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城霜循聲望去，只見牆壁上突然出現一幅猙獰的狼頭壁畫，狼眼睛正向下狠狠「瞪」着他們。

兩人上前仔細辨認，畫上的內容，是一頭狼用爪子刨出了地面，每一根線條都像是用石頭鑿出來的，格外有力。

「生下殘缺之子的母親，不詳之母，偉大之母，爬出了大地。」

葉子啟看到畫旁有字，就直接念了出來。念完后，他和百城霜都愣住了。

「你能看懂這裏的字？」百城霜驚咦。

葉子啟心道壞了，忘了畫上的字是妖文，這還不被懷疑成妖人？

但對着百城霜清亮眼眸，他又沒有可以說謊、遮掩過去的自信，最後，他還是把自己從小愛看妖書，不知何時便能看懂了的事情，照實說了，然後提心弔膽地等待判決。

百城霜聽得一愣一愣的，露出驚喜之色：「你果然不是一般人。」

「不一般……」葉子啟被這樣普通的評價弄得還有點失望，問道：「將軍不怕我是妖怪變的，吃了你啊？」

「傳說我朝的長公主姒流燕殿下，也看得懂妖族的文字。這是了不起的本事。出現在雎國是好事，更好的是，是在你的身上。我為什麼要怕呢？」

「嗚嗷——」葉子啟兩手作爪，放在臉側，學狼叫。

百城霜頭一歪：「嗯？」

葉子啟見嚇不成，訕訕地收回手勢，同時也徹底放下心來。

百城霜對自己全無戒心，他也就可以放心展示對妖族的了解了。

繼續往前走，馬上看到了第二幅圖，還是那頭母狼，這回它躺在地上，還有三隻小狼擠在它身上喝奶。

葉子啟特別指出，在母狼背上，還趴着一隻小狼，這隻狼前腿極短，明顯有先天的殘疾。

「這就是『殘缺之子』，從旁邊的文字描述看，母地狼就是因為生出了這麼一頭殘疾狼，被認為不詳，給趕出了族群，被迫爬上地面討生活。」

「這是『狽』（注一）吧？」百城霜問。

「應該是的。民間傳說一千隻狼和一千隻狐狸雜交才能產生一隻狽，『狼狽為奸』，可沒有誰真的知道『狽』是怎麼來的。這隻母狼還真是不幸，可是她一直沒有放棄飼養這個殘疾的孩子。」

再後面的圖畫，就是講母狼在森林中獨自捕獵山羊和野鹿，餵養四個孩子。同時為了保護幼崽，與老虎和山魈相搏鬥，最後都取得了勝利。

只通過這些畫面，葉子啟也能夠感受到，猛獸間的戰鬥是怎樣兇狠而激烈，還有這頭母狼在變得越來越強大，甚至有些小妖獸開始聚集在它的身邊，將它當做自己的首領。

「難道這頭母狼就是主宰這裏的妖王？這些壁畫是在記錄它的崛起過程？」葉子啟心中產生了這樣的懷疑，可就在這時，一行字猛然竄入他的眼前：

「不詳之母，偉大之母，遇到了自己真正的王。」

當葉子啟看到這行文字，又看到字上的畫，他的頭腦感到一陣暈眩。一頭長相猙獰奇異的妖獸，以大得誇張的比例突然出現在畫中，它有着長長的脖子，牛一樣的身子，關鍵是在腋下，長了一張人一樣的發怒的臉。

這頭恐怖妖獸爪子裏抓着一頭小狼，正準備送進嘴裏。很多追隨母狼的小妖怪倒在旁邊，而先前那頭在畫中屢戰屢勝的母狼，此刻也匍匐在地，如俯首稱臣。

「將軍，這個東西是——」葉子啟失聲喊道。

「是饕餮。（注二）」百城霜一臉凝重。

「畫上說，母狼用效忠換回自己孩子的性命。從此，饕餮就是森林的王。」

葉子啟嘴唇嗡動。作為一個雎國人，此刻他不能不感到震撼，因為雎國的起源，就是初代國主百城寒，拿着寒魄神槍誅殺了妖王饕餮，從而封侯立國。

他此刻看到的，是可以令所有本國歷史學者激動發瘋的，立國前的歷史。

妖怪們的盛世。

「將軍，我們……再往下走。」葉子啟的聲音中含有迷惑和畏懼的情緒，但熊熊的好奇心佔據了主導地位，彷彿有什麼在敦促他發掘出更多的古老秘密。

「嗯。」百城霜點點頭，動作卻遲疑。她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饕餮旁的一隻小猴子身上，小猴舞著雙臂，像在歡呼鼓掌，模樣令百城霜有點眼熟。

再之後的畫面，就更換了主角。講饕餮在大地上如何戰無不勝，一方妖王獅妖和豹妖先後臣服，與母狼並稱「三獸」，成為饕餮最得力的部下，而不肯降服的雪雕族群則幾乎被趕盡殺絕。

在嵩朝的國土擴張到這裏之前，饕餮已經征服了大地。

然後，是一串妖怪們橫行霸道的圖景。

這陰森而可怖的榮耀，在一隻年幼的雪雕突然飛入畫面時戛然而止。

幼鷹領着一個人到來了群妖的面前。這是人類第一次拿着武器站在畫中。

畫人的線條非常簡陋，如果不是因為實物就在旁邊，葉子啟甚至不能辨認出他手裏拿着的武器是長槍還是棍子。但與猖獗狂歡的妖怪們相映襯，人類簡單而孤伶的背影，就透露出無比的勇氣。

「這就是先國主……」葉子啟輕聲解釋，在對人的說明裏，他找到了「百城寒」的名字。

「妖文里說，國主用計策除掉了『三獸』，他用豐盛的美食誘惑母狼走入了陷阱，用權利和謊言引誘獅妖背叛饕餮，用一直供奉祭品讓豹妖放鬆了防備。在全部殺掉『三獸』之後，他領着眾多人類衝進了妖王的巢穴……」

緊接着的下一幅畫，就是百城寒與饕餮那場驚天動地的大戰。

「……用一桿槍，殺死了妖王饕餮。」

沒有繁瑣的描述，只從畫面里，百城霜和葉子啟就感受到了那來自妖怪恐怖的威壓，和人類勝利的振奮。

人類站在妖怪的屍體上狂歡。

「土地的歷史比王國要更古老。」老妖頭冷不丁地發出感嘆。

「將軍，屬下猜測，這片妖界已經沒有主人了。」葉子啟分析說：「先前我就奇怪，我們被捕獲進了這麼大的妖界裏，卻沒有成群的妖怪立刻來攻擊我們。現在看，這裏以前是饕餮的地盤之一，不過它死了以後，這裏就被廢棄了，所以現在這麼荒涼。」

「有道理。」百城霜表示認同：「但壁畫是饕餮死後新作的。」

「也許是還有戀舊的殘兵敗將吧。」葉子啟看到下一幅畫，就是說小妖們四散潰逃，其中一些妖怪，一起向著大山的圖案進發了，目標顯然就是雪嶺。

「它們被我們人族趕出了平原，逃進了深山，甚至逃進地下，躲藏的時間和我國的歷史一樣長久，大概早就化成灰了吧？」

依葉子啟的了解，妖族中沒有什麼文明、國家的理念，誰強大，就追隨誰，樹倒，則猢猻散。一百多年前死去的妖王，應當在世上留不下任何迴音才對。

可是，又是誰在黑暗中記錄了妖怪的歷史呢？

「我們失敗了，我們仍舊等待；我們死去了，我們仍舊繁衍。」

最後一句妖文的描述到這裏戛然而止。

等待什麼呢？

葉子啟感到絕大的好奇，他覺得妖界的秘密、走出去的方法，都已經離他不遠了，他疾步往下走，百城霜都要加快腳步才能跟得上他。

老妖頭出言提醒：「小子，這些妖文妖圖足以蠱動人心，它在與你的妖力呼應，你有點受迷惑了。」

葉子啟卻顧不上他，這個蟄伏着古老秘密的可怖巢穴，在無窮無盡的歲月中，也許是第一次迴響起了人類的腳步聲。這讓他恐懼，又讓他着迷。

他沿着腳下冗長而低矮的走道繼續向下跑，經過一段陡峭的下坡路后，忽然來到了一個空闊黑暗的洞室中，寒魄槍光都驅散不了周圍的黑暗，葉子啟卻通過眼睛發出的金光，直接看到洞室深處立着一塊石碑。

他馬上跑過去。

「等一等！」

「小心些！」

老妖頭和百城霜幾乎同時發聲阻止，但葉子啟卻像個沙漠中饑渴的人，渴望着甘露一樣，渴望着答案。

於是他終於看清了石碑上的妖文——

「我們終將重返大地！」

——

注一：狽：民間傳說里的動物，前腿特別短，所以走路時要趴在狼的身上。頭腦聰明，一般作為狼群中的軍師。《神異經》載：「狽無前足，一雲前足短不能自行，附狼背而行，如水母之有蝦也。」

注二：《神異經·西荒經》：「饕餮，獸名，身如牛，人面，目在腋下，食人。」又《山海經·北山經》記載：「鈎吾之山其上多玉，其下多銅。有獸焉，其狀如羊身人面，其目在腋下，虎齒人爪，其音如嬰兒，名曰狍鴞，是食人」。據晉代郭璞註解，此處「狍鴞」即饕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