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之靈?」蛙籠狩不明覺厲。
沒有多言,顧倉向前走去。
呼!
突然一陣妖風裹挾迷霧席捲而來,內中有朦朧黑影浮現。
見此,顧倉只是伸出一根指頭,在虛空中輕點兩下。
只聽見兩聲沉重悶響,人形黑影應聲而倒。
窸窸窣窣的摩擦聲不停響起,那些碎葉在地面上微微顫動,似乎想要重新匯聚成人形,卻被浩瀚的念力壓制,始終無法如願。
雕蟲小技!
都是我玩膩的花招罷了。
顧倉嘴角瘋狂上揚,歪成耐克的模樣。
而隨着他不斷前行,籠罩山頂的迷霧就像是被一支利矢貫穿,白茫茫的霧海迅速向兩側分開。
從排列整齊的書案旁緩緩走過,顧倉直視着前方,深沉的目光牢牢鎖定着楓樹上的靈。
走近的剎那,散落於地的楓葉被狂風捲起,化為利刃撲向顧倉。
瞬息之間,這波攻勢戛然而止,所有的紅楓停留在半空中,離顧倉僅有咫尺之遙。
老君山的靈,佇立在顏色鮮艷火紅,像是要燃燒起來的楓樹頂端。
它幻化成蛇類模樣,保持着延伸展身體,張開血盆大口的動作,許久不曾動彈。
其身旁環繞着數把無形之劍,每一把都蘊含着凡俗慾望,可以勾動心底的邪念。
對於純粹凈潔的山靈來說,這好比沒有解藥的劇毒,摸不清緣由,又找不到發泄的途徑。
「現在,我們可以好好談一談了。」顧倉操縱着念劍,抬頭望向樹梢那團奇異的光彩。
「你不該來此。」
老君山的靈傳出一道溫婉神念,從樹頂翩翩而落,化身為松鼠的模樣。
顧倉表示不解。
「松鼠」輕聲解釋道:「越是到危及存亡的時刻,大山便會孕育出數量繁多而強大的靈,承擔起守護的職責。」
「君身有群山之加持,氣勢令吾感到畏怯,可見直面的是何其恐怖的存在,如此,君更不該將其招致而來。」
似乎有點誤會,不過事實好像也沒差多少...顧倉歪著頭思考,暫時撤去了術法的威能。
許久,他正色道:「事情還沒有發展到那般嚴重的地步,當然只是暫時如此,而我來此正是想尋求破局之法,並無惡意。」
老君山的靈和顧倉對視良久,忽然歪著頭道:「既然吾等順應天道而生,那就說明威脅到大山千古不朽的存在同樣顯現於世,至於那是何物,吾不太清楚。」
彷彿早有預料一般,顧倉並沒有表現出太多失望,反而熱切地走上前,邀請松鼠一同喝茶談心。
沒有太多猶豫,松鼠緩緩點頭應允。
之後它頗為友善地領着顧倉,繞到粗壯樹榦的側面。
那裏赫然有一套石桌、石椅,桌面擺着棋盤,棋盤之上,白子略顯頹勢。
顧倉本想打發青蛙隨從去煮茶,卻被松鼠拒絕了。
想來是對方不喜歡凡俗濁物,顧倉便從儲物戒里取出兩個玉瓶,其中盛裝着宛如瓊漿玉液般的月華凝露,對靈體大有補益。
松鼠沒有推卻盛情,半透明的手竟仿若實體,捧起瓶子小口吮吸。
月華入體,松鼠的身體散發出微光,比起之前,璞玉的通透質感又多了一分。
俄頃,顧倉傳念問道。
「山裏突然出現的廢墟,源自何處?」
松鼠眨眨眼:「吾雖然有大山千年來的記憶,但關於這一點記憶卻很模糊,
吾依稀記得,原本應該沒有那麼多傳承才對。」
停頓了一下,它繼續說道:「不過,吾沒有感到違和感,反而覺得親切,好似它們本該存在於此一樣。」
「會是錯覺嗎?」
松鼠搖頭:「事實上,吾從廢墟里找到了許多故人的痕迹,就是不知道那是他們何時留下的成就。」
顧倉感覺老君山的靈無所隱瞞,但其掌握的信息太少,不能完全解開自己的疑惑。
是因為現世時間太短的緣故么...顧倉小口啜飲瓶中玉露,心中有所思量。
他打算先從老君山的記憶與歷史入手。
不過在那之前,他得先處理一下,之前被忽視的某個問題。
「不知這山頂為何聚集如此之多的人類。」
聽到顧倉的詢問,老君山的靈表現出明顯的情緒變化。
「這是吾之回憶,千百年前,此地應是如此盛況!」
松鼠的視線移遠,彷彿投向難以追憶的時代,「若能恢復往日榮光,萬里河山必能永垂不朽。」
聞言,顧倉默然點頭。
此時此刻,他對山靈的存在和職責逐漸瞭然。
羅樵山之山靈,守護的主題是「輪迴」。
老君山之山靈,守護的主題是「復興」。
輪迴不止,山河永存
榮光重鑄,永垂不朽。
歸根結底,所做所為皆是圖謀大的存續。
「我又當如何?」
恍惚間,顧倉聯想到自己身上。
不知何時起,他就與太橫的命運聯繫在一起。
或許是命定之理,他理所當然的作為,在無意中履行了「守護」的職責。
「如此看來,我的主題應該是平衡。」顧倉低垂眼瞼,目光落到石桌的棋盤之上。
他伸出爪子,從棋奩里取出一顆白子。
落子。
白色一方的劣勢立刻逆轉,暫時逃離了既定的敗局。
這個時候,顧倉心中浮現出許多荒謬的念想。
若是能移開一顆黑子,始終維持着這種平衡,那麼這盤棋可能永遠不會迎來終局。
這是平衡之道。
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
圍棋的攻與守,進與退,棄與取,亦是一種平衡的藝術。
一黑一白,一陰一陽。
相互對立、相互制約、相互平衡、相互轉化。
陰陽調和,則萬物始生。
陰陽失調,則萬物終結。
「棋子圓以法天,棋局方以類地。」
顧倉盯着眼前的棋盤,好似在俯仰宇宙,萬物眾生皆為棋子,演繹著宇宙生存、發展、變化、運動的規律。
與此同時,他的內景正在發生變化。
墨玉般的內丹收斂光輝,其下的宇宙星空幻化為棋盤,經線、緯線呈現為棋盤上縱橫交錯的線條,寥寥星辰則如執棋落子一般,縱橫開闔。
內景當中,顧倉似有無窮偉力,可以演變着這方宇宙的種種變化,與神明無異。
這股力量令人陶醉,使人沉迷無法自拔。
「啪——」
棋盤上響起清脆悅耳的落子聲,顧倉陡然驚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