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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煞七十二變 - 第二十四章 中元夜字體大小: A+
     
      /

      中元節這天。

      十三家率先建醮、放焰口安撫城內外數十萬死人。

      六十四坊的寺觀,請出了滿天神佛的名諱,道士祈福,和尚誦經,紛紛響應。甚至於祆教、摩尼教、景教等夷教也來湊熱鬧。

      至於民間,更是熱鬧。每個裡坊都有富戶組織施孤,宰殺豬羊,供奉瓜果米麵,饗祭無主孤魂,還有沿路插彩旗,點香燭,燒紙錢與紙衣。

      一整天。

      紙灰紛紛仿佛落雪,香菸熏熏如雲氣蒸城。

      而到太陽落盡的時刻,家家戶戶都來到各個河口放河燈。不消半個時辰,錢唐十數條河面上便點燃了百萬盞燈火。

      若在城外飛來山頂居高眺望,便能瞧見星火匯聚成流,仿佛銀河倒懸,垂入了人間。

      依俗,到了這個時候,地府放開鬼門,孤魂野鬼們上到人間尋食,活人該迴避家中、謹守門戶。

      但如此良宵美景,總有不甘寂寞的男女倦枕長夜。他們會戴上面具或面巾以免被鬼神識破身份,然後呼朋喚友上街賞玩。

      至於交遊者,幾多是人,幾多是鬼,今夜之後又增添多少玄奇故事,那便另當它說了。

      首發網址

      遊人一多,商家也就隨之而來。

      按規矩,今夜不許開門營業。商人心眼活泛,便把傢伙都搬上船。常常見得,有小船載滿鮮花、蓮燈或是精巧的面具沿著「星河」兜售。

      其中最多的當屬各種吃食。

      雜貨場前的甘豆湯、官巷口的光家羹、萬壽坊的炒栗子、錢唐門外的宋五嫂魚羹、涌金門的灌肺、眾妙坊的肉包、中瓦前的羊飯如是等等,通通趁夜泛舟叫賣。

      因是中元節,平日一些例如水碗收錢、點硃砂等防範野鬼騙食的手段也都不用了,不管來客是人是鬼,收的是銅錢還是鬼錢,都大大方方收下,甚至於,沒賣完的東西也不帶回去,盡數拋入水中,說是餵食窮鬼。

      每見到這一幕,李長安都不由腹誹。

      「窮鬼都在岸邊眼巴巴望著哩,哪能吃到咱們嘴裡!」

      一夜魚龍舞。

      …………

      李長安的名字記在富貴坊褐衣幫下,本來只在華翁那裡分豬肉。

      但因著白天的事,涉及的幾個坊的鬼頭也來邀請,不吃白不吃,李長安欣然以往。

      他們擺出的場面可比一幫子窮鬼的褐衣幫闊綽得多,李長安也毫不客氣,跟那啥下鄉似的,連吃帶拿丁點兒不害臊。

      待到酒足飯飽、醉氣熏熏歸家。

      收穫不菲。

      有一條好羊肉,打算明日煮了給慈幼院的老老少少解解饞。

      兩條鹽醃五花,也留給慈幼院,留著平日炒菜抹鍋底。

      還有兩條乾魚,半隻熏鴨,一個豬肘,估摸去換些羊奶,女嬰天天喝米湯也不是個事兒。

      正胡思亂想著,醉眼朦朦中望見對面冒出一個怪物,提著燈籠,上大下小,蹣跚而來。

      咦?!何方鬼魅?

      不消冷風,李長安頓時酒醒。

      定眼再看……

      「呀?是鬼阿哥。」迎面的何五妹也嚇了一跳,「你怎生在此?」

      「才從城裡回來。」深更半夜,何五妹一身白衣,手裡提著燈籠,抱著兩個大竹簍,搖搖晃晃,跟個攔路鬼似的,「五娘這是要去哪兒?」

      「受鄰里們託付,要去河邊施孤。」

      「這個時候?」

      李長安四下張望。

      已是下半夜,萬籟俱靜,別說人,鬼都歇息去了。

      何五妹低頭淡淡笑著:「正為錯開時辰。」

      李長安見她抱著竹簍實在吃力,平日的小保鏢也不在身邊。正好今夜吃飽了香燭,風不再似刀,霧也不再似冰,暫得陽世寬宥。乾脆把「斬獲」都掛在腰上,接過竹簍,隨她一起去施孤。

      ……

      到了河邊。

      可以瞧見蘆花似雪月下隨風起伏,搖擺間,時時映出江面粼粼的波光。

      道士認得,自己就是在此地上的岸。

      不待追憶,何五妹繼續沿河往前。

      前方高草茂密可以沒人,但隱約有條踩出的小道。

      再沿小道往前數十步。

      豁然開朗。

      見得一片被山林與低崖圍起的小小河灘。

      蘆葦和高草都不見了,只生著將將沒過腳腕的青草,各色野花點綴其間。

      一座柵欄圍起的園子占據了視線中大部分空間。

      園中花卉格外繁盛。

      何五妹告訴李長安,這是一座墓園。

      墓園?

      仔細看,才找著一個個小小的土包,土包前,又立著一座座鵝卵石疊起的石塔。

      幾乎都被花草淹沒,很不起眼。

      而園中唯一起眼的物件是中間一座小廟,由青石塊壘成,約有半人高,頂部是倒扣的船型。周邊一切雕刻、文字都被時間風化,被青苔淹沒,唯有神像勉強還有形狀。看模樣,依稀是位龍神,腳下匍匐著一條不知是貓是狗的神獸。

      莫非是那位已少有人祭祀的保嬰龍王?

      ……

      大黑貓竟已早早守在了這裡。

      何五妹剛進墓園,它便飛奔而來竄入懷中,喵喵撒著嬌。

      李長安沒去湊熱鬧,這黑廝凶得很,除了何五妹,誰挨著都撓!

      自顧自把竹筐放下打開。

      一筐是香燭,一筐是雜糧野菜捏成的飯糰子。

      何五妹見狀,趕緊放下貓兒過來搭手。

      兩人分工合作。

      何五妹在前頭翻找出土包挨個上香,李長安跟在後頭放上飯糰。

      不像施孤,更像上墳。

      可這些墳墓也太小巧了些,墓碑也太簡陋了些。

      李長安心底隱隱有所猜測。

      「他們都是慈幼院夭折的孩子。」

      何五妹俯身點上香燭,眉眼間帶著淡淡的悲憫:

      「有些是遺棄在慈幼院門前的,有些是外邊撿回來的,有些是人家實在養不活送來的。這些孩子收進慈幼院,十之五六不久便死了。活下來的,不是先天缺陷,就是後天落了病根,養不了兩年,大部分也都死了。」

      「他們沒有墓碑,因為他們沒有名字。一來是無父無母的;二來麼,老人們都說夭折的娃娃若取了大名,便與人世有了牽絆,會糾纏取名之人。所以一個個都沒名沒姓。」

      「有些道理。」

      「是麼?可我卻有個壞毛病。以為來人世一趟,縱使悽苦短暫,總不好什麼也不得,什麼也不留,便給他們偷偷取了小名,別人都不知道哩。」

      何五妹忽然回頭,一貫沉靜溫柔示人的她,露出狡黠的神色來。

      「鬼阿哥想聽麼?」

      李長安是鬼,自無不可。

      「這孩子是五年前從野外撿回來的,生得瘦巴巴的,我盼他好生長大,叫他阿豚;這娃娃是八年前河上飄來的,我叫她蓮花;那個是家人都病死了華翁送來的,眼睛又圓又亮,所以叫狸奴;這個是夜裡放在門前,那夜格外冷,我喚他待霄……」

      何五妹挨個點出那些在李長安眼裡完全沒有差別的小土包。

      但她每點起香燭念出小名,李長安也會放下飯糰,配合呼喚。

      比如:「小阿豚,魂兮歸來,小阿豚。五娘施孤,莫做歡聲,避開大鬼,快快來吃香,悄悄來吃飯。若已投胎,當我白念。」

      五娘便會躲過臉去,「噗嗤」輕笑。

      …………

      忙活完。

      李長安只覺厲壇上吃過的祭香、祭酒、祭肉一同發作,燒得胸膛熱烘烘的,恰好秋風送爽,又覺精神一振。

      活著時,他最愛登高臨風飲月。

      但自從做了鬼,便好久沒有暢快吹風了。

      今宵難得,乾脆扯開衣襟,大刺刺就地坐下,任由晚風灌滿胸膛。

      旁邊的何五妹也不是扭捏的性子,有樣學樣坐下來,只是把雙腿盤起,再從懷中取出一紙長折。

      咦?

      道士頗為詫異。

      這長折封面上紋飾奇妙,如果沒看錯,這不是普通的摺子,而是道家的「金章玉冊」。

      玄門許多儀軌堪稱繁複,要誦詠的經文字數少則數百、多則上萬,未免出差錯,便會把經文記在摺子上,權當「提詞器」,又取了雅名,便喚作「金章玉冊」。

      「鬼阿哥不知道麼?」何五妹笑道,「我原也是有度牒的女冠,道名喚作『**』。」

      李長安這才後知後覺,她身上白衣原是道袍,頭上也僅僅一支木簪,今夜是女冠打扮。

      慈幼院的何五妹,咸宜庵的何大家,今日的何**,三個身份堪稱天差地別,卻可以從中一窺人生的荒謬無常。

      李長安無意為了好奇,去揭開別人的傷疤。

      他不問,何五妹當然不會說,只把摺子攤開在膝上,開始誦詠:

      「爾時尋聲救苦天尊,與諸侍從巡遊十方世界,化度眾生,出離苦海,令歸正道,不入邪宗。」

      是《太上三生解冤妙經》。

      她聲音輕柔,唱聲奇特,帶著縹緲出塵之感。

      這種腔調稱作「步虛聲」,是道士育經禮讚所用。

      便宜師傅劉老道不會,小門小戶擺花架子,徒惹人笑。李長安也不會,他是野道士麼,砍人倒比唱經多。

      何五妹音色溫柔而清麗,與「步虛聲」相得益彰,誦詠尤為悅耳。

      李長安便拿龍王廟作了靠枕,愜意斜倚著,閉眼傾聽。

      當是時也,天公作美。

      夜間的一切嘈雜都忽然放低放緩,將**的唱經拱衛作了主角。風聲低吟前來伴唱,流水潺潺過來和聲,蟲鳴與蛙聲交織幫著奏樂。

      山林河流都在「步虛聲」中融入秋風秋月徐徐入耳。

      嗯?!

      李長安忽然睜眼。

      「合唱」中聽得異響,似在水波之中。

      他悄然起身,凝目望去。

      但見波光粼粼的河面下,隱隱見到許多黑影朝著岸邊聚攏過來。

      魚?

      不!

      李長安取出一枚黃符扣在掌心。

      轉眼有黑影破水而出,爬上河灘,身形短小,模樣好似一兩歲的稚童,可皮膚灰敗青黑,多處潰爛的傷口翻出泡得發白的腐肉。

      不是活人,都是鬼嬰。

      「是他們來了麼?」何五妹察覺到了李長安的異常,突然開口。

      李長安目光飄忽:「什麼來了?」

      「你可真不會撒謊。」

      何五妹沉默了稍許。

      「鬼阿哥。」她柔柔喚了一聲,「我想看看他們。」

      「鬼可不好看。」

      「可我還是想看一眼,想問一問。」她定定望著江水,但除了江清月白,什麼也瞧不見,「他們都太小,尚且懵懂。我老是擔心,他們會不會被大鬼欺負,逢年過節有沒有吃到供奉,是不是還在嫉恨父母……絮絮叨叨的,倒顯得我是個老虔婆。」

      她低低「唉」了一聲,幽幽撫著臉頰。

      「可我年紀確實已不小了。」

      李長安無言以對,只好用符幫她打開陰陽之隔,隨即便聽得。

      「欸?!」

      果然被嚇住了。

      道士剛做此想,又察覺不對,聲音不似驚嚇倒像驚喜!

      連忙回頭望去。

      河岸上哪裡還有什麼面目猙獰的死嬰啊,分明是一隻只略顯透明的、散發著朦朦、淡淡白光的貓咪。

      它們一個連個躍上河灘,搖頭擺尾抖干渾身水珠。

      黑的,白的,橘的,灰的,虎斑的,狸花的,黃紋的,三花的,黑白的,還有長毛的與短毛的,尾巴尖尖的,耳朵圓圓的……

      當然,還有幾個化形不成功,人身貓臉的,貓身人腿的,都被大黑貓一個巴掌拍回水裡。

      然後經過質檢的貓兒們都像先前的炭球兒一般,向著何五妹飛奔而去,喵喵撒嬌。

      有的蹲坐在五娘腿上,可憐巴巴望著她;有的擠在五娘懷裡,用圓腦袋蹭她;有的趴在五娘頭頂,把自個兒當了軟帽;有的豎起尾巴,繞著她轉圈圈;還有的彈出肉球,在她背上踩奶……

      一轉眼,何五妹身上便長滿了貓貓蟲。

      「眼睛這麼漂亮,你是狸奴?」

      「小阿豚,怎麼還是這般瘦?」

      「哈哈,叫得這麼好聽,一定是鈴鐺。」

      喵喵此起彼伏,何五妹兩隻手根本rua不過來。

      道士看得心癢,解下一條醃肉,拿小刀切了過去投餵。

      可這些貓吃肉的時候「嗷喵」叫好,道士伸手想rua,便開始炸毛。

      一點都不懂公平誠信!

      無奈,瞄見一隻格外瘦小,被貓群擠出來的小傢伙。

      道士切了兩片豬肉引它過來,小傢伙警惕嗅了嗅,終究忍不住「呼嚕嚕」埋頭開飯。

      道士心下一喜,趁機伸出祿山之爪。

      那貓兒一抬頭,毛絨絨的貓臉霎時變回了青灰的死嬰臉。

      「……」

      李長安沒好氣走開,眼不見為淨,拿了幾個飯糰子來到河邊。

      水裡泡著幾個化形功夫不到家的鬼嬰,見著道士,便朝他呲牙。

      飯糰醃肉丟下去,「嘩啦」一通搶食。

      然後繼續呲牙。

      道士也不氣惱,這些個靈貓的德行他也見慣了,再者說,它們本是鬼嬰,鬼中怨氣最重,又有什麼好苛求的呢?

      龍王廟前,何五妹終於想起了自己的來意,抱開搗亂的貓兒,繼續誦詠道經。

      聲音潺潺,引得鬼嬰們眼巴巴聚在岸邊,卻怕嚇著誦經人,不敢露面。

      道士輕嘆一聲,道了個「無量天尊」。

      隨即盤膝坐下,隨之誦詠:

      「晨昏運度,耀明古今。萬類受稟,結化成形。冤業誤染,三世相侵。正一之氣,解免冤魂……」

      經聲隨風送遠。

      江水粼粼,明月近人。

      好一個中元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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