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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煞七十二變 - 第三十五章 泥魃字體大小: A+
     

    「妖怪就在夫人腹中!」

    這話出來。

    莫說侯員外本人,就是馮翀和薄子瑜兩個都面露詫異,忙不迭要探頭去看。

    「莫要打草驚蛇。」

    道士趕緊低聲喝止。

    「驚動了妖怪,夫人性命堪憂。」

    侯員外扭頭的動作急急剎住,神色惶恐中帶着些不信。

    「道長方才不是說府中無妖么?」

    「我等的確沒找到妖怪。」

    李長安聲音壓得很低。

    「居士且看夫人的姿態。」

    其餘人得了提醒,都裝作不經意瞥過去,只瞧著侯夫人挺著個大肚子正往後院走去。

    侯員外不解。

    只從流產之後,自己夫人在人前一直都裝作孕婦模樣。

    「有何不妥?」

    李長安解釋道:「夫人為心結所擾,佯裝孕婦,但其實心中是明白腹中無子的,所以白天我等上門之時,才會主動與他人推攘,並不顧忌有『孕』在身。居士再看夫人現在……」

    眾人仔細看去。

    發現侯夫人雙手托扶著肚子,每一步都走出小心翼翼的模樣,唯恐顛簸了理論上不該存在的胎兒。

    「這……」侯員外眼中的不信漸漸消失,面色也越來越惶恐,他反手抓住了道士,「這該如何是好?!」

    李長安掰開員外的手,目光追隨着錢夫人離去的側影。

    她微微垂首,嘴中呢喃著,似乎在與腹中的胎兒敘話。在昏紅的燈光下,透著母性的輝光與說不出的怪異。

    「等。」

    …………

    小小居室,一燈如豆。

    侯夫人端著一碗浮着黑色渣滓的溫水。

    臉上寫滿抗拒。

    據說這是那馮道人為表歉意,特意留下的符水,出自玄門正宗,有安定心神的奇效。

    她一點也不想喝。

    但瞧了眼桌邊眼巴巴等候的婢女,為了早些打發走這礙眼的傢伙,她還是捏著鼻子一飲而盡。

    便急可不耐將婢女連人帶碗打發了。

    很快,小小的居室就又剩下她一個人……不,她挽起衣角,露出高高鼓起的肚皮,撐得青白的皮膚下透著隱隱的紅色,似乎孕育著一團焰火。

    她雙手溫柔地撫摩上去,嘴中淺淺呢喃。

    「兒啦,你終於又回到娘身邊了。」

    皮肉下動了動,似在回應。

    於是她笑得愈加開懷,可偏偏在這「團圓」之際,一陣不識趣的濃濃睡意突兀湧上頭腦。

    這安神符水的效力來得這麼快?

    她來不及多過懷疑,踉蹌著回到床榻。

    陷入沉睡前。

    耳邊似乎聽到刺耳的金屬敲擊聲。

    ……

    不知過去多久。

    在漸漸暗淡、漸漸晃動的油燈光照里。

    侯夫人的肚皮如同破了的氣球,一點點「泄」了下去。

    俄爾。

    床幔上投映出一團扭動的怪影。

    …………

    夜霧已退。

    殘月懸在雲頭,照得庭中寒氣依舊。

    四周靜悄悄的。

    忽的。

    「嘎吱。」

    細微卻刺耳的聲響里,房門緩緩打開一絲縫隙。

    一個小小的影子鑽出門來。

    月光適時灑下,照出那小小影子原來是個嬰孩。圓滾滾的身子,短手短腳,咿咿呀呀、左顧右盼著爬下石階,很有幾分天真可愛模樣。

    當然,前提是得忽略它赤紅的表皮與一對黑洞洞的眼眶!

    這怪嬰爬下石階,到了月色淤積的庭院,天真無邪的姿態忽而一變,如受了驚的野獸,一下子踮起腳尖,昂頭警惕周遭。

    院子裏光照斑駁,黑暗中的聲響纖細而又微妙。

    聽得到夜風嗚嗚,聽得到樹葉梭梭,聽得到……漸漸粗重的呼吸聲。

    有人?

    埋伏!

    怪嬰轉身就跑,以身形不相符的迅捷,直投還未掩上的房門而去。

    顯然是要故技重施,拿侯夫人的性命作擋箭牌。

    「馮道長?!」

    「跑不了!」

    話聲方落。

    卧室的門楣上突然抖開一條布軸,轉瞬間,一道用硃砂繪出符文的幕布便將房門牢牢遮掩。

    怪嬰措手不及,悶頭撞上來,但見布帛上符文驀然放出毫光,霎時間就變得仿若銅牆鐵壁,將怪嬰整個彈飛出去,摔倒在庭院裏。

    也在此時。

    黑暗中迸起急促的敕咒聲。

    「鎮妖伏魔,顯!」

    隨之。

    「嘩嘩。」

    如同翻動書頁的聲響,庭院本來空無一物的青石地面上,突然翻出了一枚黃符,隨後是第二枚、第三枚、第四枚……不消片刻,百十張黃符顯現,構成太極八卦圖樣,將怪嬰圈在其中。

    緊接着。

    所有符咒上的硃砂齊齊放出微光。

    這些光輝匯聚在一起,將怪嬰壓在陣中,動彈不得,同時也映照出從角落隱蔽處現身的李長安、馮翀與薄子瑜。

    …………

    「這妖怪……嘖嘖。」

    薄子瑜挎著刀,繞着動彈不得的怪嬰打量了一圈,大刺刺品頭論足。

    「倒是比那兩條魚妖好對付許多。」

    李長安微微頷首。

    憑那三條俎鬼展露的妖法神通,擱外面少說得有百十年道行,也不知「妖疫」是如何辦到的?

    不過眼下也不好多說,只轉頭問:

    「馮道友,這你這法陣能維持多久?」

    「儘管放心。」

    馮翀笑道。

    「但凡妖物,入我陣中,就得任我揉搓,是決計掙脫不得。」

    說得滿當的話剛入耳。

    冷不丁。

    那妖怪就「騰」的一下便站立起身,一對黑洞洞的眼眶直勾勾對準三人。

    李長安有些嘀咕。

    「道友這是?」

    扭頭一看,卻發現馮翀一臉的茫然與訝異,直到對上李長安探尋的目光,他才恍然回神,臉上旋即漲得通紅,一邊在嘴裏嘟囔著「不可能」,一邊手上法訣接連變幻。

    可怪嬰非但沒被再次鎮壓,反倒突兀動作起來。

    李長安立刻拔劍護在兩人當前,卻發現怪嬰並沒有上來撲殺,或是趁機逃跑,只在原地跳起怪異的舞蹈,像酒鬼撒瘋,又像被頑童擺弄的提線木偶。

    這是作甚?

    道士方自疑惑。

    就瞧見怪嬰身上漸漸滲出細密的血珠,在狂舞中潑灑出蓬蓬血霧。

    薄子瑜福至心靈。

    「當心。它腹中也有那蟲子!」

    是了。

    怪嬰現在的模樣可不與周淮死前相似?

    李長安不假思索,揮手就擲出一點毫光,沒入怪嬰肚臍,露出短短一截針頭。

    正是定魄針。

    然而,先前無往不利的定魄針,如今卻失去了神效。怪嬰仍然放肆狂舞,揮潑血珠如雨,將符陣攪得七零八落。

    道士並不意外。

    畢竟定魄針射中的是怪嬰,而非它肚中的蟲子。

    但好在,那寄身妖蟲的體型足夠大。

    李長安眸光一閃,已然三兩步搶上去,一腳踏在怪嬰肚皮上,將短針深深壓進肚臍。

    怪嬰的抽搐頓時停止。

    李長安垂目打量,瞧見怪嬰體表的血珠在慢慢浸回身體,瞧見它空洞的眼眶裏似有紅光閃動,瞧見它驟然鼓起的腮幫子……

    「嘔。」

    大股暗紅色的泥漿從其嘴中噴薄而出。

    還未近身。

    道士便能聞到其中怪異的腥甜味兒。

    有毒?!

    李長安不假思索抽身急退。

    怪嬰也迅速從道士劍下逃離。

    「馮道友?」

    「曉得!」

    馮翀高聲應諾,語氣里頗有些惱羞成怒。

    他雙手捻訣,口中急誦。

    「追妖索魔,疾!」

    立時。

    地上散落黃符通通隨咒飛起,於空中絞成一條靈索,朝着怪嬰的後腦勺電射而去。

    怪嬰逃得快,靈索追得更快!

    且看馮翀目含羞怒的模樣,這靈索及身後,怕不單是捆縛這麼簡單,少不得要穿琵琶、過丹田,真真切切從裏到外捆個嚴實。

    然而。

    「莫殺我的孩兒!」

    一個人影突然從房中撲了出來,將那怪嬰護在了懷中。

    「天殺的愚婦!」

    突如其來的變故讓馮翀一時禁不住破口大罵。

    原是飲下符水本該熟睡的侯夫人,不知為何清醒了過來,並在這關鍵之時跑出來攪局。

    馮道士雖口中一時不慎,但也不會亂造殺孽。

    趕緊撤換法訣。

    「砰。」

    但見黃符絞成的靈索頓時崩散,化作片片紙屑飄零。

    一時間,竟也如落英紛紛飄灑庭中。

    遠處的馮翀受到反噬,面色一時青白;薄子瑜鞭長莫及、高聲呵斥;李長安持劍大步奔近。但侯夫人全沒把三人放在眼中,她只是抱住怪嬰,將臉頰輕柔貼在怪嬰的額頭。

    「我的兒,我的兒……」

    可惜。

    人有舐犢之情,妖哪兒有孺慕之心?

    怪嬰在侯夫人的懷中忽的融化,變成一灘淤泥鑽進她的衣襟。

    薄子瑜目呲欲裂。

    「侯夫人,那是妖怪,不是你的孩子!」

    可她哪裏會聽,只柔聲呢喃:「好!乖兒,回到為娘的腹中來。」

    若是妖怪得逞,那局面豈不是又回到了先前?三人半夜苦候不就成了笑話。

    李長安儘管狂奔而來,但還是慢了一步。

    這時。

    「刺啦。」

    某處忽的響起一聲類似鐵錐劃過鋼板的尖銳聲音。

    侯夫人懷中的爛泥頓時劇烈顫動,滾出衣襟,居然又變回了嬰孩模樣。

    同時,一柄長劍將將殺到,探入侯夫人懷中,將一人一妖隔開,隨即一挑,便把怪嬰挑飛出去。

    侯夫人不避鋒刃,還要伸手去抱,卻被李長安一記手刀砍在頸后,揪住后領,甩飛出去。

    不必道士再出聲提醒。

    馮翀已然抓住時機,雙手一合。

    「鎮!」

    掩藏在黃紙屑中的數張完好符籙,化作箭鏃,飆射而下!

    ……

    塵埃落定。

    三人都是不自覺鬆了一口氣。

    全程划水的薄子瑜再沒開始時那樣拿大,只是盯着身上裹滿符紙的怪嬰,好奇問道:

    「這究竟是什麼妖怪?忒狡猾了些。」

    「泥魃。」

    馮翀解釋。

    「我師門中有載:海邊有泥魃,狀如嬰孩,高二尺許,通體紅色,每以濕泥投人,中之輒病。畏金鐵,聞聲即退。」

    一番書袋子掉完,馮翀卻仍是眉頭緊蹙,倒不是為腳下的妖怪,而是……他俯身查看了泥魃肚臍上的針眼,又望向了方才金鐵聲響起的方向,最後目光直勾勾落在了李長安臉上,滿懷探尋與深意。

    好在道士臉皮夠厚。

    「妖怪既然已被制服,也該換個合適的地方關押封印,同時也好嘗試治癒這妖疫。衙門那邊?」

    李長安瞧向薄子瑜,薄子瑜卻乾脆地搖起了頭。

    「莫說大牢已經毀壞,就算還在,也指望不上。」

    他仔細想了想,還是露出苦笑。

    「恐怕整個瀟水城內都無一處合適的地方。」

    確實如此。

    畢竟是關押妖怪,一時不慎恐怕就會波及鄰里,城中人家擁擠,實在不適合安置妖魔。

    「也許……」

    馮翀忽的開口,語態遲疑。

    「有一個地方適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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