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子啟把關於獸靈貴今的事解釋了一番,陳武夫緊皺的眉頭才得以鬆開一些:「好!沒了這個吊尾臭蟲,咱們行事就容易多了!」
接著,陳武夫也說明了廉洪野交代的向成國傳訊的事,並且說道:「現在咱們要做兩件事,一是護送霜將軍回寒葉城,找到醫官給她治傷;二是向成國傳訊。不如分頭行動,更有機會把事做成。」
陳武夫指向兩個百夫長:「你們兩個各領一隊人,前往漠雲道和孫良將軍接頭。老子帶著霜將軍直接回寒葉。」
大家都覺得此計合理,便分作三隊,各往一個方向前進。葉子啟和顧峰分到了陳武夫一邊,護送霜將軍回寒葉。
值得慶幸的是,由於先前蠻族逃得匆忙,留下了不少馬匹,葉子啟和顧峰就都撿匹馬騎上。
於是不到十個人向著南面縱馬狂奔,馬蹄踏出雨點似的泥坑,聲音像戰鼓的鼓點敲在每個人心上,彷彿雷州大地在為這隻最後的軍隊壯行。
路途中,葉子啟看到陳武夫面上隱有憂色,上前問道:「百夫長,蠻族已經追蹤不到我們了,您還在擔心什麼?」
陳武夫道:「那個薩滿還會追上來的。」
「誒?」
「霜將軍剛才用的是結界術,只要施術人沒出問題,結界肯定會持續一段時間。但是,霜將軍一昏倒,術就散了。這麼明顯的天候變化,那老賊婆肯定會發現自己被哄騙了,再追回來的。
她是在你把獸靈射走以後才出現的,所以,應該是有不依靠獸靈,也能追蹤到我們的法子。」
「啊——」葉子啟聞言吃了一驚,他還以為好不容易把跟屁蟲全甩掉了,可沒想到最麻煩的一個居然還糾纏不清。
不過轉念一想,葉子啟又說道:「但是,我們分成了三隊,也許那老賊婆不會追我們這隊呢?」
陳武夫聽了,神色稍緩:「是啊,希望咱們抽個上籤。」
隊伍繞過幾個山頭,隱隱間便看見了出雪嶺的路。因為他們是向南走,出山路途最短,這下子士兵們都心中振奮,快馬加鞭,彷彿想把戰敗的陰霾和雪嶺都一起拋在腦後,奔向山外曠野。
冷不防的,「嗖——嗖——」幾聲箭響,便有幾個戰友掉下了馬背!
「吁——!」葉子啟和其他活下的人同時勒住戰馬。
有埋伏。
陳武夫急忙回馬指揮:「撤!」
誰都沒想到,蠻族居然在這麼偏僻的出山口還埋伏了人手。
但對潘谷拉來說,這是當然的事情。他要的不只是打贏仗,更是要圍殺廉洪野。為了防止廉洪野單騎突圍,他在雪嶺出入的山口都著重布置了伏兵。
陳武夫一行只得與弓箭競速,再往雪嶺中回奔。
箭雨過後,又陸續有蠻族的騎兵從兩側山林里跑出來,騎在馬上拉弓追射,二衛有人或馬受了傷,再跑不快了,就地回頭,攔截蠻兵,如此又是一陣殺聲,到最後只有陳武夫、葉子啟、顧峰三人殺出來。
陳武夫單手抱著百城霜,另一隻手抓著槍和馬韁,沖在最前面,背後的蠻兵被他們拉遠了,但追擊並沒有停止。他們就只能不停地逃啊,逃啊……
直到沿著山路衝上一處山坡,陳武夫才忽然停住了腳步。
「百夫長,怎麼了?」葉子啟疾問。
「看來咱們抽了下下籤啊。」陳武夫艱難道。
葉子啟也登上山坡向前眺望,只見前方空中飄來一個人影,雖然遠得看不清面目,
但那極具特徵的服飾裝扮,毫無疑問地揭示了她的身份。
是那個薩滿老賊婆。
「窩艹了!」葉子啟破口而出。
直到這時,他甚至已經感受不到恐懼,只有被命運玩弄的憤怒充塞在胸中,既然無論如何都逃不出死亡的怪圈,那不如血戰一場來向天地正名。
但是,陳武夫卻一臉鎮靜地把目光轉向他。
「小葉子,你們從崇武山一路飛過來的是不是?」
「……是。」
「還能飛嗎?」
「長途跋涉,還要等幾天讓外傷恢復。」
「好。老子來擋住這賊婆,你們兩個帶著霜將軍,去找個山洞藏起來,就賭將軍的護命功可以撐到那個時候。然後,一定要帶著將軍回寒葉!」
「百夫長……」
陳武夫將昏迷的百城霜托向葉子啟,道:「現在的形勢,寒葉城不能沒有霜將軍。」
葉子啟急忙從身體里召出一片巨葉,把百城霜全身包了起來,然後操縱巨葉飛到自己馬背上。朝著陳武夫想要說什麼,可牙關卻自己咬緊了。
「百夫長……」
眼前的男人曾經帶著他回到家鄉,安葬家人;也曾在他受傷的時候,把他的劍拿到他桌子上,告訴他儘管去報仇,後面有他撐著。
可現在,葉子啟卻不知道自己能說什麼,戰爭還沒有結束,連道別的話語都顯得多餘。
「是。」葉子啟終究只說出了這一個字。
陳武夫眉頭擰得緊緊的,似乎也有些話想朝葉子啟說,可也沒有說出口,只是抬起一條手臂,拍了拍葉子啟的肩膀。
然後,陳武夫背手拔弓,抽出金鏃,翻身朝著天上「蹭蹭蹭」連射三箭,箭箭飛向了薩滿洛麗琴。
洛麗琴調動身體一一躲開,她是橙牛級別的薩滿,在嵩朝相當於三品術士,這樣的弓箭對她威脅甚微。但一邊用飛身術一邊作戰畢竟麻煩,她落到地上,向陳武夫這邊走來。
陳武夫收回弓箭,橫槍馬上,面向洛麗琴的方向,一身戰意化作真氣爆發,飛沙揚石。
「走啊!」陳武夫一聲大吼。
葉子啟和顧峰於是策轉馬頭,揚鞭奮蹄。
在顛簸的馬背上,舉頭所見依舊是雪山腳下野草叢生的山路,只是雪嶺的風,又冷了一些。
喝聲漸遠,他們沒有回望。
葉子啟把劍綁在背後,把包著百城霜的巨葉抱在胸前,與顧峰並馬疾馳。無意間,他撇到了百城霜蒼白臉龐,心中忽然驚覺,現在的情形,居然和最開始的時候一模一樣。
在不到一個月之前,也是只有他、顧峰和百城霜三個人,在百城炅的王帳里偷出了兵符,然後三個人策馬同行,在雎江邊飲水,朝著北方心急如火地出發,心裡只想著那裡有等待自己救援的人在。
現在,他們已經來過了。
可是,他們救到了誰呢?
「嗒。」
葉子啟發現竟然有雨落在百城霜的臉上。奇怪啊,當初他離開了家鄉的時候,還以為自己臉上再也不會下雨了,因為不會再把誰放在心上,也就不會再為失去誰難過。
「啪嗒。」
他以為離開了北山鎮,世上就不會再有自己的容身之地,至少自己不會再把哪裡當成是家了。
「啪嗒。」
可是,直到陳武夫也沖向必死的路,他才突然強烈地感受到,「二衛」已經從世上消失了。
他再一次沒有了「家」。
彷彿經歷的一切,都只是一場夢。
「啪嗒。」
原來,他的心根本沒有成長到不會下雨那麼堅強,只是終於才忍耐到了極點。
「啪嗒。」
「醒過來啊……求求你醒過來啊……」
他心裡的雨落在女人臉上,混著他的呢喃。
彷彿只要有她的力量在,就可以從噩夢中破局,讓他從一切殘酷的事情中醒過來。
可是,這又怎麼可能呢?這世上本就沒有救世主!
而且女人才費力救了他,以致重陷昏迷,又提這種要求,實在太過分了吧?
「我一定會保護你的。」
葉子啟輕輕說,彷彿只有這樣,他才能在已經婆娑的雪域中找到堅持的意義。
「這樣下去不行!」顧峰一聲呼喝,讓葉子啟精神驚醒,趕忙擦去淚水。
顧峰勒馬說道:「那個薩滿會風遁,遲早會追上來,我們的腳印太明顯了!」
「那怎麼辦?」葉子啟忙問。
「我想到個辦法,你過來,仔細合計合計。」顧峰說。
葉子啟一聽,急忙驅馬靠近顧峰身側,顧峰朝他張開口——
「錚——」
葉子啟一霎間腦子便懵了,回過神時,只看見頭頂上模模糊糊出現個馬影子。
艹,真的是馬!
葉子啟又轉頭一看,旁邊躺著百城霜,他倆居然一塊兒從馬背摔到了地上!
葉子啟急忙要站起來,可一下子卻沒使上力氣。
「驚弦?」葉子啟這才反應過來,朝還在馬背上的顧峰怒喝:「你幹什麼?」
喊完,葉子啟才發現顧峰的表情鎮定得讓他心驚,他心頭一跳,有不好的感覺冒上心頭。
果然,顧峰說出了他不敢想象的話:「用飛葉術上山,帶著百城霜找個洞藏起來。」說完,顧峰就抓起葉子啟的座馬韁繩,鞭子往馬屁股一甩,拽著兩匹馬一起跑了!
葉子啟急忙站起身:「等等——」同時狂追過去,可顧峰也知道驚弦起效時間極短,馬鞭狂甩,眨眼便繞過了山頭。
葉子啟追啊,追啊,再也追不上了。
葉子啟一個人愣愣地站在山道中間。
剛才怎麼會沒想到呢?解決追蹤腳印的辦法,就是一個人當誘餌牽著兩匹馬跑,另一個人不留腳印地離開!
葉子啟原地深深喘出兩口白氣,然後,走回被裹在葉子里的百城霜旁邊,把她抱了起來。
「我一定會保護你的。」
二衛最後的戰士,咬著牙說道,嘴邊咬出了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