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鶴雲牽唇，微笑中都透著病容，「沒什麼，就是照例來複診。」

手裏的檢查單不著痕迹攥成一團紙，緊緊攥在掌心裏。

墨織雲不疑有他，沉默一瞬，溫聲道：「一起走走？」

陸鶴雲猶豫了下，微微頷首，心裏暗暗歡喜，至少能跟她多相處一會是一會。

兩個人順着醫院的行人路緩慢往前，冬日的冷風呼呼刮過臉龐，吹得皮膚都緊繃起來，像是裹了一層保鮮膜。

「網上的事，謝謝你。」陸鶴雲先開了口，打破兩個人之間的平靜。

墨織雲步伐頓了下，停下來看他，「你不用謝我，我不完全是為你，也為我自己。」

「我知道，但還是要謝謝你。」否則熱度不會降得那麼快。

墨織雲抿了下乾澀的唇，還是沒有忍住問出口，「聞星辰是那家人的女兒？」

陸鶴雲眼底一閃即逝的灰暗，良久后「嗯」了一聲，避開她清澈的眸子，一邊往前，一邊說，「當時她不在家，所以躲過了一劫，但是回家后看到父母和弟弟慘死的模樣，一度自閉，把自己封鎖起來了。」

墨織雲跟在他的身邊，抑制不住心中的衝動，「她知道你是誰嗎？」

是知道的吧，所以才會說他們之間的感情自己不會明白的。

「我不知道她是什麼時候知道的，但一開始是不知道的吧。」

陸鶴雲眸色灰色，沉寂的像是一潭死水，沒有任何的波瀾。

「畢竟當時不在一個村，她父母死的時候她也不大，我們也沒有見過面。」

「那你們怎麼會……」欲言又止。

「那地方就那麼大，她雖然被鎮上的人收養了，但高中還是在鎮上的高中讀的，我也在那邊讀書，小地方基本沒什麼秘密，聽說她是被收養的，家裏的人被人殺了，我就知道她是誰了。」

陸鶴雲以為自己永遠都不會跟她提及那段難以啟齒的過往，但真正開了口，好像也沒有想像那般難。

「小地方對於我們這樣的人而言永遠充滿惡意，她的事被人在學校傳的沸沸揚揚，而她的養父母後來生了一個弟弟，對她也是不管不顧，她在學校經常被欺負，有一次她在學校旁邊的巷子裏被幾個混混欺負，我看不過去上前救了她。」

那一次的出手是他和聞星辰孽緣的開端，也是他這沉重而不堪的一生的開始。

因為父親的所作所為，加上少年心思敏感，看着孤苦無依的少女，心裏總覺得有所虧欠，想要替父親贖罪，想要彌補少女。

在高中時他和聞星辰錶面上沒有什麼接觸，

但是他會把幫同學寫作業賺的錢給她做生活費，會在她被欺負的時候，暗暗去保護她，會在她生病時照顧她……

漸漸的照顧聞星辰就成為了他的責任和義務，哪怕是到了上大學，他依然要負擔着聞星辰的一切。

聞星辰沒有錢出去跟同學玩，他便要徹夜在外面打工賺錢，聞星辰想要一條3000塊的裙子，他便要縮衣減食好幾個月，只為了她的一條裙子。

因為她常常會失落的說，要是我爸媽還在就好了，我現在一定像她們一樣無憂無慮，想買什麼就買什麼，想吃什麼就吃什麼。

她一次次的提，陸鶴雲就一次次的想起她的父母是怎麼死的，想到這是自己父母所犯下的罪惡，是他理所應當要去償還的債。

後來，墨織雲拿到了出國的名額，可是以陸鶴雲的經濟條件，真的沒有辦法去負擔她在國外的生活費用……

這個時候墨織雲出現在他的眼前，墨家的小姐，出身優越，性格單純又開朗。

他像是鬼迷心竅了一般，步步為營，靠近她，製造相遇，讓她為自己傾心。

他告訴自己，沒關係的，反正這些富家小姐有很多錢，自己滿足她對愛情的浪漫幻想，她滿足自己的經濟需求，不過是交換需求罷了。

他故意透露消息，讓墨織雲以為自己是要出國了，是想要釣住她，車禍的發生完全出於他的預料。

心裏不是沒有後悔過，不是沒有歉疚，只是當墨深白拿着支票讓自己陪墨織雲去國外治療。

那高高在上的姿態，那對金錢毫不在意的語氣，深深刺痛了一個年輕人的自尊心。

他拚命想要得到的卻是別人最不屑，他連活下去都是費勁全力，而有些人生來就什麼都有了。

真的，很不甘心啊。

他也想要往上爬，想要成為一個光鮮亮麗的人，所以他跟墨織雲結婚了，所以他答應了墨深白的交易。

哪怕知道墨深白只是在試探自己，考驗自己，有什麼關係，只要他抓住這個機會，他就能證明自己，他不比墨深白差，甚至做的更好。

他有了金錢有了身份地位，他在經濟上可以無條件的滿足聞星辰的任何要求。

可是人是會變的，他變了，聞星辰也變了。

他想要更多的錢和權，而聞星辰想要的不再僅僅是物質，還想要驅趕走他身邊的異性。

想要讓墨織雲離開他的身邊。

而他早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習慣了照顧墨織雲，每次疲倦不堪的時候看到她的笑臉，心裏就沒有那麼累了，也沒有那麼苦了。

他放不下墨織雲，也沒有辦法擺脫內心的道德枷鎖，最後他傷了最愛的女孩，也讓聞星辰越走越錯，最終造成了今天的局面。

墨織雲靜靜聽完那段過往，包括他為了聞星辰而接近自己，心裏的同情和可憐又轉變成了憤然和不理解。

「陸鶴雲，殺了她父母的人不是你，該贖罪的人也不是你。」

她眼眸里滿載着複雜和憤然的情緒，「即便你要贖罪，可是憑什麼？憑什麼要我為你們之間的罪孽來買單？」

他們跨越兩代人的仇恨恩怨，最終卻讓她一個無辜的人來買單。

憑什麼啊！！

陸鶴雲也知道自己的行徑有多無恥和卑劣，「對不起，織織……」

「你別這樣叫我。」墨織雲冷聲呵斥住他，「陸鶴雲，你有今時今日全是你自作自受，自食惡果。你機關算計又如何？聞星辰的父母能活過來嗎？她會感激你為她做的一切嗎？是你把她變成了一個永遠不知滿足的饕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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