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額——」葉子啟痛哼一聲，手捂住傷口，馬上橫劍回身。所幸是擦傷，流血不多。

只見石巨人頭上，爬出一個年輕的蠻族，手裡拿著木杖，頂上掛著一個土黃葫蘆，向著葉子啟伸杖一指，說道：「蘇木合。」

葉子啟不懂蠻族話，自然不知道敵人這是在自報名姓、發起決鬥，輕喝一聲：「什麼鳥人？」就握劍沖了上去。

「什麼鳥人？有氣勢的名字，鳥人！」蘇木合吼著敵人報上來的的名字，搖晃法杖，那土黃葫蘆中，就立刻噴出沙塵和勁風，直向葉子啟襲來。

葉子啟反應不及，衝到面對面時，姿勢已然變形，而蘇木合趁勢木杖一橫，一杖捅在葉子啟肚子上！

葉子啟痛得疾退幾步后，彎下腰來。

蘇木合則把葫蘆搖動地更加劇烈，風沙撲臉，吹得葉子啟眼睛只能勉強張開一絲縫，便看見蘇木合左手抽出腰刀，一邊繼續催動葫蘆吹氣吐沙，一邊慢步向他靠近。

葉子啟頭一次面對這種擾敵的法術，睜不開眼睛，無計可施，便回頭望向石巨人下方，尋找逃跑路線，卻看見蠻兵人頭擁擠著，正往上爬，這一跳下去，就是落進蠻軍堆里，一樣難以逃出生天，這回真是進了死局了！

「用旋針功護體！」老妖頭內海裡面一聲吼。

「我還沒練會呢！」葉子啟喊道：「薛義說要練一年才能用在實戰。」

「不會用就去死！」老妖頭怒喝：「戰場上誰跟你討價還價？還有比戰場更適合學招數的地方嗎？」

葉子啟聽了，一咬牙，便催動妖力在經脈中凝聚、周轉，尋找那完全不知道如何尋找的出力點，哪知老妖頭直接給他張開周身氣孔，氣力便一股腦地瀉了出去。

葉子啟只覺得自己整個人彷彿要被抽空了，功力盡散，急忙不顧一切地收攏真氣。可他耳中分明聽見風聲更響，那蠻族小薩滿的刀很快就要落下來了。

「我外有我，天外有天，產神靈之法，如護衛常在身。」

薛義的話電一般閃在他心中，葉子啟渾身一顫，接著睜開了眼睛。

放棄回收真氣的力道，任由全身真氣散去，任由沙粒打進了眼膜，帶來敏感的刺痛。

他只是瞪向了對面的蠻族。

如果，散出體外的氣，仍然是「我」，仍然是「我」的一部分。

那麼一定也能夠，擁有這樣的意志，

他用全部身心想著的，刻進骨頭裡的意志，都只有一件事——

殺了蠻族！

「呲呲——」沙暴的聲音驟然改變，居然是被一股無形之力強行撐開，掃清了擋在那蠻族之前的障礙。葉子啟視野霍然明朗，就看到蘇木合竟已經站在他的身前，高高舉起了彎刀，只是因為沙塵突然被彈開，產生了一瞬間的發愣。

葉子啟毫不猶豫，抬起胳膊，一肘子就磕到了蘇木格下巴上！

他終於明白了，對於已經跑出身外的真氣，不能試圖勉強去操控，而要以強大的精神意志，引導其做出配合自己目標的運動。

彷彿它是自己請來的一個幫手，自己需要做的，不是上手去掰正他的每一個動作，而只需要拋去一個默契的眼神。這就是操控體外之氣的訣竅。

這說起來容易，可若不是到了生死關頭，他也絕不可能瞬間爆發出如此強烈的意念，將這股真氣引導成功。

蘇木格一連后跌幾步，摔倒在石面上，手捂著嘴，擋不住滲出的血。

葉子啟同樣跪倒在地上，

大喘了幾口氣。可他先站了起來。

「小子，這不就對了嗎。」老妖頭懶洋洋地開口：「練一年旋針功夫，大半年都是找出氣口，這個本座就給你解決了。再就是學控氣的訣竅，這個你領悟得不錯。」

葉子啟頓時血壓就上來了：每回都是自己被逼到痛苦之極、生死抉擇，這個老妖怪事後再不緊不慢地解釋道理。這回甚至不打聲招呼，就把他全身真氣給瀉了，讓他一瞬間如墮冰窖。

說到底，也是這妖怪打包票能控制住石頭人，自己才配合拼了一把，結果卻把自己落進蠻軍堆里……

但他也不廢話，執劍就要先追砍蘇木格，可腳底卻在這時顫動起來。

葉子啟驚愕四顧，腳下的石巨人居然又活了起來！一巴掌便向自己拍過來！

葉子啟趕忙躲開，而巨手拍他不中，轉而又抓起了蘇木格，輕輕放到了地上。

蘇木格一落地，就沖葉子啟點點頭，不知意思是以後要報仇，還是認可他的實力，便返身逃走了，消沒在蠻軍堆里。

這種時候是誰在操縱石頭人？

葉子啟心中一動，抬眼望向那個在天上手舞足蹈的老薩滿，對方果然也正看向自己這邊。葉子啟想到，看來自己的這個對手和烈風部大薩滿關係匪淺，值得對方在萬軍叢中特地出手相救。

不會是私生子吧。那他娘品味真差。

葉子啟視線又掃向石頭人下面的蠻族，已經有敵人成功爬了上來。他只得再度握緊劍柄，準備下一場無解的苦戰。

第一個爬上來的蠻族已經走到葉子啟五步之內，盯著他的劍，慢慢靠近，四步，三步……

「噌」的一聲，就飛出了三十步外。

葉子啟驚愕看著對方被三箭齊穿，血濺長空，然後回頭望去，蠻軍中殺進一支新的隊伍，正是顧峰帶著他們的屬下殺過來了！

顧峰收回弓弩，猛劍開路，率兵直殺到石巨人身下。於是蠻兵再也顧不上葉子啟這邊，轉頭對付這支新來的隊伍。

「哈……」葉子啟霎時安下心來，緊繃的肌肉一鬆開，他就忍不住大口喘氣，然後運功調息體內已經混亂不堪的真氣。

運功同時，葉子啟站在石巨人的背上，展望整片戰場：

陣線前方，廉洪野和薛義帶兵越戰越勇，穩步推進；

蠻軍後方，是百城霜領兵橫衝直撞，割裂了蠻族軍陣；

俠義道一行人，也已經沖近了目標，期間，那個大薩滿烏合薩飛去阻攔，與樂仲硬拼了幾招，最後被樂仲一石頭從天上砸了下去。樂仲自己似乎也受了重傷，可依然揮劍沖在最前面，勢不可擋。

大局已定了，葉子啟看清了局勢，霎時間淚光奪眶。

「爹，娘，爺爺，菱紗……今天，就為你們報仇……」

他掃視全場，尋找蠻族的首領，那個叫做「潘谷拉」的男人。

很快，他就找到了。但找到的結果令他有些意外：

潘谷拉此刻沒有在蠻軍後方坐鎮，而是獨領一隻隊伍，孤軍深入，殺穿了整個雎國二衛軍陣，來到了萬目河邊。

「拋下自己的主力大軍，他到底在想什麼？」葉子啟疑惑不解。

潘谷拉策馬在河岸邊停駐，手下衛兵替他阻擋不斷圍上來的二衛士兵，潘谷拉自己卻拿出了一個骨頭製成的號角，放嘴邊吹了起來。

號角立刻發出「嗚——嗚」的聲音，低沉悶長，即使是葉子啟這邊也能聽見，如同有一隻海獸在萬年的睡夢中打著哈欠醒來。

戰場上，沒人顧得上這微小的變化。但號角的聲調，卻越來越來高昂，讓人也無法將它完全忽視。蠻族的首領，總不可能是個樂師出身，在戰場上傷感於死亡而吹起了哀樂吧？

號角聲中蘊含的法力，讓人們都知道沒這麼簡單，甚至連天候都被潘谷拉的樂聲影響，陰雲集聚，密得透不進光來。

潘谷拉一定是想要做什麼，但葉子啟只能看著，所有人都只能看著，等待這個蠻族族長最後的手段。

在這種局勢下，就算潘谷拉把他師父叫過來，都不一定能扭轉戰局了吧。葉子啟想。

他不知道自己此刻還在擔心什麼，但他確實開始感到不安，大概是因為那個蠻族族長的臉色太過鎮定了，彷彿眼前的局勢絲毫不讓他覺得危險。

潘谷拉放下了號角，一動不動。

然後——

水面裂開，寂靜了萬籟。

「不……」葉子啟瞪著水面，驚懼的情緒第一次爬到他的臉上：「不——」

他吼叫出聲：

「——這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