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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煞七十二變 - 第四十三章 壽禮字體大小: A+
     
        何五妹不知該怎樣來評判自己的命運。

      她出生於官宦人家,年幼時生活無憂富足自在。理所當然,一場兵災摧毀了一切。族人顛沛流離,十不存一,她也被賣進青樓抵了幾袋米糧。

      那時,對她寵愛有加的父兄沒有來救她。

      少年時頗有姿容,艱難在行內求得一席之地,可惜清倌人的年華就那麼幾年,門前鞍馬漸稀,「阿姨」的態度也漸漸冷漠。

      年歲漸大,嫁作商人外室,卻被大婦所惡,被誣勾搭城中輕浮子弟,驅使惡僕要將她趕出家門。

      那時,平素山盟海誓的丈夫也沒有來救她。

      她曾問教授自己琴藝、青詞、道經與醫術的師傅,自己一心向善,為何如此福薄。師傅告訴她,似她這等青樓女子命格本賤,旁人救不得也沒法救。

      後來投奔了慈幼院的姑姑,姑姑死後,想著既然無法個做被救之人,那麼去做一個救人之人也未嘗不可。

      於是,以柔弱之肩扛起了慈幼院,春去秋來,年華不再。

      日子不見變好,又撞上了新坎,墜入了窟窿城。

      她卻並沒有太多的恐懼,也許是習慣了,命運如水趨下,從高山流入淵底,人生本來如此。

      她只是忍不住作想。

      這一次會有人來救她嗎?

      而後。

      李長安登上了鬼王的宮殿,出現在了她的眼前。

      何五妹並不欣喜。

      他不該來的。

      這裡是窟窿城。

      縱有滔天的本事也翻不起風浪。

      何況,在她看來,鬼阿哥也只是一個會寫點符籙的孤魂野鬼罷了,何苦受這牽連?

      師傅說得沒錯,她命格本賤,旁人救不得也沒法救。

      何五妹心亂如麻,只好努力不顯出異常之色,也不去看台下的李長安,以免引來台上鬼神注目。

      她「平靜」撫琴,「平靜」謝場,「平靜」在靜修的主持下與其他樂師合奏《賀仙朝》,為獻禮烘托氣氛。

      旁邊的黃尾看出了她的「平靜」,當然也看到了李長安,也心照不宣作出「平靜」模樣。

      偷偷小聲安慰她:「莫擔心,道長既來便自有法子?」

      真有法子麼?

      黃尾自個人也不確信。

      他實在想不出,李長安能有什麼法子在這窟窿城,在這鬼王當前,救得他,救得何五妹,救得靜修,甚至救得道士自己。

      直到……

      「都是我。」

      賓客灑了酒杯,樂師斷了管弦,滿座鬼神雅雀無聲,甚至連裝作泥塑木偶的無塵和尚也詫異偏來目光。

      「唉。」

      角落裡靜修微不可聽的嘆息。

      深深瞧了眼李長安,又轉頭看著黃尾,帶著古怪的快意:「你看看你,黃尾,你又拖累死了一個身邊人。」

      黃尾沒有反駁。

      失神喃喃道:

      「道長自有法子。」

      靜修輕蔑一笑,再不去管他,招呼起樂師們繼續演奏。

      …………

      樂聲再起,但因樂師的慌亂,總是這裡亂了弦,那裡走了調,好好清雅平和的《賀仙朝》楞是被演奏出幾分淒涼詭異。

      但更詭怪的是場中的氣氛。

      鬼神肅然無語,賓客戰戰兢兢,始作俑者卻從容平靜。

      直至……

      鬼王倚在法台上,稍稍勾起嘴角。

      「呵。」

      笑聲短短只一個音節,好似在漫長無趣的表演中挑撿到一個勉強排解無聊的段子。

      但就是這麼不咸不淡的反應……

      「哈哈哈哈!」一使者在台上昂首狂笑,嘴角撕開皮膚,冒出半個骷髏頭。

      又一使者歪斜脖頸,頸上肉瘤飛長,眨眼長成又一頭顱。左邊頭顱譏笑:「多少年未見這等蠢物?」右邊頭顱詭笑回應:「約有五年了!」

      再一使者雙手捂臉,指縫滲出血淚,發出淒淒笑聲。「可憐啊,可嘆啊。」嘴卻越張越大,「大好心肝非我獨享了。」

      ……

      各個鬼神顯出各個厲狀,狂笑、嗤笑、譏笑、厲笑、獰笑、詭笑……種種笑聲盤繞場中,嘲諷著台下凡人的無知與狂妄。

      李長安仿若不覺,同樣跟著輕笑。

      反而是攔在橋頭的判官使者沒有笑,他冷肅面孔上漸漸爬上一層鐵灰,令鼻側法令紋愈顯深刻。

      一字一句:「你可知欺辱使者、輕慢法王,該當何罪?該受何刑?」

      「路上見著了,說是遭犬口分食。不過……」

      李長安作出疑惑之色,反問。

      「貧道何曾輕慢?都說窟窿城認帖不認人,只要有貼有禮,便是佳客。莫非是假話?!」

      此言一出,周遭笑聲愈加猖狂。

      那判官使者的面孔徹底為鐵灰覆蓋,臉上皮肉慢慢乾枯凹陷,愈似其在浮雕上的形象——一具鐵鑄的乾屍。

      他默然稍許,而後不帶絲毫感情與起伏的聲音響起:

      「你受了幾份貼?」

      「八份。」

      「帶了幾份禮?」

      「一份。」

      「大膽狂徒!」

      判官使者低垂的眼眸驀然抬起,慘慘綠火燃燒,身形大漲,赫然變作猙獰法相。

      「使者莫急。」

      李長安輕笑打斷,不慌不忙取出一個小木盒。

      「壽禮在精不在多,貧道這寶貝別說抵池中八件壽禮,便是抵十件、百件、千件,都是綽綽有餘!」

      他把木盒托在手裡,向周遭展示——那木盒小得如針線盒,又寒酸,盒面上連漆也沒刷,用得太舊,木頭紋路盤得油亮。

      這破盒子也能裝寶貝?

      范梁在旁邊早聽得渾身打抖了,這回不是激動,真是嚇的!

      早料想鄉巴佬會觸怒鬼王,卻沒想竟如此膽大包天、肆意妄為!再由他胡說八道下去,自個兒定會遭那池魚之災。

      他一時驚怒,惡向膽邊生:「你這田舍奴,轉死溝壑的賤命認不得上等富貴!須知,池中壽禮哪一件不是你十輩子都難見的人間至寶?!」

      李長安卻回以一個讚許的眼神,教範梁莫名其妙之餘,又心驚膽戰唯恐使者誤會。

      而旁邊道士已施施然開口。

      「兄台此言差矣。池中之物我自知曉,可與我這寶貝相比……」

      他呵呵一笑,挨個指點池中南海鮫珠、雲浣紗、海外寶刀等等。

      「以某觀之。那珠子可混做魚目,紗布可洗碗刷鍋,鐵刀能劈柴造飯,鳥藥可通腸利便,香木能遮味除臭,那銅盆麼,整好充作夜壺裝屎盛尿,至於餘下等等皆是爛泥臭糞,不值一哂。」

      …………

      話音剛落。

      哈哈哈!

      這一番鬼王作笑。

      他既開口,其餘「蟲兒」自然罷聲。

      「好狂徒!說話有些意思。」

      他支起肉山一樣身子,笑臉依然帶著和善。

      「依你之言,你這東西不止千金,便是萬金、萬萬金也是值的?」

      「不錯。」

      「好!」

      鬼王猛一拍手。

      但見池水下沉了幾分,由清澈變得碧綠。

      「這池子已不是千金池,而是萬金之池。你的寶貝若投之不沉,該當如何?!」

      「任憑處置。」

      李長安不再多言,隨手一拋,將木盒投入池中。

      然。

      木盒入池。

      卻似投入膠泥,粘在水面,絲毫不見下沉,甚至連漣漪都沒帶起一絲。

      沒待鬼神們展現戲謔與惡毒,空氣中突兀「噼啪」一絲輕響。

      池中驟然鼎沸!

      水面好似突然沒了浮力。

      「啪嗒」一聲。

      木盒直直墜落池底。

      緊接著,這萬金池更是千倍百倍的沸騰起來,池水急急「逃竄」,霎時化作煙氣蒸騰,繼而煙氣又幻化出一張張驚恐的臉,發出悽厲慌張的呼喊,霧氣騰騰滿堂飛躥。

      原來池中根本不是水,而是數不盡偽作池水的魂魄。

      「滾!」

      一聲斷喝隆隆如滾雷將滿室驚惶霧鬼一齊掃出殿內。

      霧障盡去,顯出一尊龐然大物。

      那鬼王身形不知何時暴漲開來,本來其腳下可作床榻的法台而今只作小凳,勉強蹲坐而已。

      面上和善不再,半張臉暴起青筋,鬍鬚變得赤紅,頭上髽髻化作一對巨大犄角,斜指青天。

      那鬼王高據台上冷冷俯視下來。

      李長安微笑頷首以對。

      仿佛再說:看,沉下去了。

      ……

      場中死寂了片刻。

      可轉瞬又如池水一般,千百倍的沸騰起來。

      巨大骷髏、白臉長影、黑羽鬼女……鬼神們一一徹底顯出猙獰法相。

      「好狗膽!」

      「敢在窟窿城耍弄妖術!」

      「快快吞了他的魂魄!」

      紛紛向鬼王請令,要將李長安剝皮抽筋、拆魂分魄。

      鬼王卻道:

      「拿上來。」

      不知是不是錯覺,賓客們瞧見那判官使者好似鬆了一口大氣。

      他忙不迭跳入池中。

      撿起木盒。

      盒子因撞擊打開一絲縫隙,判官使者冷不丁一瞥。

      但見他身子一抖,那張傳言中鐵鑄的面孔霎時扭曲成一個驚恐的模樣,竟作勢要將木盒丟開。

      李長安目光平靜遞來。

      「使者,拿穩了。」

      他的動作頓時一僵,維持著那副欲逃不逃、欲丟不丟的彆扭姿態,面上更是慌張又尷尬。

      原來鐵面目也是看人的。

      「判官,盒子裡究竟是何物?!」

      台上鬼神們紛紛喝問。

      判官使者沒有回答,扭頭看向鬼王,期期艾艾、吞吞吐吐。

      「王上……」

      「拿上來!」

      「可是……」

      獠牙伴著厲聲吐出口外:「我叫你拿上來!」

      判官使者不敢再猶疑,小心翼翼將木盒奉上。

      旁邊幾個鬼神飛來,探頭探腦想一窺究竟。其中一個忠心的,擔憂道:「區區俗禮,怎可髒了王上之手,不若讓我來開啟此盒。」

      鬼王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卻冷哼一聲,並不理會,反一把將木盒抄在指肚。

      他盤踞窟窿城數百年,不知經過多少場面,見過多少人物,便是十三家都奈他不何!何況區區一孤身而來的野鬼?縱有幾分勇猛,幾分神通,又有什麼值得忌憚的?!

      鬼王冷冷一笑,打開了木盒。

      噼啪~

      咦!有使者猛然驚飛。

      啊!有使者顯出原形。

      嚇!更使者失足跌下法台。

      便連那鬼王也在霎時間身形再度暴漲,徹底化作猙獰鬼貌,肚皮上凸起密密麻麻的痛苦人面。

      腳下法台再支撐不住,「咔嚓」斷裂。

      鬼王不由跌落台下。

      但指上仍死死托住道士的壽禮。

      小小木盒中電光躍動。

      裡頭所盛並無它物。

      一張雷符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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