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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煞七十二變 - 第十章 驗鬼字體大小: A+
     

    邵教授比預想中還要固執。

    儘管馬春花死狀詭異,蕭疏精神失常。

    進村短短几天,考古隊減員大半,連王忠民和曾廣文都有所猶疑。

    但他的態度卻沒一丁點兒改變。

    堅決得好似溶洞中的遺跡是黑暗中最後一根殘燭,咬緊了死活不肯撒手。

    談話當然不歡而散。

    每一個人都憂心忡忡,甚至沒人有心情去好奇:李長安在溶洞中是怎麼察覺到地上的變故的?

    一夜無話。

    第二天。

    雨勢彷彿小了些,但鉛雲沉重低垂,並不給人希望。

    老舊的房屋裏,陳腐潮濕益重,起床後身子又沉又乏,讓人總疑心那些黴菌已然趁機鑽進了人的軀體。

    正在肺腑間蔓延生長。

    廚房的米菜用光了,王忠民打算去老鄉那兒再「借」上一些,李長安提出隨行。

    他雖然認為地下藏着某種東西在暗中作祟,可他自己也明白,之所以這麼想,多是因為任務資料的緣故,先入為主,壓根沒有證據,只是猜測而已。

    但猜測若為真,村子裏殘存的七個村民多半脫不開干係。

    道士打算仔細去查證一番,看能否找到突破口。

    ……

    七個老人散居在村子各處,但他們的生活軌跡幾乎完全一樣,吃飯、睡覺,其餘時間就找一面神像或壁畫,念誦或者發獃。

    不與外人交流,甚至內部之間也不交流。

    問起話來,要麼不搭理,要麼就把空洞的眸子對着你,直到你自己走開。

    除此之外,與常人一般無二。

    李長安隨着王忠民挨個觀察了個遍,徒勞無用,最後只好無功而返。

    回到宗祠。

    才知道蕭疏上午又發了低燒,把留下的人好一頓折騰。

    一切都很糟糕,但不是沒有好消息——邵教授終於鬆了口。

    他找到李長安,整個人像是一夜之間又老了十歲,提出雙方各退一步。

    他答應不再進入地下村落,且暫時封住洞口,但在此之前,要先把沒拼完的壁畫碎片帶出來。

    理由簡單。

    如果地下真有着黑暗的秘密,那它多半藏在壁畫里!

    無需多言。

    事不宜遲。

    …………

    雲雨昏沉,天光流轉難知。

    李長安們已經離開許久,尚未返還。

    宗祠里。

    蕭疏退了低燒,精神狀況反倒好了許多。

    雖然還是白著一張臉兒,神態驚惶不定,但好歹沒了那時不時就要自殺的平靜。

    易寶華抓緊功夫,給她弄些飲食,沒敢解綁,只衝了一碗芝麻糊,拿勺子小口小口地喂。曾廣文則在一旁守着,緊防她再度發狂。

    此情此景,乍一看,活像兩個大人正在伺候小孩兒吃飯。

    而蕭疏也真像個孩子,躲閃著勺子,一邊低聲抽泣,一邊嘴裏含混念著:

    「我不要呆在這裏,我要走,我們都要走,再不快點離開就晚了……」

    「你相信我。」

    易寶華動作一滯,許久,才勉強笑着說:「我相信你,來,乖,先吃點兒東西。」

    蕭疏把臉撇開,芝麻糊抹在了臉上,又被淚水衝散。

    她反覆念著那些話。

    「走?怎麼走?!」

    曾廣文突然開口。

    聲音又急又快。

    「路塌了,靠腳走么?風也大,雨也大,山路又長又爛,半路遇到泥石流怎麼辦?踩滑了摔下山怎麼辦?失溫凍死在山裏,又該怎麼辦?」

    蕭疏沒有回答,實際上她被嚇住了,又蜷縮著身子,好一陣,怯怯答了句:

    「這裏有鬼。」

    「鬼?」

    曾廣文呵呵失笑。

    突然「騰」地起身,帶倒了凳子,砸在地上「啪」一聲響。

    可比他動作更激烈的,是他的語氣。

    「鬼!鬼!鬼!鬼!鬼!有個屁哩的鬼!哪兒來的鬼?!鬼又在哪裏?!」

    蕭疏被駭得哇哇大哭,死命扭著身子往床裏面躲。

    「眼鏡!」

    易寶華攔在中間。

    「我知道你心裏不好受,但你不能拿別人撒氣。」

    「我撒了什麼氣?我只問哪兒來的鬼。」

    一時間。

    兩個男人反倒劍拔弩張起來。

    只是沒一陣,雙方都意識到,這幾天發生了太多的事,大家的情緒都過於緊繃,同舟共濟的朋友間沒必要這樣。

    曾廣文的眼神稍稍遲疑,易寶華也尋思著要說兩句軟話。

    這時候。

    「有的。」

    耳邊輕飄飄響起話語,伴着溫潤的呼吸拂過耳垂。

    易寶華脖頸上泛起一片雞皮疙瘩。

    他撇過頭。

    蕭疏的臉就從自己肩后探出來,臉兒慘白,眉眼卻帶着彎彎的笑意。

    她說:

    「它告訴我,它是馬春花從地下帶出來的,就藏在屍體里。」

    易寶華心裏咯噔一下。

    接着,對面曾廣文那裏就是一個沉重的呼吸。

    不是驚訝,而是憤怒。

    他猛地衝上來,伸手就來拉扯綁住蕭疏的繩子。

    「你做什麼?」

    易寶華忙慌阻止,卻被他一手扒開。

    「我帶她去見鬼!」

    震驚帶來短暫的沉默。

    蕭疏「哇」的又哭喊起來。

    易寶華又驚又怒。

    「曾廣文,你瘋啦!」

    「我沒瘋,是她瘋了!鬼扯都扯到安岱他們身上了!」

    「她是病人,說的胡話。」

    「對!所以才要趕快醫。急病就要下重葯!」

    「這鬼地方哪來的葯?!」

    「事實就是葯!」

    「就得讓她親眼去看到底有沒有鬼,免得一直胡思亂想、發癲發狂。上次是人李長安身手好,下次呢?誰又來救她?」

    曾廣文一把揪住易寶華的衣領,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你不怕一不小心咱們沒看住,她就把自己給弄死!?」

    易寶華張了張嘴,最終什麼話也沒能說出來。

    阻攔的手臂無力垂下。

    曾廣文推開他。

    拽住哭嚎掙扎的蕭疏,把她硬生生拽下了床。

    …………

    時值黃昏。

    雨雲四合,天色格外晦暗。

    夕光隨着風雨滲入院子,給這頹敗的祠堂染上一絲殷紅。

    享堂的屋頂缺了一個大洞,沒人去補,風雨便從這鑽進來,時時鼓動門窗「嘎吱」作響,還灌入了滿地積水,足以淹沒腳面。

    小情侶的棺材被同伴們墊上長凳,挪到了不沾風雨的角落。

    享堂上的列祖列宗們卻無人照料,飄雨調和了灰塵與蛛網粘滿神牌,它們密密麻麻據在供台上,忍着濕冷與污濁,冷冷對着三個不速之客。

    曾廣文一馬當先踩進積水裏,他硬拽過來的蕭疏,也許是一路哭嚎啞了嗓子,已經不再做聲。他把她塞給尾隨而來的易寶華,自己徑直過去打開了馬春花的棺木。

    剛當開,曾廣文就有些後悔。

    他常年在考古隊工作,開過許多古棺,見過不少屍體,乾的、濕的、爛得只剩骨頭的、皮囊還有彈性的……但唯獨沒有見過這樣的。

    馬春花骨頭上的皮肉像蠟油一樣,盡數融化,都灘在棺材裏,茂密的霉絲在她的血肉間肆意生長,幾乎填滿了這小小的空間。

    曾廣文一向對鬼神之說嗤之以鼻,否者也不會對蕭疏的言語如此激憤。

    他認為村中發生的一切怪狀都有科學的解釋,比如某種未知病菌……如此一來,自己不作任何防護就打開棺材,是不是有點冒失?

    但他很快把這念頭拋之腦後,指著屍體,望着蕭疏:

    「你過來好好看,見到鬼了嗎?」

    蕭疏沒有回答,先前一路的掙扎、哭嚎似乎已經抽走了她所有的力氣,她癱軟在易寶華懷裏,默默將目光對準了屋裏另一副棺材。

    「不見黃河心不死。」

    曾廣文呵呵冷笑,合上馬春花的棺材蓋,轉向了向安岱的棺槨,這一次,他手裏多了一柄羊角錘——為了防止馬春花再度盜屍,向安岱的棺材是用棺材釘封死了的。

    「羊角」嵌入釘帽。

    「嘎吱、嘎吱」的酸響中,釘死棺材的長鐵釘被一根根拔起。

    直到最後一根。

    風雨不知怎的突兀大作,嗚咽著灌進屋裏,幾面神牌跌入積水,門窗搖晃作響。

    一直沉默的易寶華脊背上浮起莫名的顫慄,不知是因滲入鞋底的冷水,還是屋中瀰漫的霉臭。

    「眼鏡兒。」他猶豫着,「要不算了?」

    曾廣文沒搭理他,自顧自撬起鐵釘,用力推開了厚重棺材蓋。

    向安岱就躺在這裏。

    他的屍身狀況很好,沒有腐爛,沒有發霉,再加上入棺前,朋友們為他整理過儀容。

    此時的他,雙手疊在腹部,一雙漂亮的丹鳳眼半睜著,凝望着虛空,嘴角凝著微笑,皮膚看來尤有光澤,一如生前模樣。

    見着老友遺容安詳,曾廣文的火氣也降下稍許。

    「你現在就過來看,你看他哪點兒像鬼?!」

    蕭疏仍舊沒有回答,但她似乎又被嚇到了,死死抓住易寶華衣襟,埋在他懷中瑟瑟發抖。

    反倒是易寶華。

    「眼鏡兒。」

    「咋了?」

    「你有沒有覺得……哪點兒不對?」

    「你也癲啦?」

    易寶華抿著嘴。

    好一陣。

    「他的指甲變長了。」

    「人死後脫水,皮肉萎縮,指甲看起來就會更長。」曾廣文一邊合上棺材蓋子,一邊沒好氣斥道,「這點兒常識你也忘了?」

    易寶華一時支吾,但當他第一眼看見向岱安的屍體時,他就隱隱覺得有異樣之處,但一時間卻說不出來。

    他努力回想着棺材裏的屍體形貌,它的手、它的臉、它的皮膚、它的……眼睛?

    「眼鏡兒……」易寶華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顫抖。

    「你又要說什麼?!」

    「上次他下棺材的時候,眼睛應該不是閉着的……」

    棺木旁,曾廣文收拾榔頭、釘子的動作突兀停頓。

    易寶華懷揣著最後的希望,嗓音乾澀。

    「對么?」

    沒有回應。

    事實上,誰也沒有再說話,三個人都好像被無形的釘子給釘住。

    屋中一時沉默,唯有風雨嗚咽依舊。

    此時。

    雨雲似乎散去一些。

    更多的天光透進來,卻都是暗紅的,陰慘慘撲在兩個男人漸漸發白的面孔上。

    「咯吱吱~」

    突有輕微的響聲混入風雨鑽進人的耳朵。

    那聲音古怪且刺耳。

    就像是。

    尖銳的指甲劃過木頭。

    「砰。」

    棺槨突兀一抖。

    剛合攏的棺材蓋震開一條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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