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儡人被砸落到地上，機關扭動，還想起身，葉子啟哪裏容得它？跟着便彎下腰來，一拳先是砸到胳膊上，砸斷手臂關節，又踩斷木腿，最後雙手合拳，一落錘把木儡頭給錘斷，這才站起身來。

棋老靜看着葉子啟發作完，才開口道：「偷竊兵符，又打壞國主的護衛傀儡，你這回真的是罪該萬死了。」

葉子啟劇烈喘息著：「我當然是死罪。可這個冬天裏，寒葉城外已經至少有一萬個人死去了，他們又是犯了什麼罪？你們還要判下多少條死罪？」

語聲落處，葉子啟箭步上前，一拳打向棋老面門，棋老卻未躲避，輕抬袖口，便有一道黑影如箭襲來，一把抓住了葉子啟手腕。

葉子啟趕忙用力拉扯，竟扯不開，心中暗驚：傀儡師體質應比尋常法師還不如，怎麼他的力氣如此大？待細眼看去——抓住自己的分明是一隻機關手！

「你不僅法術不錯，連腿腳功夫也是有些樣子，難怪二衛對你看中。」棋老口氣不急不慢。

「大人還是這麼從容不迫啊。」葉子啟憋足氣，上左手抓拉機關手，雙手合力，卻依舊無法抓開，口中卻不輸道：「難道真的就以為自己已經贏定了嗎？」

「你還有什麼機會？」棋老搖搖頭：「就算你再支撐得久一點，也不過是把動靜越鬧越大。現在外面衛兵還沒有衝進來，是因為有結界隔絕了聲音，可時間久了，他們總會發現異樣。你逃不掉的。」

「那就試試啊。」葉子啟手腕已經被捏得通紅，卻咧嘴一笑：「這座軍營里有衛兵數百，都聽從你安排，而我的同夥只有一個，猜猜看，我和你的同伴，到底哪個先來？」

葉子啟說完，一道月光霍然打亮在他和棋老的臉上，棋老愕然回頭，原來是帳篷的門布被一陣激風高高吹捲起來，無數碎葉在淡藍月光下穿梭湧進，直奔棋老而來！

棋老猛然扔開葉子啟的胳膊，向亂葉轉過身子，而葉浪的浪頭上，竟然也逐漸化出了一個人形——顧峰——手抬寶劍，向著棋老猛烈揮下！

王帳之中，噌然乍響琴鳴之聲！

葉子啟只覺得腦海轟的一聲，頭皮發麻，彷彿全身都融進了如水夜色，在一瞬間失去了力量。

他的臉上卻露出了笑容，因為他知道，這是顧峰融合尹長琴給的靈力以後，所自創的新劍術——「驚弦」！

棋老伸起兩隻機關手，將無衣劍勉強架住，卻在弦聲響起的一霎，全身失力被向後撞飛，連退數步，撞斷王榻，猶然不倒。

「怎麼回事？」

衛兵紛紛聞聲衝進帳里來，憧憧十幾道影子重新遮擋了門口光亮，接着帳篷里燃起了火堆，照亮每個人的臉，葉子啟往地上撿起長劍，就想要再喊老妖頭施展葉遁術逃跑。

可就在這時候，一股恐怖的法力，從身後發散過來，將他定在了原地。

法力的來源是棋老。此刻這位老人的聲音充滿震驚：「這是……他的法力？」

「大人，這是怎麼回事？」趕來的衛兵首領見是棋老，趕忙上前詢問。

棋老卻一把將衛兵推開，逼到顧峰面前，問道：「這是尹長琴的法力？」臉色大是急切，再無之前的鎮定。

顧峰見棋老一眼看透自己的劍術，又如此大反應，僵硬地點點頭，同時眼角瞥緊葉子啟，等着他示意下一步的安排。

「為什麼他的法力會在你的劍上？」棋老緊跟着問。

「是因為我們幫了他。

」葉子啟在顧峰身後搶答。

在逃跑和答話間反覆衡量后，葉子啟最後決定選擇了後者。

棋老道：「詳細說說。」

於是，葉子啟就把雷州會上，突然出現了敵人，令尹長琴身中「封魔水印」，自己和顧峰幫助解咒，被尹長琴相贈法力答謝的事，向棋老詳細說了一遍。

全部說完，葉子啟便直瞪着棋老臉色，手扶上劍柄，緊張地等待判決。

棋老默然良久，才道：「既然連他也認可你們，那就這樣吧……劉護衛。」

「在！」護衛首領還一頭霧水，聽棋老叫到自己，趕忙答應。

「這兩人，是國主讓老夫單獨領到這裏問話的。因為事情隱蔽，老夫就沒跟你打招呼，用遁術直接把他倆帶進這帳篷里來了。給你添麻煩啦。」

「屬下不敢！」護衛首領趕忙道。

「現在話問完了，沒他們事了，讓他們出去吧。」

「是。」護衛首領答應一聲，門口的眾多護衛便讓出一條道路來。

葉子啟和顧峰相互望望，都感愕然，沒想到尹長琴的名字，在棋老面前竟也有這麼大的面子，要知道，兵符他還揣在身上呢！

生機難得，兩人馬上扶攜著就要跑出去。未及跑出，棋老忽然又問道：「長琴他還好吧？」

葉子啟心底一驚：難道國主還沒有告訴棋老天水城的事？便回身答道：「回大人，長琴仙師以身殉城，保得天水平安，易國舉國同悲，還——」

「你說什麼！」一道恐怖嗓音打斷了他的話。

下一瞬，一隻機關手在棋老袖中暴漲，伸長三丈余，扼起葉子啟衣領。

「話不是能隨便說的，你就算再急於脫身，也不該給他添晦氣啊。」

「屬下沒有說謊。」葉子啟驚訝於棋老的暴起發難，但依然儘力保持鎮定反駁：「大人可以詢問營中任何一人，天水城中，皆見尹仙師戰死，易國高人石翁親自確認，舉城嗟悼。」

棋老眼神朝護衛首領一撇，劉護衛當即就被棋老血絲凸出的兇惡目光嚇著了，下跪道：「確是如此！尹仙師以大雪仙術守城，力挫蠻賊，三日之後，弦斷人絕，我等都是親見！」

抓住葉子啟的機關手鬆開了。

卻直接掄起，把劉護衛砸飛！

「不可能！」

棋老口中吼出決然不像老人的渾亮音色，腳步顫顫巍巍向前，靈力發散，灰發飄散。

圍眾皆心顫，只覺一股殺意突如夜風席捲全身，如暮如天，十多個衛兵一起跪下來喊：「大人——」

「胡說八道！」棋老斷喝：「他怎麼可能死？他是尹長琴！長琴在手，他天下無敵，沒有人能讓他死！」

士兵們只能慌亂地喊：「大人，可尹長琴真的死了啊！」再無其他作為。

數不清的傀儡突然從地里爬出來，只伸出半個身子時，就一個個手撐地面，抬起沒有顏色的頭，機關咔咔扭動，仰月長嘯。

「要亂了，快跑。」顧峰拉起葉子啟，兩人便裝作被傀儡嚇傻的樣子，發足往兵營外圍逃走，而更多的士兵則被吸引過來，夜色之中，人影錯落，一片混亂。兩人趁著這陣亂，輕易來到馬棚，放出自己的戰馬。

逃走前，葉子啟忍不住回頭望向棋老方向，灰袍老人月下靈力流竄，神色痴癲，傀儡圍着他滿營亂跑，無人敢攔。

那道灰影是那麼強大，葉子啟卻覺得，它此刻卻像是一頭找不到獸群的、受了傷的野獸，悲傷不斷地從嘯聲里流淌出來。

握緊兵符，馬蹄噠噠奔入夜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