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皇帝看人的眼光不能算差。

  嫡長子扶蘇為人寬厚，至純至孝，即使知道了他這深遠謀劃的一鱗半爪，也只會全力配合。

  甚至犧牲自己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可一旦被胡亥這種腦生反骨，倚仗權閹，弒殺親族奪來皇位的篡逆之徒得到機會。

  顯然並不滿足於在一千八百年前搶走了大秦江山，今日更是要再次奪走屬於始皇帝的天帝之位。

  這位以殘暴、愚蠢聞名於世的秦二世騙過了所有人。

  史書所載胡亥的自殺身死，不過都是障眼法而已。

  實際上卻是偷偷熘進了始皇帝的皇陵，蟄伏千年只為此刻的圖窮匕見！

  在棺蓋被掀開的一瞬間。

  「逆子，你該死啊——！

  ！」

  始皇帝的意識瞬間從「屍」的體內抽離，全部回歸本體，躺在棺中的那個冕袍皇者，驀然睜開雙目。

  滔天的怒火幾乎從暗金色的童孔里噴射而出。

  勐然抬臂揮拳，火炮炸裂，天降驚雷，殺氣沖霄。

  已經圖窮匕見的胡亥，比始皇帝的反應還要快，對著自己親爹也是重重的一拳砸下。

  一脈相承的【不死兵法】，同樣是驟然化作青黑，膨脹數倍宛若攻城重錘的鐵拳。

  轟隆！

  【兵聖】體內可以輕易撕碎鋼鐵的磅礴罡勁，在父子兩人的拳鋒上化作風暴轟然炸裂。

  只是仗著擁有特殊能力，並非什麼神兵利器的【九龍棺】，一瞬間就被炸成了漫天銅屑。

  一起變成銅屑的，還有掛在棺槨上的那一枚道兵虎符。

  誰也別想再發動【萬人敵法】！

  胡亥的兵法境界明顯不如始皇帝這位開國之君，一拳便被打飛出去。

  可他不僅不惱，卻在堪比火槍彈丸的熾熱銅雨中暢快大笑：

  「哈哈哈，父皇，真正該死的是你啊，不，應該說你馬上就要死了！

  當初你為了保證晉升科儀不出差錯。

  縱使有商君和李斯這兩位百分百照章辦事的人鬼充當左右手。

  依舊不敢用【造化息壤】封堵自身的七竅九孔，讓意識徹底陷入停滯。

  轉而選擇了可以讓人躲在陰陽之間避死的【九龍棺】，還有能夠鎖死壽數的【七星延命燈】。

  一起構成了這【陰陽洞淵山河局】。

  看似效果遠勝生死不由己的造化息壤，可你真當兒臣不知道它們的禁忌嗎？」

  「正常運行時只要不讓外界之人的目光觀測到，便無需付出任何代價。

  可一旦陣局被打破，你的『屍身』暴露在觀測者的眼中，有一成概率毫髮無傷。

  剩下的九成可能，便是被你偷走的壽數即時重新返還給天地！

  若你成功正位玄穹上帝壽數無限，這種代價自然不算什麼，但你已經沒有機會了。

  生前九鼎食，死後九鼎烹，回歸大秦的地下龍庭，你的下場只會比商君、李斯他們還要慘！

  不要怪兒臣，兒臣也只是不想變成那副鬼樣子而已啊。」

  當國有二主這個既定事實出現，一部分本屬於始皇帝的權能，就開始漸漸向著胡亥偏移。

  同為受大秦龍氣承認的皇帝。

  也是整個赤縣神州歷史上毫無爭議的第二位皇帝，胡亥自然是有資格分享那至高無上的權力。

  只是再也不能稱孤道寡。

  始皇帝本就還沒能完成最後一步的由死反生，中途又被胡亥出手打斷，毫無意外地觸發了那九成可能性的惡果。

  臉色立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灰敗下去，烏亮的頭髮也一根根化作雪白。

  更恐怖的是。

  他肩頭的福、祿、壽三火，正以超過尋常成千上萬倍的速度劇烈燃燒。

  用不了多久就會活活老死。

  不過，始皇帝自然也不會這麼輕易地就坐以待斃。

  抬手再次發動了【法有元靈·鍊石補天】，身邊一大群只能充當擺設的【不死道兵】無火自燃。

  化作濃郁天靈之炁補充到他的體內。

  以這種天地間最根本的靈炁，代替自己有限的壽元供應三火熊熊燃燒。

  看向胡亥的目光森冷如刀，從牙縫裡硬生生擠出一陣九幽寒風：

  「逆子！就算天有二日，國有二主，但你的一切都是為父給的，你又憑什麼跟為父鬥法？

  為父給你的才是你的，為父不給，你不能搶。

  一千八百年前你搶了扶蘇的皇位，一千八百年後你還要搶朕的天帝之位。

  今日朕便再最後教你一次為臣、為子的本分！

  給朕死！」

  始皇帝凌空一躍，在驚天霹靂中，化作一條頭戴平天冠，龍首、龍尾、龍爪、人身的黑色巨龍。

  兵道法相·五帝龍王！

  身後的虛空中傳出莊嚴的誦經聲：

  「天龍當得，妖氛自滅，兵革不興，君臣有道，龍德相扶，天下太平，恆居祿位」

  封閉的陰陽界限，讓皇帝口含天憲的體制之力失效，只能回歸【兵聖】最本質的戰鬥方式。

  這二帝相鬥，無論最終誰勝，誰就能得到這至高的功果！

  看到此景，胡亥也是不禁悚然一驚。

  恍然間重新回憶起了，當初被這位千古一帝的父皇所支配的恐懼。

  比起始皇帝太陽般的光芒萬丈，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那麼微不足道。

  在他面前根本喘不過氣來，除了臣服之外，別無他想。

  直至摸到了自己的後腦勺上的那塊凸骨，心緒才稍稍安定下來。

  「你死後三年，讓一切都不一樣了。

  朕今日便要證明，大江後浪推前浪，朕比你這老東西更強！」

  他知道自家父皇是個絕對合格的皇帝，從不會百分百信任任何人，也不會隨意暴露自己的底牌。

  這【鍊石補天】他確實從來沒有見過。

  但他確信一點，自家父皇現在只是無根之木無源之水，無論灌進去多少先天一炁，都很快就會全部漏掉。

  時間站在自己這一邊。

  於是，同樣怒吼一聲

  扭頭就走。

  根本不準備和始皇帝死磕，打定主意要靠「天下豈有七十年太子乎？」之術，拖死自己親爹。

  轟隆隆

  那些沒有發動的【兵人俑】遭受池魚之殃，接連被他們碾成了塵埃。

  可惜，這個時候他們父子誰也沒有意識到。

  其實有資格奪取尊位的還有一個第三者！

  王遠暫時也沒有插手的意識，只是冷眼旁觀兩位秦皇上演的這一出「父慈子孝」。

  或者說是單方面輸出的：父愛如鐵山靠、搬攔捶、閻王三點手、霸王硬折韁！

  「倒是因為史書上的刻板印象，小瞧了這位亡國之君。

  誰說必須等天雷劫結束才會出現人劫？

  胡亥分明也不是什麼省油的燈，趁著天雷劫沒有完全消失就悍然動手，殺了始皇帝一個措手不及。

  讓他內外不能兼顧，胡亥成事的可能憑空增長一倍。

  動手的時機剛剛好，倒是省的我還要再費心思琢磨怎麼救下第一茯和刀月嬋。

  不過，我還是更看好始皇帝。」

  在王遠看來，胡亥的威望、功績、能力任何一方面連給始皇帝提鞋都不配。

  就算擁有同樣的起點，同樣的地位，區區一個二代，又憑什麼跟開創了偉業的一代掰手腕？

  哪怕始皇帝也是奮六世之餘烈才能掃平六國，卻是一點也不妨礙政老闆的出類拔萃。

  胡亥唯一與之相提並論的就是貪心。

  主打的就是一個自不量力。

  就看他能拖住始皇帝多長時間。

  不光是王遠，換成任何一個人來此，也一定是這種想法。

  外界。

  失去了始皇帝坐鎮，即使【天雷劫】只剩下一個尾聲，對度世龍舟造成的破壞力卻還要遠超全勝之時。

  小千世界被擊穿了一個又一個大洞，一座座城池被抹去。

  解放的無數【真靈】重歸大千世界的六道輪迴。

  雷霆縱橫，內外交煉，龍舟的體型已經不足一開始的二分之一，氣息倒是在持續增強。

  付出的代價也十分高昂，不光四處漏風。

  由於兩位皇帝的大戰，原本統合到一起的陰陽二界，也開始重新分層，似是要漸漸分裂成兩條龍舟的樣子。

  好在始皇帝的意識從「屍」體內抽離後。

  便對【秦律法網】和兩位丞相下令，繼續獻祭人柱，完成晉升科儀。

  然而，就在百分百貫徹始皇帝意志的商君和李斯，準備接替始皇帝完成晉升儀式的時候。

  儀式卻突然開始自行運轉。

  頓時讓兩位【人鬼】的當場一愣。

  再想反應的時候。

  啪！

  「屍」的眼睛忽然重新亮起，一腳踩碎了祭壇上擺放的【千日醉】。

  能將屍解仙都給放倒的珍貴酒液，在道法催發下瞬間變成了細密的酒霧。

  不僅瀰漫了整個上天台，百官、宮人、外來者所有倖存的活人全都仰頭醉倒在地。

  甚至還以兩位【人鬼】為媒介，讓只存在於概念上的秦律法網都染上了濃濃的酒香。

  以致度世龍舟都有些搖頭晃腦。

  法網最深處，被捆在金柱上的第一茯、刀月嬋，目睹其他祭品一個個化作飛灰，早就滿眼頹喪。

  刀月嬋徹底認命，連身上凶戾無比的【六翅金蟬蠱】都陷入了死寂。

  第一茯也差不多，渾身燦爛的珠光寶氣，都照不亮她那灰暗的臉色，口中喃喃：

  「完了。都怪我臨走沒有去摸一把【大司命】娘娘的大腿，現在霉運當頭後悔也晚了。

  人生悲劇，我第一茯還有那麼多的錢沒有花完，就要香消玉殞。

  漫天神佛，四方同道啊，誰要是能救我，我願意用我全部的身家交換。

  如違此誓，天打五雷轟！」

  她被綁在小千世界的最高處，從頭經歷了【地火劫】和【天雷劫】。

  隱約猜出了墓主人這是要幹什麼。

  十分清楚，既然連天地劫數都攻不破世界界膜，就算【屍解仙】來到這裡也沒用。

  此時祭出自己過去無往不利的鈔能力，也只是絕境中的習慣使然罷了，根本就沒有報以任何希望。

  未曾想，一個似乎是想要強行忍住，卻怎麼都按捺不住笑意的清朗聲音，忽然在她的耳邊響起：

  「哈哈，客氣，太客氣了。

  本來老王我是想免費出手的，可聽你這麼一說，要是不收下謝禮，豈不是顯得我太過不近人情？

  那麼交易達成！」

  卡察！

  一聲脆響，第一茯和刀月嬋身上的獄法鎖鏈立時崩解。

  僥倖撿回一條命的兩人，隨即被王遠收進了【彼岸三界】。

  受到了桃掌柜和杏掌柜的熱情招待。

  「來這邊登記造冊，請在空白處簽字」

  搞清楚處境之後，第一茯心中的欣喜若狂只維持了短短一瞬間，就立刻被頹喪若死取代。

  人最痛苦的事情，不是人死了錢還沒有花完，而是人還活著，錢卻已經全沒了！

  代替兩人赴死的，則是被官印死死釘在地上的另外兩位仙官：玉象真人、長顱真人。

  他們渾身冒火，頃刻間便化作飛灰。

  【地下主】麾下的青篆勢力至此團滅。

  最後的兩根金色天柱降下，四梁八柱齊備，終於撐住了這一條搖搖欲墜的度世龍舟。

  讓它徹底衝破【天雷劫】，來到了人道洪流的盡頭。

  玄穹上帝、五方天帝、注籍人仙三種成就，已然徹底凝聚成型，化作三道通天徹地的偉岸人影。

  只是他們面部依舊模湖不清，說明劫數未完，歸屬未定。

  在決出勝負之前，度世龍舟再也難以寸進一步。

  「既然已經度過了覆滅之危，剩下的不過是得到多少好處的問題，我老王可就不跟你們客氣了。」

  王遠抓住那對父子倆閉眼塞耳，無暇顧及外界的好機會，立刻開始胡吃海塞。

  彼岸三界的五城十二樓飛速擴充到了五城六樓、七樓

  反之度世龍舟卻隨著被不斷吸血，漸漸開始向下跌落。

  距離【玄穹上帝】的臨界點越來越近，一旦跌破下限。

  便意味著「金丹」成色不足，沒有獲得這種成就的資格，只能等而下之，位格跌落。

  而本應在主人不在時，負責戒備、預警的兩位丞相，這個時候卻被通通醉倒，躺在地上睡得正香。

  不僅如此。

  本命法寶《小生死簿》從王遠頭頂一躍而出。

  積累的數百萬陰德飛速燃燒，【度化仙光】像不要錢一樣，狠狠刷向身邊那刻滿了秦律的【十二金人】。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

  【十二金人】之於秦律法網，便相當於【禹鑄九鼎】之於龍氣法禁。

  只要拿下了它們，就相當於給這座小千世界換了一把門鎖。

  就算原主想要回家也根本進不了屋門，只能眼睜睜看著隔壁老王將自己家的人口、財產徹底搬空。

  這才是真正的偷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