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的,又是雨天!」將手中脫下來濕透了的衣物丟在桌上,左良玉遠征隊伍的先鋒指揮使周俊軒怏怏不樂道。他們因為這春雨已經耽擱好幾天行程了,依照着上方的預桉他們此刻應當在應城而非這個窮山僻壤的。「報!」一位身上滲著水的騎兵衝到指揮使歇息的民房門口單膝跪下說道。「什麼事情?」周俊軒一面將從百姓手上奪來的乾燥衣物穿上,一面回身看着來稟報事情的屬下。「總兵大人要咱們加快速度行軍,他說…他說…」士兵沒有說下去了。雨水混合著汗水一同從其額上流下。「說!」穿好了衣服,周俊軒抖落抖落身子。沒有什麼事情是比將身上潮濕衣物褪下后換上新衣更叫人感到舒適的了。「他罵您是飯桶。」士兵低着頭轉述到。「呸!他奶奶的,這個狗東西還怪起我來了。」指揮使周俊軒一臉不滿的罵道:「老子行軍慢?他娘的,這路全都是山路!我想快,我快的了嗎?整天對着一張地圖吆五喝六的,坐在馬車上的人怎麼曉得地難走?」「大人…那我們還走嗎?」在周俊軒罵完之後士兵試探性的問道。「走?走個卵!今天就住這裏了,你去喊一下那幾個千戶,叫他們到我這裏來報個到。」周俊軒看了一眼外面依綿綿不絕的春雨命令到。「是。」士兵點了點頭,隨後冒着雨水又騎上了馬匹。如不出意外的話,他們應當是明天才會抵達應天城。不過他們也勿用去抵達了,在今日的清晨左晉已經領着隊伍進入到了應城之外。這一座西面環水的城市近乎兵不血刃的就被先頭的哲布部隊給拿下了。「咳咳咳,遷走。把這些百姓都遷走,讓他們不要住在應城裏面了。一旦決堤,應城是肯定要被淹的。」強忍着身體上的不適,左晉對着李洪下令到。「是!」比起寬厚待人的薛仁義而言,這種事情李洪雖然會皺一皺眉,但他還是會辦下去。至於會阻擋這個命令的薛仁義早則是早就被左晉安排到前面和哲布一起破壞道路去了。「孫都尉,你看這個樣子是否行的通?」看着眼前洶湧的涢水,孫守道手底下的那些兵將們不免打起了退堂鼓。【推薦下,野果閱讀追書真的好用,這裏下載.yeguoyuedu大家去快可以試試吧。】在戰場上死了便是死了,說不定還能被埋,要是死在了這河水之中那可是要葬身魚腹的呀。「可以。」孫守道點了點頭。平心而論他是不怎麼支持左晉的這個計劃的,但是時局至此他也不得不接着幹下去了。「泥沙丟進去后,炸藥要緊跟着放。關鍵在不要濕,千萬不能出現點燃了火但是炸藥不炸的樣子。」孫守道逐次逐條的囑咐到。「是。」下面的掌旅點點頭,隨後馬上依著通過的計劃來辦事。他們的想法是先在涢水兩側多埋一些泥沙,再在泥沙上面安置一些早已包好的炸藥。等到命令一下,他們便點燃炸藥讓積蓄已久的涢水向著下游奔去。如此一來泛濫的涢水事必可以將兩岸盡數吞沒。「把鏟子拿過來。」孫守道並沒有撐著傘干站在原地等候士兵們將「堤壩」修完,他接過一個鏟子和士兵們一齊鏟起了土來。孫守道自然是不怎麼喜歡自己折騰自己的,但是在這春雨之中要想維續士兵們的士氣唯有以身作則與發銀子這兩條路。而他沒有銀子。孫守道的做法並沒有和話本小說裏面的一樣,一下便激起了士兵們幹活的動力。事實上,士兵們一直都在罵罵咧咧的,只不過也僅僅是罵而已了。「加油!」孫守道擦了擦臉上的汗說道。「大家努一把力!爭取今天晚上把事情做完。這次大勝了,
我一定為大家去左總,左將軍那裏報功!」「好……」發聲的只有寥寥數個士兵,絕大多數的士兵此刻都疲倦的懶得去說話了。春雨繼續下着,像是一根永遠扯不盡的細線。而在這春雨之中最為悲苦的還是應城之中的老百姓,他們被士兵們催趕着,催趕着離開自己的家園。「明軍來了欺負咱們,闖軍來了也欺負咱們。娘的,都是一些狗東西!」一位百姓憤憤不平的罵道。他一手提着一大袋東西,一手牽着自己剛剛懂事的娃娃。那小娃娃的頭上被他父親支起一個小傘,剛剛懂事的她尚不理解為什麼這麼多的大人要帶着東西離開自己的房子。「左晉!我肏你媽!」人群之中不知道是誰最先喊了一句,接着這一夥百姓隨後跟着叫罵起來。罵的話相當難聽,從短命鬼一直罵到了左家絕嗣。「鄉親們!」在混亂之中一個讀書人模樣的男人站到了一架馬車之上。他的歲數不大,看上去連而立之年都沒有過。這個讀書人低頭看着馬車下雲集的百姓們,一股最為樸素的正義感忽地便從他心中湧出。他看着下面孱弱的百姓,在講話的那一刻便將自己的性命給拋了出去。「咱們出去了,又能活幾天呢?」讀書人喊道:「沒了房子和地,咱們可就成了流民!」「流民是啥呀?就是乞丐啊!鄉親們!你們願意自己的子女去討飯嗎?」讀書人聲嘶力竭地喊到。在四周的士兵們看到這一幅場景趕忙上去打算拉住對方,但是更多的百姓將他們給攔住了。「跟他們拼了!」人群之中忽的傳來一陣怒吼,在涢水決堤之前名為民怨的洪水率先淹入了應城之中。「亮兵器!往前壓!把那幾個帶頭的給我拉過來斬首!」看着這一片亂象,李洪當即便抽出了自己的佩劍。他早就做好了百姓們會反抗的打算,這也是他嚴陣以待的原因。「不許亮兵器!住手!」在危機關頭哲布一把拉住了李洪的手。他手下的諸位騎兵也趕忙策著馬將李洪手下的隊伍和百姓們分開。「哲布!」李洪喊道:「左總兵說了!要咱們趕緊把這些百姓給遷出去!這要是晚了,誰來負這個責任!你嗎!」雨水順着李洪的臉頰滴落到地上,輕輕在地面上打出一片小小的漣漪。「不許動!」哲布再一次喊道。但這顯然不是對着李洪喊的,隨着哲布的這一聲喊士兵們與百姓們相繼都暫時停了下來。「你!」哲佈點起一位士兵。「快去找左總兵!要他馬上過來。」哲布一面說,一面將李洪手上的劍給強行扯了過來。「李洪!你腦子湖塗了嗎?你這樣子搞到時候只會讓大傢伙都下不來台!」哲布吼道。「哲布!左總兵給我了便宜行事的權利!你這是想要幹什麼?奪權嗎?」見到自己手中的佩劍被對方給奪了過去,李洪的眉頭緊緊鎖在了一起。「奪不奪權等左總兵來了自有定論!」哲布矗立在李洪的身前,毫無疑問,現場的眾人都暫且安定了下來等待着左晉的到來。「咳咳咳?你說什麼?」請開旁邊為其把脈的郎中,左晉一臉驚訝的問道:「兵士們和百姓有沒有什麼傷亡?」「暫時還沒有,哲掌旅要我馬上回來喊將軍您去主持大局。」哲這一個字並非是哲布的姓氏。身為蒙古人的哲布姓氏長的很,只不過大家平時這樣叫習慣了哲布便得了一個哲字的姓氏。「哲布幹得好,哲布幹得好啊。」左晉一面點頭,一面為自己的決定感到膽戰心驚。的確,讓李洪去可以把事情搞的快的一點。但要是動起兵器來,就算最後將百姓們都遷出去了又怎麼樣呢?他之所以要將百姓們遷出去就是怕大水淹城危害百姓生命。結果大水還未先來,他們這些要保護人家性命的就先開始殺人了。這怎麼行?「快扶我上馬!」草草披上一件外衣,左晉旋即站起身來。他急匆匆的往門外趕去,就連腳上的鞋子都沒有來得及更換。「左總兵來了!」左晉冒着大雨一路趕赴到了南門口。隨着他的到來,士兵們緩緩為其讓出了一條道路。「鄉親們!」左晉下了馬先開口到。「不是左晉我強迫大家一定要離城啊!實在是沒有辦法呀!左良玉的人馬就要打過來了,到時候應城不免淪為戰場啊!還請大家速速離城,以保自身之安危啊!」「左良玉打過來又怎麼樣?難不成他打贏了就不要我們老百姓了嗎?」人群裏面的一位高個喊道。「左良玉過來是要屠城的!」左晉委婉說道。他尚不等眼前的百姓們有絲毫的反應便直直的跪了下去,這實在是嚇住了百姓們。「鄉親們!我知道你們怎麼想的!你們想着我左晉要把你們趕出去!要讓你們沒有活路!不是這樣的!我要是真的想這麼做直接和左良玉那樣子縱兵劫糧不就行了嗎?你們說一說,我左晉的隊伍入城以來有沒有去搶劫你們?」「沒…沒有。」見到這麼大的一個將軍在自己面前跪下了,沖在前頭的那些百姓們忽地便沒了主意。他們面面相覷,回想起來似乎左晉的人馬比起先前那些在此的隊伍們是有些不一樣。「鄉親們!」左晉繼續開口懇求到。他的一身已經被雨水給浸個濕透,在褲子中被包裹的小腿微微打着寒顫。「左晉我求求你們了!走吧!以後再回來,我向你們保證四天!最多只要四天。四天之後左某人我只要還站在這裏一定為大家補全損失的財貨!」言閉,左晉便直直的將頭給低了下去——一副叩頭的模樣。「求求各位了!」哲布領着自己的那一夥騎兵也跪了下來。而李洪在目睹著這一幕後不免在心中抱怨哲布——假仁義。但說是如此,他手上的動作卻不停,在其手下士兵的矚目下這位剛才還喊著亮出兵器的都尉緩緩跪了下去。見到這些人都跪了,底下的士兵們自然也就難有什麼抗拒心理了。最開始是一個一個的,最後整個南門的近一千人馬都面朝著百姓給跪了下去。「求求各位了!」士兵們的合音震天響。「古來稀事,古來稀事啊!」一個鬍鬚花白的老秀才從人群之中走了出來。百姓們大多都曉得他,他是在南門這一邊專門給別人寫信的。「鄉親們啊。」老秀才轉過身來面朝著他身後的百姓們說道。他的兒女想要為其撐傘,但是被其給輕輕推開了。「老朽我活了六十來年了,這爬牆扒灰的、盤剝百姓的、自視清高的、還有棄官而走的,這我都見過了。可是我從來沒有見過這給老百姓下跪的!鄉親們!你們有沒有見過呀!」老秀才說話的語氣稍快,但一字一句都叫他後面的百姓們給聽清楚了。「沒有!」百姓們喊道。「那還講什麼?」老秀才接過兒女們手中的傘,將其放在了左晉的身邊。這傘恰恰好擋住了自雲端而下的雨水。老秀才第一個走了出去,而其餘的百姓們也大多緊跟着老秀才的步伐走出了應城。「謝謝,咳咳咳……謝謝……咳咳咳…」綜管左晉身體上的不適愈發加重了起來,但是在其的心中一股樸素的感情卻悄然出現。長久以來在華夏大地上統治者與百姓近乎是兩個物種一般的存在。在大臣、皇帝們的眼中百姓是虛妄的,是存在與文書之中的,是一個個姓名或者數字。否則他們絕不至於說出什麼』不安安做餓俘,尤效螳螂奮臂。』的話來。但左晉絕不這樣認為,天下不是大臣的,不是皇帝的,是這些升斗小民的。是的,他們不是什麼龍或者天神賜生的。是的,他們不是什麼能夠開往事之太平的賢才。是的,他們不是什麼武力過人力能扛鼎的大力士。他們不過是人,是普普通通的人,但是這天下的一切卻都是他們所創造的。糧食、布、宮殿、運河、衣物、帆船、美酒、食物、傢具、甲胃……天下再無有這樣一幫任勞任怨的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