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琉璃？」

天海九琉璃沒有回應他，她只是抱着腿，一個人暗然地縮在花壇的後面。

僅僅是這樣看着她，神原樂心頭就湧出了說不出味道的情緒。

這種樣子神原樂很熟悉，甚至可以說見過了好多遍。

過去的自己，小時候離家出走躲在橋下面被雨淋濕了的阿鈴......都是這幅形單影隻的樣子，沒有人靠近，沒有人在乎的樣子。

神原樂嘗試靠近她，在她的身旁蹲了下來，聲音溫和地詢問道：

「剛才...我和伯母的對話你全部都聽見了？」

天海九琉璃沒有看他，但還是輕輕點了點頭，只不過在這之後，又將臉埋得更深了。

很難想像平時一直都是高挑亮眼、溫柔大氣的九琉璃會流露出現在這幅脆弱的模樣。

「九琉璃，剛才伯母的話你不用放在心上...她應該是想——」

「哥哥...不用說了...我都知道的...早就知道了的，七明月好久之前也對我暗示過了好多次......」天海九琉璃聲音越說越小，越說越哽咽。

九琉璃早就知道了？

早就知道母親是那麼看待自己的了？

可即便是她知道了，但這件事真被母親親口說出，還是難免會受傷。

「既然九琉璃你都知道，可為什麼還要這麼做...？」

「......哥哥覺得很可笑吧，明明知道...知道媽媽沒有把自己當女兒看待...卻，卻還是，還是這樣......」天海九琉璃說到這裏，眼睛已經開始泛紅了。

神原樂看着這樣坐在草坪上的她，看着她亞麻色的髮絲，只感覺她現在是一個無助的小女孩......

九琉璃在忍耐著，忍耐著不讓自己的淚花從眼眶中流出。

她收了收情緒，又繼續埋着臉說道：

「這麼做沒有什麼意義，

又得不到真正想要的關心...可我，還是想去做，想去回應媽媽的期待，即便媽媽根本沒有把我看作是她的女兒。

「哥哥...我是不是很傻？」

「是很傻......」

「......可是，我不去做，我真的不知道自己應該做些什麼，好像大家都不需要我，除了媽媽...我好像都是多餘的那一個......」

柏莎有一點說的沒有錯，九琉璃的溫柔都源於她需要來自旁人給她的安全感，讓她自己感覺到又在被大家需要。

沒有安全感這一點和阿鈴起因有一點相似。

爸爸離開了，導致阿鈴有一大段時間都沒有安全感。

媽媽離開了，導致九琉璃一大段時間也沒有安全感。

不同的是，阿鈴還可以依靠自己。

九琉璃，作為姐姐，她還必須拿出自己姐姐的身份來。

天海叔不擅長表達愛，也不擅長引導孩子成長，並且忙於工作。

在當時的情況下，九琉璃就只有母親留下的一條練鋼琴作為自己今後的目標。

有且只有這一個目標。

她要照顧妹妹的同時，自己還要堅強，並將鋼琴繼續練習下去。

可事實是，母親只在乎鋼琴。

而並非是她這個一個女兒。

「哥哥...我是不是很沒有用？被大家討厭著，連自己的媽媽也不喜歡......」

神原樂坐到了她的身邊，嘆氣道：「不是的，九琉璃這麼溫柔，對大家都很好...」

「可是，大家都不喜歡我......」

「做人不需要別人喜歡，做好自己就行了，九琉璃只要做好了自己，那麼肯定也會有人喜歡的你。」

神原樂也明白了，為什麼之前會覺得九琉璃輕飄飄的。

其實她一直以來的樣子，都不是真正的自己。

她和自己一樣，都是需要關心的人。

她的絕大部分溫柔和大氣，都是為了掩藏她心中的那份軟弱。

她其實很渴求被愛，很渴求被認可。

什麼都沒有，連僅剩的女兒的身份也要被母親否定，她就只是一個小可憐而已。

神原樂坐在了她的身旁，甚至不忍心去看她那副美麗的臉龐。

九琉璃估計是知道與神原樂還有着隔閡。她強忍着情緒，沒有在自己他爆發出來，只是一個默默地忍耐著。

她難受，神原樂也跟着難受。

即便自己還沒有與她完全和好，可作為她的哥哥，神原樂還是不忍心見到這一幕。他輕輕地伸出了手，輕輕地攬住了她嬌弱的肩膀，讓她靠在自己的身側。

「哥哥...」

「先說好啊，我可還沒有原諒你啊...只不過作為哥哥，我是在是不忍心看到你這個樣子，臨時借給你靠一靠。」

神原樂也不知道是自己這句話起作用了，還是自己抱住她肩膀的動作起了作用。九琉璃跟着自己動作，靠上了自己的肩膀，神原樂也隨即聽到自己的身側響起了哽咽的聲音。

神原樂沒有去看她，只是抬頭看着藍天。

不過雖然沒有去看她，可他這時候也能想像九琉璃是一副怎樣軟弱無助的表情。

不被需要。

就連一直以來喜歡的母親，也只不過把自己當做了利用的工具。

九琉璃目前就是這樣的心情。

漸漸地，九琉璃貌似是想到了之前的一些傷心事，哽咽在耳畔更加重了些，小手也開始拉上自己肩膀上的衣服，拽得很用力，像是在掙扎中尋求着所謂的依靠一般。

可即便如此，她也還是在忍耐，忍耐著不讓自己的感情爆發。

十幾年都尋找不到的依靠，十幾年來都在努力扮演的姐姐角色......

神原樂嘆了口氣，主動攬上了她纖瘦的肩膀，將她臉埋入懷中。

這麼做顯然很有成效，天海九琉璃在被抱入懷裏的片刻，便忍不住靠着他哭了出來，拉住他領口的衣服細細抽噎。

「對不起...真的、真的，很、很對不起......」

神原樂聽着她那泫然若泣的哽咽，現在也沒了責怪她的意思，用手輕輕拍着她嬌柔的背，好讓她更加放鬆一些，將壓抑的情緒更好地抒發一些。

九琉璃一直在說自己沒有什麼用，其實，神原樂也這麼想過。

除了會做菜，會跑步，自己就沒什麼讓女孩子喜歡的點了吧？

從這點上來說，自己和九琉璃也算是同病相憐了。

一想到這些，神原樂就感覺九琉璃的身體又在自己懷裏變小，變軟了許多。

聞見她身上的香氣，聽見她聲音中的傷心，感受到她抓着自己領口的觸感，神原樂抬起手臂，擋住她的臉，想儘可能地多幫她遮擋一些軟弱一面。

真是奇怪...明明自己還沒有原諒她。

可為什麼...神原樂手指觸摸到九琉璃披散在後的頭髮，撫摸着她因為抽泣兒顫抖的後背，想明白了。

用阿鈴的話來說，自己就是個中央空調。

是最見不得人難受的那種傢伙。

......

九琉璃的哽塞聲在自己的懷裏越來越小，她抓自己衣服的力量也少了很多。

「好點了嗎？」

感受到九琉璃有想抬頭的動靜，神原樂放開了環住她後背的手臂。

「對不起...」

「......好了，別說對不起了。」

天海九琉璃低着頭，眼角泛紅，但狀態貌似好了很多，有些苦澀地笑着：「明明我做了對不起哥哥的事情，現在還要靠着哥哥來發泄情緒......是不是很奇怪？」

她的聲音很弱氣，也帶了些許自嘲的情緒在裏面。

「人在心理軟弱的時候始終想要去抓住某些東西，我認為...」

神原樂頓了頓，「作為哥哥，我給你靠一下真的沒有什麼...就像是阿鈴哭的時候也想要我安慰她的事情一樣，這是一致的。」

「嗯...」

天海九琉璃輕輕點頭，許多許多的話想說出口，可最終只是輕輕說了一句，「謝謝哥哥......」

「別說謝謝了，借個肩膀給你而已。」

神原樂笑着，換了一個舒服點的坐姿，和她坐在同一塊花壇旁的草地上，「九琉璃，你覺得，你是為了什麼練鋼琴？」

「只是...為了媽媽的要求。」

「我覺得不對哦，如果你只是為了媽媽的要求的話，那為什麼在演奏會那天收到大家的花的時候你還會笑呢？」

「這個......」

「我認為這是九琉璃你自己努力爭取而來的認可，是屬於你自己的東西，不用在意伯母所說的你什麼都沒有。」

神原樂發現她的小手在有意無意地向內收縮，便主動上去，半掌捏着她的半掌。

天海九琉璃也抬起了臉，看向了他。

神原樂認真看向她天使一般的臉龐說道：

「其實，九琉璃應該把自己看得更重要一點，可以對大家關心，也可以對大家溫柔，可不要把這個當做自己存在的意義......存在的意義應該更加自我一點，更加獨立一些......平時的九琉璃就是這樣啊，無論何時何地都有着自信，大氣又溫柔。」

「那個...只是表象而已......」

「不用在意是否是表象，既然九琉璃你能做到，就說明這不是完全虛假的。因為想要被愛而愛別人，因為想要被溫柔而溫柔別人，我沒覺得這有什麼錯。

「原因嘛，因為我也是這樣......成果當然也是有的，阿鈴不就是么，現在變成傲嬌兄控了...哈哈......」

放輕鬆的笑聲中，手中握住的九琉璃小手好像在自己的這番話下收緊了一些。

她很認真地聽着自己說話。

神原樂知道她在很耐心，很認真的聽，對面前這個哭得不像話的少女自嘲道：「我自己也很幼稚，我剛想明白了......我明明最見不得人因為我難受，卻還要對你說出那番話，看到你發來的短訊，還要跟個小孩子一樣，裝作沒有看到。」

「...哥哥，那是我的錯......」

「我說的不是事情的對錯，而是我本身面對你的歉意表現得太過於幼稚......說這些沒什麼太大的意義，對了，過兩天你和七明月不是要過生日了嗎？十六歲也算是半個成年了，別看我還在生你的氣，可是也有在給你們準備禮物的。」

天海九琉璃在他輕鬆又輕柔的話下，顯得很不好意思。

一方面是因為本身還存在對他的愧疚，他卻還對自己說這些安慰自己的話。

另一方面就是她不知道為什麼，在這種兩個人獨處的狀況下，聽到他對自己說這些，就很想要害羞......大概，是一種小女生的心思？

她想要說些什麼，可支支吾吾，話堵在喉嚨，又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麼好。

腦袋運轉半天，最終也只能因為他對自己好，又說出了一句道歉的話。

「都說了，現在不用談道歉的事情。」

「哥哥不會覺得我笨吧？」

「是有點憨，」神原樂笑道，「不過平時絕對是聰明的，要不然我為啥兩學期都沒有考過你？另外，這樣的九琉璃也和很可愛啊，至少，我很喜歡。」

被稱讚的天海九琉璃在他此番話下更加地不知所措，想要縮手，可發現自己的手被他拉住了半邊，又不敢縮回去了，只能內心慌慌張張地坐在原地。

神原樂發現了她的異樣，也才意識到自己說安慰的話，居然安慰到誇她可愛上去了。

這難道不是在表達喜歡她的意思？

要知道兩人現在還沒有完全和好，說這些話多多少少都有些奇怪+尷尬。

神原樂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時間，發現距離下課還有十分鐘。

「不如用生下來的時間聊聊九琉璃你喜歡什麼禮物？七明月的我想好了，但說實話，我還沒仔細了解九琉璃你喜歡什麼東西。」

「......喜歡什麼東西？我，我也不知道......」

天海九琉璃這個簡單的「不知道」讓神原樂內心觸動半晌。

因為這證明了柏莎所說的話大致是對的。

九琉璃是個連自己需求都不清楚的人。

難怪問七明月，七明月也沒有說過。

根本原因，就是九琉璃自己都不知道。

「那這樣吧，你們生日那天，我帶你們出去怎麼樣？」

「去逛街嗎？」

「對啊，就當是平時假日裏散散心了，反正是你們的生日，什麼都由你們說了算......別的不說，作為兄長我還是會滿足你們小小的心愿的...等等，你為什麼眼睛又紅了？」

「沒什麼...只是感覺哥哥很好...會因為生日細心挑選禮物...」

「覺得我很好那就開心點嘛，笑一個。」

天海九琉璃在他的鼓勵下，紅着眼睛，露出了一個不太像笑容的微笑。

神原樂打趣了她此時的表情，九琉璃這才真正地在淺淺的笑意中收起了那個奇怪的微笑。

九琉璃感覺哥哥對自己說的話很輕鬆，帶着開心的情緒......明明自己還對不起他，明明是自己傷害他的感情......可是他還笑着來和自己說這些事情......

九琉璃一想起之前，又緊張起來了，想去看哥哥現在的表情，又發現自己很難抬起視線。

每當快要抬起的時候，她又悄悄地低下，總是想着躲閃。想到實在是不好意思去看他，她就只能將視線下埋，只盯着他放在自己身側，撐在草地上的手。

神原樂見九琉璃一直沒有說話，以為她是想要靜一靜，便一言不發地待在一邊，雙手撐著草地看向藍天。

不過很快他便收回了視線，因為他感受到了有一隻小手握住了自己。

還沒來得及詢問，一聲「哥哥......」便浮現在了耳畔。

再一轉頭，天海九琉璃朝自己挪了挪位置，目光盯着自己看了好一會兒。

感情小白，絕對不會理解少女這種目光的意思。

可神原樂見得多了，自然能明白。

她在尋找依賴。

——阿鈴想要撒嬌卻又不好意思說的時候，就是這種目光。

九琉璃比起阿鈴，目光要更加柔和一些，目光也更加真摯一些。

誰都有傷心事的時候。

而九琉璃現在肯定還沒有從剛才那些傷心話中完全走出...

神原樂覺得，至少，今天應該放下某些東西，主動去迎接她的無助與軟弱。

神原樂笑着說道：「要靠一會兒還是要抱一會兒？」

如果向阿鈴拋出這個問題，她傲嬌的時候絕對會說「誰喜歡抱你啊，不過...既然是你希望的話，那就...勉強抱一抱吧。」

換到九琉璃身上，她便只是在極度羞澀中點了點頭，示意是後者，在得到允許后，主動挪著雙腿，靠上去。

神原樂看着她慢慢朝自己貼了過來，雙手環在自己的脖子上，抱住了自己。

她手上的肌膚很細膩，過來的片刻便有着少女的香氣瀰漫。

不知道是不是她剛才哭過的緣故，神原樂感覺她在抱住自己的時候，一下子就放鬆了身體，連呼吸都變得平緩舒適......

她將一半的臉都埋在了自己的肩膀下方，在呼吸中沉沉地閉上了眼睛。

好像，將整個人都依靠在了自己的身上。

她的身體很溫暖，即便隔着校服神原樂也能感受到她身上傳遞而來的溫度。

神原樂不想破壞她這時候想要在自己身上尋求放鬆的依偎，可就結果而言，這和阿鈴抱住自己的時候完全不一樣。

在抱住自己的時候，九琉璃的整個身體都是軟的。

「哥哥...」

「嗯？」

「喜歡哥哥...這件事情，我沒有欺騙你，因為哥哥是真的真心喜歡我的人...明明我自己都是那麼不堪的人......」

「哪有...所以在之後你就說要努力追求我？」

「嗯......」

「不過現在就不要說這種事情了吧。」

「.......我知道，我也知道沒有什麼資格可以向哥哥索求，但是我......還是有一個請求想對哥哥說...好嗎？」

神原樂聽着她細小到快要聽不見的聲音，旋即感受到了懷裏的少女更深一層次的貼近，她身上的香氣，身體的嬌小，都好像撞入了自己的胸口。

「嗯，說吧，什麼請求。」

「只要...多抱我一會兒...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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