那小子做出選擇，同時讓我看到他對待之雪的感情。如果他選擇了之雪，就說明之雪在他心中的重要性。反過來，如果他依舊選擇七明月，就說明之雪在他的心目中不過如此。

  「貴忠你明白的，之雪的病，需要有一個人來一輩子用細心與耐心來照顧

  「而在那小子做出這種選擇的前提下，還異想天開地想讓之雪繼續留下，自然不可能實現。

  「這是他做出的抉擇，也是他放棄的之雪。需要認清楚現實的不僅是她，還有之雪。

  「之雪也必須明白她在某人的心目中，並沒有多少份量。」

  櫻伯又出聲說道：「可是老爺，之雪小姐的病——」

  天海宗一郎閉上了眼，「這是沒辦法的事情，我近期會多去看望她。如果她把事情都忘了，反而好，只是她又回到了起點，以後這病怕是要拖更長的時間」

  一陣沉默，只有外面梅雨敲打窗戶、洗刷樹葉的雨聲。

  天海宗一郎突然抬頭：「你有什麼好的人選沒有？」

  「老爺是說可以照顧之雪小姐的人？」櫻伯嘗試性地反問。

  天海宗一郎輕微點頭，「她的病一直拖著只會更加難以治癒，我怕越往後拖，她的精神狀況會越來越不佳。她需要一個可以有時間照顧她的家庭。」

  「」

  櫻貴忠細細回想。

  按照老爺的想法，那種單純花錢僱傭的人，完全信不過。

  而之雪小姐又需要一個完整的家庭作為她治療疾病的基礎。

  「不如就讓梓小姐來照顧之雪小姐怎麼樣？正好她最近學業完成，回國了。」

  「梓？不行，她辦事還行，要她照顧人，萬萬行不通。」

  「老爺，梓小姐不是當老師當得挺不錯的麼？」

  天海宗一郎皺眉，頗為頭痛地搖了搖腦袋說：

  「她自己都還沒有成家，她能照顧好自己就算不錯，花天酒地的，每天晚上還喝酒。作為父母，完全稱不上夠格算了，等之雪病情好轉了之後，把之雪送到老四家裡去吧，也就她的家還合適一些，我近期會去多看看她。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吧，之雪最難的地方，就是要找一個可以照顧她一輩子的人。」

  「」

  老爺所說的老四自然就是四小姐。

  欸

  老爺也老了，要掌管一整個家族和集團，照顧幾萬人的飯碗。

  即便是現在想要退休陪之雪，也不可能。

  目前沒有適合接手天海家的人。

  而且老爺在照顧人這一方面，是一向不在行的

  再加上老爺和之雪小姐有年齡代溝，老爺在之雪小姐面前，永遠難以作為一個父親的去面對這份家人的情感。

  再加上老爺一直都對之雪小姐懷有愧疚，之雪小姐還長得特別像她的母親

  種種條件限制下貌似的確只有四小姐的家比較合適了

  「」

  櫻貴忠知道老爺已經有了決定，便不再多言。

  *

  梅雨。

  還在持續。

  阿鈴也還在不停地往天海家跑。

  榊原樂看得出來，阿鈴是真心拿之雪當知心好朋友了。

  可是現在她連yuki的line都聯繫不上。

  只能在日常的工作和學習中，變得愈發著急。

  她經常會在自己耳邊念叨「yuki是不是生病了？」、「yuki不會忘了我吧？」這樣類似的話。

  願景是美好的

  但每次去天海家，都得不到一點關於之雪的消息。

  「老哥你不在意之雪現在的情況？」

  ——阿鈴在這期間詢問過自己。

  榊原樂只能回答——不知道。

  或者說，自己沒有方法和理由去了解yuki現在的狀況。

  要知道就連阿鈴天天跑天海家，跑了兩周都沒見過yuki的面自己又有什麼方法可以了解到之雪的情況？

  貌似這種想法觸怒到了榊原鈴。

  她立刻氣憤地表示說：「老哥你知不知道你在yuki心裡有多重要啊！雖然你有你自己的想法可我，就挺為yuki感到不值」

  阿鈴不願放棄。

  榊原樂則認為自己不該再去想這件事。

  因為無論是自己，亦或是七月、琉璃她們都在yuki回家這件事上，說不上什麼話，講不出什麼理由來。

  ——讓yuki回家，是對所有人而言，最好的選擇。

  大家在心裡，都是如此覺得的

  即便榊原樂在這些天，總是偶然回憶到yuki存在於這個家裡的片段畫面。

  「樂。」

  「樂，油炸冰淇淋~」

  「樂，一起洗澡~」

  「樂，幫我吹頭髮~」

  「樂，好喜歡樂身上的味道。」

  「樂，想要樂的擁抱」

  大概人類這種生物，本身就是矛盾的綜合體吧。

  舉一個小例子，許多人會一邊覺得肉食美味，一邊又會因為牲畜臨死前的哭啼而心生憐憫

  榊原樂感覺自己也進入了這種矛盾的點。

  心中一邊在勸誡自己讓yuki回家是對的，心中又一邊會猜想、關心yuki的現狀。

  上一次在夏威夷，yuki就病情復發過一次。

  那時候尚未分開，第二天還能見到面就讓yuki忘了好多事情而現在這種情況，會不會導致yuki的病情更加嚴重？

  乃至變得還不如剛見到她那時的狀況？

  一想到又是自己導致她病情復發，心裡，就特別的內疚。

  緊接著，也感覺天空中這粘稠的梅雨，也變得分外討厭。

  下午放學。

  依舊梅雨。

  榊原樂撐著傘，在看到前面同在一張傘下的七月和琉璃的背影后，甩了甩頭，決定不再去想yuki這件事。

  他努力勸解自己回家，很大一部分是因為她出於自身的意願，並非是爺爺的脅迫。

  就僅憑這一點，yuki離開之後，自己就不應該再去思考，而是應該尊重yuki回家的意願。

  榊原樂邁步向前方的兩人走去，腳下的運動鞋後跟帶起地面上濕濡的點點水底。

  走在前面的天海七明月，隨後看到了出現在身側的榊原樂。

  他撐著傘，目視前方，東京繁華的雨中街道、車輛劃破雨霧如此畫面，勾勒著他側臉的輪廓。

  少女的天藍色眼眸注視了他一陣，隨後輕慢轉回腦袋，抬頭，目視前面。

  「知道我最喜歡你的什麼地方嗎？」

  車輛行駛的引擎劃破單調的梅雨聲，榊原樂看著前方商業街巨大熒幕上，阿鈴拍攝的炸雞廣告，他晃神半天，才回覺是七月在對自己說話。

  「啊？」

  榊原樂朝少女略顯冷淡的側臉看過去。

  「兄長應該專注一點精神了，我在問，知道我最喜歡你的什麼地方嗎」

  天海七明月伸手掀了掀耳根的亞麻色髮絲。

  很漂亮、很好看。

  在冷冷的梅雨中，更有一副雨中美人的畫面感。

  「我對人的關心。」榊原樂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天海七明月撐著傘，依舊目視前方，「這只是其中一個點，最關鍵的是，你能無時無刻體諒他人的心情，並想要做出相對應的行動。即便有時候行動不是那麼完美、很笨拙。」

  「」榊原樂沒聽明白七月突然對自己說這話的意思。

  「最近」天海七明月停頓了兩秒，然後與榊原樂看過來的雙眼四目相對，「你總是有些走神，對吧，也沒以前愛笑了。」

  榊原樂笑了起來，「哪有。」

  「故意微笑可不算，」天海七明月沒再管他，而是回頭去問自己身邊的天海九琉璃，「是吧，姐姐。」

  「就是！」

  天海九琉璃從妹妹身側探出腦袋來，對著另一邊榊原樂微微皺起眉頭，然後點頭，「樂君心不在焉的，也沒以前開心，要是換以前，我和七月走在路上，你都會想一些讓人發笑的玩笑來說。」

  「」

  聽到琉璃如此說，榊原樂臉色重歸平靜，但又很快笑了起來，「怎麼會！我還是和以前一個樣子，你們想聽什麼笑話，我來想！」

  天海九琉璃走路的時候姿態自然，腰杆直得舒暢。

  令人沒想到的是，她直接不看榊原樂，而是微微點頭，在妹妹的雨傘下雙手後背，完全確認道：

  「樂君，果然出了問題！你以前明明就沒在放學的時候給我和七月說過笑話，怎麼現在連這事兒都記不清了？」

  榊原樂一愣：「琉璃，你在套我話？」

  「這明明是我和七月在關心你！」天海九琉璃表情不滿起來，像是個小女友，「最近打籃球也是，老衝著一個空位去看對吧？」

  榊原樂心中小驚訝，「琉璃你你怎麼知道的？」

  「某人啊，」天海七明月唉聲嘆氣，插話道，「我和姐姐又不是不會來看你打球。」

  「」

  「別告訴我你不知道。」

  自己還真不知道。

  天海七明月像是在有意開玩笑，又嘆了口氣：

  「果然但連我都沒想到某人居然心不在焉到了這種程度，某人啊，即便是現在身邊有了兩個女友，還是會去想一個離開自己身邊的女人呢~~」

  「」榊原樂再度沉默，一方面是他的確如此，另一方面是他不應該那麼去向。

  被妹妹攬著手臂的天海九琉璃鼓起氣來：「樂君別說不是啊！」

  撐著雨傘的榊原樂從街道的綠化樹上收回視線，轉頭，去看向她們，認真道：

  「如果你們為此感到生氣的話，我儘量改。」

  天海七明月皺眉：「相反，我和姐姐並不希望你改。」

  「為什麼？」

  「因為你的本質就是如此，我和姐姐會與你扯上這個關係，也是這個原因。你對姐姐的過去牽腸掛肚，而選擇原諒姐姐，你因為我和你過去的經歷感到內疚和自責，而選擇答應我這都是源於你這傢伙喜歡關心人的特徵換句話說，沒有你現在的這份心理，我和姐姐就不能走到現如今的地步。」

  天海九琉璃也認真對他說道：「我和七月會喜歡樂君，就是因為樂君會對人牽腸掛肚，會擔心她過得怎麼樣，好不好這是我和七月，以前從來沒有過的感受。」

  「」

  榊原樂無言以對。

  他看著天海七明月小傲小傲的側臉，又去看著天海九琉璃認真大氣的目光。

  哪還不能明白她們姐妹倆的意思。

  居然靠著這些話來開導自己，讓自己不要那麼難受。

  榊原樂笑了起來。

  天海七明月閉著眼，說道：

  「雖然我和姐姐都無法同意yuki本身的想法，但不代表我和姐姐對yuki沒有感情，兄長記清楚這一點就可以了。」

  一路回到家。

  榊原樂放好超市買的食材，並沒有先去做飯。

  因為之前七月就提過「換房間」的意見

  剛才七月說把這事兒重新提起，榊原樂便覺得既然yuki都搬出去了，那就搬回去吧，雜物間改的臥室確實小了，平時學習就只能在客廳。

  來到寫有「天海之雪」這個名字的房間門口。

  榊原樂停住了。

  他看著門上面還是自己親手寫的那個名字，突然浮現出來自己給yuki餵花椒的畫面。

  吐著小舌頭，笨得有夠可愛。

  畫面很溫馨，可一想到這房間裡面沒有那個抱著吉他，衣服亂糟糟擺放的少女了。

  再也聽不到推門進去時，她對自己喊出的一聲「樂」了。

  心中，便有了不舍。

  唉

  這兩周多以來都沒有打開天海之雪房間的門，大概就是這個原因吧。

  他知道裡面全是天海之雪的東西

  但既然現在要放下了，那便進去整理整理吧，也算是做對過往的告別。

  榊原樂在門口猶豫片刻後，推開門，走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