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門口等了一夜的白衣女子忽然間醒悟過來，林葉執意要乘坐雲舟回來看看，他想節省下來的時間並不是為了急著趕回歌陵，而是為了能在這多停留的久一些。

  務實。

  她明明在來的路上就已經想到了這個詞，可是到這一刻才真正體會到林葉的務實究竟有多深刻。

  她忍不住推門而入的時候，看到林葉正在打掃院落，拿著一把掃帚，把角落都清掃的乾乾淨淨。

  其實葉家一直都有人在，可他們現在只能是整整齊齊的站在一邊看著。

  因為林葉說，今天不用他們動手。

  以前和以後都是要多勞動你們,也讓你們費心了，今天我來就可以。

  一開始想上前幫忙的白衣女子在片刻之後就忍了下來，她也只是站在一邊看著。

  等都忙完了之後，林葉用一種商量的語氣問白衣女子：「我可以把牌位帶走嗎？」

  白衣女子點頭。

  林葉嗯了一聲，嘴角出現了一些笑意，是啊，這一刻的他並無悲傷。

  他把牌位裝進了一個小小的包裹里，然後問了葉家的人墳在何處。

  當初環境那麼惡劣，也是一種無奈的為了保護他母親所以不得不火化，然後把骨灰帶回無為縣這邊安葬。

  林葉背著牌位,一路上買好了紙錢和香燭，步行著找到了那個刻意挑選在風水極佳位置上的墳墓，只是一座黃土墳。

  白衣女子說：「我聽陛下說過，你母親說若她熬不住了一定要

  選個好的地方埋葬她，她不能活著守著她的孩子，那就把她埋在可以保佑她孩子的地方。」

  「她還說，我不知道那樣是不是真的能保佑他，可我更不知道除此之外我還能做些什麼了。」

  「我是真的很想抱抱他，多看看他，我是真的很想看著他長大，餵他吃飯,教他認字，他犯錯的時候也會打他手心」

  「可是啊，我等不到他長大了。」

  在臨死之前，她的迴光返照讓她那麼那麼的冷靜和清醒。

  她抱過來自己的孩子，輕輕親吻了孩子的額頭，然後就抱在懷裡，緊緊的又小心翼翼。

  她把孩子遞給穩婆之後看向她的丈夫，用最後的力氣說出了一句話。

  「要愛他，替我多愛他。」

  一切都是按照她的交代來的，墳墓不要修的那麼大，她不想浪費這風水寶地一絲一縷的福緣福報，她在婆婆之前說出了那句話都給他。

  誰也無法想像在那個時候，她是怎麼能做到冷靜的安排自己的後事，把關於墳墓的一切都交代的那麼清楚，眼神是那麼堅定。

  林葉跪在墳前的時候，白衣女子輕聲講述著這些。

  原本她不敢講，她害怕林葉會再次承受那種刻骨銘心的痛，這種痛，林葉在伺候婆婆然後送走婆婆的時候已經體會過一次了。

  林葉安安靜靜的聽著，把一張一張紙錢認真的燒掉，不讓任何一張紙錢燃燒的不徹底，也不讓風把任何

  一張紙錢捲走。

  「還行。」

  林葉聽白衣女子說完後，嘴角上努力的擠出笑容來。

  「雖然我吃飯很挑剔，但是按照你的要求做到了，每餐都吃，不管是早中晚，都吃的，也不會浪費糧食，雖然我並不知道你說過，不浪費糧食不僅僅是尊重糧食，也是要爭取一丁點的惡報都沒有，但我也做到了，可能是冥冥之中你告訴過我的我都記住了。」

  「我也還算聽話，但得和你解釋一下啊完全聽話的孩子可能也沒那麼大出息呢，當然，不絕對。」

  「我去照顧了婆婆三年，那三年後我腦海里母親的樣子應該就是她才對，她說，我就是麼兒，可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總是無法把她和母親的樣子重合起來。」

  「我從未和婆婆說過這些話，倒也不是怕婆婆生氣，她不會因為這些就小氣到朝我發脾氣，我只是怕她羨慕你。」

  林葉說到這的時候笑了笑，可是那笑容一點兒都不輕鬆更不燦爛。

  「剛才姑姑說，你臨走之前還安排了許多事，主要就是這裡。」

  林葉往四周看了看，點頭道：「雖然我學的不精，可也看得出來這裡確實很好啊，埋在這裡的人利子孫後代。」

  「謝謝，娘。」

  林葉還是那樣，一張一張的認真的把紙錢放進火盆里。

  「我說謝謝，還因為你把我生的這麼漂亮，做娘親的看不上別的男人花心，但肯定都希望自己兒子艷福不

  淺吧。」

  「在你墳前說這些，果然還是有些混帳可是你也儘量少怪我一些，畢竟我真的不太擅長和母親聊天。」

  白衣女子扭過頭，不敢再看。

  林葉跪著燒了左右的紙錢後，就挪到土墳旁邊坐下來，一隻手抱著土墳斜躺在那，臉貼著黃土。

  「聽見了嗎？我的心跳。」

  林葉閉上眼睛。

  「很健壯啊，又帥，又強壯，又有本事，現在的我一定就是你希望我成為的樣子，沒有一處不能讓你滿意的，肯定的吧？其實，哪怕我生的丑一些，你也不會不滿意吧」

  「我想把你的牌位帶走，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對你有影響姑姑之前問過我，有沒有過不管不顧的任性，這次算是了。」

  他輕輕拍了拍黃土。

  「若我錯了，你可以託夢來罵我。」

  說完這句話林葉坐直了身子，端坐，開始講述他的過往，從他有記憶開始講。

  他講的並不著急，一字一句的還在斟酌，就好像他面前的不是一座土墳，而是一個活生生的母親。

  小心翼翼的言辭之中儘是報喜不報憂，唯恐招惹她的擔憂。

  「我學著這樣說話，也不知道對不對。」

  林葉講完的時候，天已經再次黑了下來。

  「姑姑。」

  林葉回頭看向白衣女子：「我今夜還想在這守一夜，你先回去等我吧。」

  白衣女子沒有說任何話，只是點了點頭然後轉身離開。

  她當然

  不會真的離開，她會走的足夠遠，走到不讓林葉看到的遠處，但她也想守一夜，不管是守著林葉還是那座墳。

  林葉這是第二夜沒有睡覺了，可他顯得很精神，話多的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一直說一直說。

  說自己，說子奈，說小姨，說所有他認識的人，也說過了陛下。

  「我天亮之後就要走了，不過不是急著回歌陵城去，而是回去給婆婆燒紙上香，你不要生氣，雖然你是我娘，可婆婆也是和你一樣的人是的，是一樣的。」

  林葉在天亮之後起身，舒展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在土墳前轉了一圈：「看，玉樹臨風。」

  然後跪下來叩首。

  磕頭的時候他說：「姑姑告訴我了，她說你離開之前一直都在說，如果要有什麼福緣福報都給我，我現在知道了，也都收到了。」

  「婆婆也說過一樣的話，她覺得，一定會是這樣的，所以她說這些話的時候是什麼樣子的表情和姿態，你應該也是一樣的。」

  「可是啊你們知道我為什麼在有些時候連命都可以不珍惜的去拼嗎？」

  「我也有私心」

  「我拯救中原，把大玉變成一個更美好的地方，讓所有百姓都過上更好的日子，天下百姓都會念我的好，都會希望我能有好報，那我是不是就真的會有很大很大的福報？」

  「我也不要我分給你們。」

  「希望

  啊」

  「你們兩個投胎都能投到富足又清閒的家庭里，可不要去做什麼勾心鬥角的事，太累了，就」

  「年少的時候是父母疼愛的孩子，長大以後是全家在乎的大小姐，隨隨便便就能遇到如意郎君，一輩子專心的只愛你們一個人，可不能是我這樣的，我都覺得我很渣。」

  「如果我讓天下人都過好的福報更大些，那我就希望你們兩個從小都無病無災，吃什麼都香，睡覺連夢都不會做，就那種安安全全又無憂無慮的長大。」

  「這些話我也會去婆婆墳前說一遍的，因為現在我已經快能做到了，我以前不說，是因為那時候我沒把握。」

  「我最希望的是，你們兩個投胎去的家裡，爹娘都能真真正正的把你們當寶貝一樣守著護著愛著。」

  「嗯這是最重要的，爹娘真的很重要啊。」

  「然後是要有兄弟姐妹，不能只有一個人，那樣會孤獨，會累，兄弟姐妹一定要相親相愛。」

  「我會更加努力的。」

  林葉起身，笑著說道：「我以前讀書的時候就這樣想了，那時候還沒有走出守善庫。」

  「書上說，古有聖人教化四方，聖人的功德大到可以福澤子孫萬世，我看到了，是真的。」

  「書上記載的那位聖人，現在他的後人確實過的也很好，世代公卿，被人尊重。」

  「那時候我就想，我要是比聖人做的

  更好，那我一定能讓你們將來投胎轉世的時候天下第一的牛皮啊」

  「應該能的。」

  林葉深吸一口氣，朝著那座黃土墳露出笑容，不是他對著鏡子聯繫過無數次的那種笑，而是真的真的真的看向母親才會有的那種笑容。

  「我帶你一起去看看婆婆，你們兩個從未見過面，投胎的時候就做姐妹好了，哈哈哈哈哈雖然你們年紀還是差了些，那就讓她做大姐，你做小妹。」

  「婆婆也會願意的，如果婆婆不願意那我就說服她，她還是很聽我話的就是難為她了，下輩子轉世做大姐還得照顧你，也是心累。」

  說完這句話，林葉抬起頭看了看已經升起來很高的太陽。

  「不說啦，我去找她。」

  林葉走出去幾步，看到了不遠處的草地里有一叢很茂盛也很漂亮的花兒。

  他過去把那一叢花兒挖出來，種在墳邊。

  「好看些，哪有女孩子不喜歡戴花兒的？」

  「還真挺好看」

  「等我回歌陵，我就去找陛下，問問清楚你那時候是什麼模樣，我要畫下來，我什麼都學，畫的其實也還不錯的。」

  「就這樣吧。」

  「如果你們能多等等，我下輩子還做你們的孩子。」

  「走啦，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