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城霜雙手抓槍橫舉，蓄勢瞄準。

饕餮原地騰躍蹦跳，不管傷口血流如注，一心要把背上的人給甩下去。

葉子啟這時也追過來，死死盯向饕餮，饕餮胸口上的大臉也望向他，一對巨目虎虎有神。

百城霜一槍下去，槍尖刺斷妖骨。

饕餮胸口兩隻巨目一下子流下血來。

它受的傷還不足以致命，卻深刻地感覺到狀態不利，就好像這場戰鬥缺了點什麼。

被血水模糊的雙眼中，饕餮看到葉子啟不斷跑過來，突然間，它看到了它缺少的東西。

葉子啟奔跑的血紅影子，在它眼中漸漸變成了一隻拍著手臂、顛來搖去的小猴子。

「啪！啪！啪！」

對，是少了你啊。

「糟了！」老妖頭一聲大吼，可甚至來不及作出說明，饕餮胸口的大嘴和頭上的嘴一齊張開——

「嗷——嗷——嗷——！！！」

妖術·殤。

葉子啟的身子一下子被定住了，雙耳流下兩道血，什麼也聽不到了。

一霎間悲痛的情感衝擊了他的心，這是讓敵人感受到施術者過往最痛苦情感的術，即使因為饕餮意識不清、記憶模糊，術的威力已經大大漸弱，依然讓他精神恍惚。

剛拔出槍的百城霜，也在饕餮背上懵住了，在她回過神之前，饕餮的頭先轉過來，一個猛突，雙角就刺進了百城霜胸腹！

百城霜在劇痛中立刻回神，雙手本能地抓住雙角，不令它刺深，饕餮高高舉起脖頸，把百城霜從它背上拽離，接著往外一甩，百城霜便被甩飛在天，然後重重地落進了雪裡。

「啊……」葉子啟表情恐怖地看著饕餮染紅的雙角，如同帶血的王冠，粗長的脖子高高昂起，似君王睥睨天下。

饕餮轉動身體，幾根骨頭斷掉以後，它的動作出現明顯的不協調，但它只靠前蹄拖著身體，也在適應中逐漸加快了腳步，朝著百城霜的方向，筆直地沖了過去。

百城霜躺在地上，手敷著胸口，全力進行療傷，卻也無力起身，只能眼看著曾經天下稱凶的妖王，向著自己伸直了長角，兇猛地衝刺過來。

她在這樣的強敵前也不禁灰心，這回，是真的要死了呀。

獸蹄奔近，大地震顫。

「啊——」

一聲大吼，葉子啟執劍衝到饕餮面前，沖著它粗長的脖子，一劍砍下！

饕餮脖子上已經被百城霜捅穿了三個洞，力量大不如前，又挨了一砍，更加吃痛，向另一側甩開，葉子啟再次舉劍追砍，不想饕餮又把脖子像鞭子一樣甩了回來，直接打在葉子啟劍上，把天不與劍向天上打飛。

之後，饕餮像是看不上葉子啟一般，竟不再管它，又向前伸長脖子，雙角瞄準了百城霜，抬蹄欲沖。

「混賬！」葉子啟大罵一聲，直接上雙手，抓住饕餮雙角，硬是把饕餮脖子朝自己拽了過來。饕餮終於大怒，雙角對著葉子啟，猛衝上去。

葉子啟下盤扎穩，死死抓住饕餮雙角不放，以力相抗，不顧手心被利角劃破，血水涔涔流淌。

可就算這樣，饕餮力氣也比葉子啟大太多，悶頭便把葉子啟朝著百城霜的方向猛推過去，想要在百城霜自愈之前，儘快把她捅穿，或者用重蹄踏死。

葉子啟雙腳在雪地上留下兩道筆直的長印，他不想退了，可是沒辦法，無論怎麼使力氣，他都被饕餮推著走。

沒辦法，沒辦法！

葉子啟側頭一看，

百城霜就躺在在自己背後十步遠，不能再退了！

「啊！啊！啊！」

葉子啟張口一聲聲大喊，把上身儘可能地向前、向下壓，牟足所有的力氣，連自己微不足道的體重都想壓上去，卻依然被推著不斷往後退，他眼睛看到了饕餮腋下的巨臉，恐怖，猙獰——

「啊——！」

卻不如此刻的自己猙獰！

「給我挺住！」

他大喝一聲，向著自己命令，極度充血的眼睛中，浮現金色重瞳，金黑紅相間。比起饕餮那對長在胸口上的巨眼，更加妖邪詭異。

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情況就一直在變糟？

重要的人一個個死去了，認識的人一個個離開了。

無論如何掙扎，都像是在命運悲哀的漩渦里越陷越深。

可是，真的不能再退了。

在經歷過漫長黑暗后，好不容易才看到的一縷光明，怎麼能不把它抓住？

挺住啊……

為了雎國……

為了復仇……

為了一切死去的靈魂！

「你他媽給我挺住啊——！」

葉子啟用咳血的口狂吼出聲，手臂上根根青筋暴漲。

在他身子退到百城霜面前之時，他的妖氣也不加掩飾地暴漲到了極致。

所有的退路都已經封死，唯有拚命，唯有戰鬥！

寂靜中，「咯」的一聲。

退無可退的最後，葉子啟體內的血液在沸騰中發生了質變，一股新的力量重新充滿了他四肢百骸，唯獨心臟處似被大力擊中，疼痛不息。

逆順直符統七神，地宜伏匿天揚兵，

太陰天地可藏匿，蛇遙勾連田土爭。（注）

八神落宮訣——

騰蛇·落宮。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葉子啟狂吼不休，前所未有的熱度幾乎要把他神經燒斷，但葉子啟抬起七竅流血的臉，牢牢握住饕餮直突猛進的角，在最後，挺住了！

饕餮發現自己居然向前沖不動了，角下的嘴張開，大聲怒吼，葉子啟同樣咧開大嘴，怒聲回吼，氣勢同樣兇狠瘋狂。

百城霜躺在葉子啟背後，望著葉子啟驟然爆發出從未有過的力量，以七尺之軀，擋住了龐然大物的妖王，秀目中滿是震驚。

少年全身上下都流著血，卻像沐浴在火中，像一團燃燒的火。熾烈而哀慟。

百城霜心中一顫。

「就是真的心如冰霜，也不是便與人無干。我記得宋州有首詞是這麼唱的：」

「辛苦最憐天上月，

一昔如環，

昔昔都成玦。

若似月輪終皎潔——

不辭冰雪為卿熱！」

「若有心，便是身在月宮都有人去追回來，何況你只是把拿著槍呢。」

百城霜撫在胸口的手，用力地壓了下去，此刻她竟感覺到自己的心好像也受到了眼前之人的感染，在身體里溫熱而驚惶地跳動，比傷痛更讓她難以抑制。

這是怎麼回事呢？

還是說，原來是這麼回事嗎？

答案，就是少年的面容，正落在她的眼中。

百城霜眉峰一動，就在這一刻，她想到了對付饕餮的辦法。

對付這樣肉體強韌、可以不斷自我恢復，而意識還十分虛弱的敵人，有個最合適的招數。

只是，她還一次也沒有用出來過。

但是，如果是為了他的話……

「葉子啟！」百城霜一聲呼喝。

葉子啟聞聲回頭，看到百城霜已經持槍站了起來，心中大喜，自知即使落宮騰蛇，他也撐不了多久，忙勸道：「將軍快逃——」

「站穩了！」百城霜清聲下令，雙眸中目光如炬。

——

註：出自《奇門遁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