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識法仙途

「咕都~」

小小的氣泡聲，從地面上響起。

倒伏的秸稈麥草，在雨水的浸泡，以及蘊生之術的施展之下，微微冒出了細小的氣泡。

就彷彿，在表面的無聲無息下，那看似已經沒了生機的秸稈，實際上正在發生着什麼別樣的變化。

飛在高天之上的何晨，神色不變地繼續施展着蘊生之術。

曾在沙石上蘊生出大片大片麥田的法力，在這似乎並未改變的沙地上再次蕩漾。

但是曾經追隨生機而動，不斷蘊生生機的術法，這次卻在何晨的干涉之下，變成了如這暴雨一般的均等揮灑。

無論是倒伏的秸稈，還是新生的樹苗，它們所經受的蘊生之力，都完全相同。

哪怕樹苗在法力的作用下不斷成長，而那倒伏的秸稈卻毫無聲息，彷彿蘊生之術對其無效，何晨仍然不顧耗費地施展着。

是啊，蘊生之術，蘊生之術，顧名思義，乃是蘊養生機的術法，只有本身有生機所在，術法才能產生效果，從而蘊養出更多的生機。

這般術法，對已經沒了生機的物什，自然生不出什麼效果，這一點，乃是當初開創蘊生之術的修士便這般認為的。

大千生命，無論鱗角羽蟲，還是大樹灌木亦或者水中水草，凡是有生命的存在，在蘊生之術的施展之下都能加速生長。

但是沒有生命的東西，蘊生之術卻對其沒有半點作用，正如漫天的空氣，遍地的石頭。

可是何晨，此刻卻分明將大量的法力用在了老死的麥子上。

「啪嗒啪嗒！」

「咕嚕咕嚕。」

雨水打地與細小氣泡浮起的聲響一同響着。

秸稈周遭的氣泡從第一個開始出現之後，便一直在持續且廣泛地存在着。

但這細小且並無作用的氣泡，卻彷彿只是雨水衝擊之下混進去的空氣一般。

甚至，都不好說這氣泡，到底是術法作用的效果，還是僅僅是大雨擊打下的產物。

要說真正存在的變化，那便是呼吸之氣在蘊生之術的大肆施展之下，略略地減少了。

但這也相當正常，畢竟，夜間樹木的生長，本身就需要消耗呼吸之氣，陸續到來的百多位百姓，晚上睡著了也仍然在消耗著呼吸之氣。

這般情況下，呼吸之氣略略減少，也是相當正常的情況。

轉眼之間，一個時辰的時間已悄然流逝，此前爆裂的大雨也在大量耗費雨雲后自然變得稀薄。

被遮掩了月光的沙地上，漆黑的秸稈覆蓋在地表，而正在滲入沙中的雨水倒映着遠處點點的星光。

「啪嗒啪嗒！」

明明已經變小的雨點，威力卻彷彿變得更大了，落下秸稈上的雨點，剛一落下，便將原本堅韌的秸稈打斷。

僅僅一刻鐘的時間過去，地面上原本倒伏的秸稈，連其本身的形狀都失去了，變成了一團湖在地上的東西。

若說此前那堅韌保持着根莖葉片的麥草，哪怕枯黃也似乎蘊藏生機，那這明明在蘊生之術灌輸下，卻整個爛掉的百里爛草，便已然沒了半點存在生機的可能。

小雨，流水。

毫無遮擋的雨點，以及從高到低流淌的雨水，將爛掉的草木沖得平整，不再有半點植被的模樣。

除了仍然不時冒出的細小氣泡之外，這已看不出半點與此前麥草相關的跡象。

但是，何晨仍然實戰着蘊生之術。

仍然，將蘊生之術覆蓋在了整個土地之上。

慢慢的，小雨變成了細雨，細雨變成了霧雨，霧雨將最後一絲的天雲耗盡。

何晨從不知多少萬裏外，截取而來的濃雲，此刻已蕩然一空。

明亮的月光，終於不再受到半點遮擋，將光線投射了下來。

「啪嗒。」

一直飛在天空之上的何晨，終於落在了地上，而何晨因大量消耗法力而蒼白的臉上，此刻卻滿是滿足的喜悅！

因為......

「噠~」

何晨伸手在地上抓了一把，明顯區別於沙子的手感呈現在了何晨的心中。

月光之下，地上有着水坑的地方映成了銀白，而在水坑之外，哪怕有月光照耀，但卻已分明變成了黑色。

泥土的黑色！

此前秸稈所處之處，此刻竟已分明變成了泥土的黑色，而被何晨挖在手上的東西，也分明就是泥土的觸感。

此前何晨那不曾停歇的蘊生之術，並非沒有起到作用，而是生生將那走到生命盡頭的麥草，腐化轉變成了純純的泥土！

何晨有些不敢置信地抓起一大捧的泥土，感受着泥土特有的芳香，驚喜而震撼地喃喃道：

「原來，竟然是變成了泥土！」

此前頓悟之後，何晨對這一片讓他陷入感悟，並且促使他定下道途的麥地，便有了莫名的感知。

在對着這遍地的麥草時，何晨直覺一般地感受到，在絕境中仍然努力成長，並且留下豐收碩果的麥草們，在走到生命的盡頭后，生命的光華仍然不會停止。

儘管何晨想不出來，普普通通的植株，在走到生命的盡頭之後，還能綻放出什麼樣的生命光華，到底對其抱有期待的何晨，還是選擇了相信。

於是，他在此後的日子裏，便保留着這些對人而言已經沒了價值的麥草，一直讓它們存留着，以感受他感知到的，生命之後的生命光華。

於是，他在雨夜之中，哪怕已經確切感受不到麥田中任何麥苗的生機，卻仍然將蘊生之術加持在了那每一片麥草之上。

結果，這本該毫無價值的秸稈，竟然在蘊生之術的加持之下，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樣的緣故，生生從植被的殘餘，變成了肥沃的土壤！

仍然震撼的何晨，心念調動着法力，將周遭一片的土地都掀了起來。

只見，這一大片的地面上，最外層原本該是秸稈的部分，真的全部都化成了薄薄的黑色沃土。

而在這一層黑色的沃土之下，便是......摻雜着土壤的沙土！

底下那些許沙子間，細細的土壤形狀，分明是此前的麥根也在蘊生之術作用下，生生化作了土壤。

這一層儘管不是完全的土壤，但是在沙子與泥土的交錯之下，分明也不再是沙子，而是變成了同樣能夠生長植被的沙土。

比起沃土來講，這樣的一層土壤能夠種植的東西肯定少了很多，畢竟沙土比起黑色沃土明顯貧瘠很多。

但，這沙土的深度，卻遠遠不是沃土能及的。

沃土的厚度，僅僅只有一指寬到兩指寬之間，最厚的地方也深不過三寸。

可是這沙土卻足有數尺之深，乃至於八尺之下，竟也仍有些許沙土存在。

此前何晨在此種田種樹乃是仙跡，而此時在麥子化作了泥土之後，再要在此種田種樹，便已不再是不可能的奇迹，而是分明可行之事。

此時，泥土與細沙的區別，分明地呈現著。

原本很快就會滲進沙漠，從不知名處消逝的雨水，此刻在泥土的阻隔之下，竟分明在土丘之間的凹地形成了池塘。

周遭望去，黑土上果樹四立，山坡旁池塘蕩漾。

儘管原本那一望無際的浩瀚青麥已消逝無蹤，儘管除了一棵棵的果樹之外，地上甚至連雜草都沒有，明明並沒有什麼植被可言。

但是這般景象，一眼看去，何晨卻彷彿看到了勃勃的生機。

在這光潔而滿含生機的沃土上，何晨腦海中滿滿的只剩下了一個念頭：

「生命，沃土......」

在此之前，何晨心中一直將生命與大地區分得相當之開，覺得生命就是生命，大地就是大地，儘管生命依憑在大地上，但是生命與大地之間並沒有太多的關聯。

也正是因此，儘管何晨掌握的第一門術法便是土系術法，但一直到如今，何晨對土、對大地的感悟都相當薄弱，比氣與水的感悟差了不知道多少。

歸根到底，便是他覺得大地並沒有什麼重要之處。

也正是因此，他想來想去，始終都想不明白，泥土到底來自於哪裏。

石頭粉碎了變成的，分明是沙子，哪怕加上水也仍然變不成土。

何晨甚至一度以為，泥土乃是不可再生之物，最開始時有多少便是多少，此處沒有，便只能從其他地方去搬來。

但是現在，在親眼見到他自己蘊生出的麥草，在這片他自己選定的沙地上，生生從生命，化成了再真實不過的泥土之後，何晨變了。

土壤的概念變了，大地的概念變了，在這一瞬之間，何晨只覺整個世界都變了模樣。

麥草枯后，歸於大地變成沃土。

大樹枯后，歸於大地，同樣會變成土壤的一部分。

鳥獸呢？

肥田之物，本身不也是變成了沃土？

乃至於人，拋屍荒野則蟲獸食之，深埋墓中則隨木朽之。

蟲獸食余，同樣化成了泥土，並因其肥沃而草木更盛；墓中隨棺而朽，最後人與棺同化為土，除型之外再無區分。

生命百般，其生波瀾，但在最後，所有的生命其生機散去，可不就是全都回歸了大地，成為了大地的一部分？

原來，那能夠承載植被，讓其繁榮昌盛的泥土，乃是生命之餘所化。

土地上長出了植被，植被以土地之養分而生，植被被鳥獸吞吃以成長，鳥獸被人獵食以長大，而後又壽盡埋入地下，成了一方沃土，成了孕育植被的好養料。

原來，大地也在隨着生命而一同輪迴。

甚至，大地分明就是生命的輪迴。

承載一切，成就一切的大地，哪裏只是些簡單的泥土石頭？

生命與大地，分明就是一體！

「嗡~！」

何晨沉靜地立在大地之上，悄無聲息地再次陷入到了深深的感悟之中。

在這般的感悟之下，周遭的天地之力都隨着他的思緒而顫動。

此前一直不怎麼被何晨調動的，代表大地的天地之力，此刻柔和而溫潤地融入何晨體內，成為了何晨法力的一部分。

這一份不顯山不露水的天地之力，帶着大地的厚重，帶着大地的深沉。

何晨本就因為各種感悟而浩瀚的法力，在這般的天地之力融入后，格外增添了幾分的渾厚。

這般更加渾厚的法力，施展術法時所需的消耗，必然變得更少，而恢復法力之速，卻會變得更快。

僅僅這一點的收穫，便讓何晨的法力等同增長了數倍之多。

尚且不曾修鍊法力的何晨，在同等境界上的法力，已分明比潛心苦修之人還要更加深厚。

而這，還只是最次的旁枝末節。

地，土；

天，氣。

此前何晨對呼吸之氣的感悟，在此時竟也莫名浮現，他對氣的感悟，對水的感悟，對天的感悟，一同呈現在了他的腦海之中。

在感悟到泥土與大地的何晨，瞬間竟也想通了氣、水與天。

大地乃是生命的循環，蒼天呢？

氣之所在，盡皆為天。

呼吸之氣便是天的重要組成之一，凡生命所在，呼吸之氣都必不可少，乃至於此前麥子殘餘化為泥土之際，何晨也清晰地感受到了呼吸之氣的消耗。

植被從探出綠芽開始，便在產生呼吸之氣，而其他眾生也從出生開始，便在消耗呼吸之氣。

這如何不是另外一層的循環？

乃至於，地面之水蒸發為氣，入天之中，凝於天上化雲，再以雨水落在地面之上，使其泛於萬里。

這又如何不是另外一層的循環？

所謂的生命萬物，便是在這天地的一層層循環之中所誕生，所成長，所衰亡。

天地，絕非百丈之上是天，百丈之下是地。

那不過是不知天地，不識天地之人，強行說天地的話語。

在此刻的何晨看來，天地分明就在身邊，就在間不容髮的任何一處。

因為整個世上，除了生命之外的一切，都是天地！

乃至於，生命本身，也是天地的一部分啊！

......

如此感悟之下，何晨心中對天地的理解，整個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曾經天高地遠的天地，此刻在何晨的感知之中，竟然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親近。

乃至於：

「何來天地之間的萬法？」

「世間不過天地，萬法皆在天地之間矣！」

道念之間，金丹已成。

此道，天地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