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之，先要把這些妖鳥趕走！」

明國「日御」夏午陽沉聲喝道，然後舉起右手，一隻足有一丈高的火鳥瞬間在他手中成形。

夏午陽左手捏指訣，貼在嘴邊急誦咒語，火鳥一振翅，便飛到校場上空去。

羅剎鳥紛紛畏避火光，火鳥尖嘯著在校場上空飛了一圈，就把羅剎鳥驅趕得七七八八。

夏午陽的額頭微微出汗，但見成效不錯，又驅使火鳥繼續往上飛，被遮蔽的天空幾乎要被他衝出一道光來。

可就在此時，天空傳來一聲異樣的凶桀叫聲。

「桀——」

跟着，一頭火紅色的四翼巨鳥破群而出，一嘴就叼上了火鳥的脖頸！

眾人變色時，火鳥扑打着燃燒的雙翼，拚命打向巨鳥，可巨型鳥妖一身羽毛竟完全不受火焰影響，巨喙一合，火鳥就化作無數火苗消散。

「桀——！！」

巨鳥仰天長叫，夏午陽渾身一抖，神色黯然。

「是天囂（注一）。」尹長琴神色凝重地走來說道：

「這隻大鳥出生在乾州梁渠山，曾有鴻鵠志，北飛上寒山，在冰火池裏修鍊百年，損一目，生四翼，練成了副五靈不侵之體。因為它飛到哪裏，都會領着大群鳥妖喧囂不停，在乾州，就被稱作天囂。」

「五靈不侵……這等凶畜，也讓蠻人給收服了？」夏午陽汗顏道。對他這種純粹修鍊五行術的術士而言，能夠抵禦靈力的妖類，正是最頭疼的東西。

校場將領重整衛兵陣列，指揮弓兵向著天囂鳥妖射出無數箭矢，天囂振動四翼，重新飛回羅剎鳥海中。

迴旋的羅剎鳥群浪捲風襲，不時就有士兵被捲起，瞬間被上百隻妖鳥叨食得目盲心空，在凄慘的叫聲中再被扔回大地。

通天的泉柱不斷砸落水彈，轟裂城樓，天囂在整座城池的頭頂盤旋。

葉子啟舉頭望着這天空。

這就是戰場。

這就是他與乾州蠻族交鋒的第一片戰場。

他拖着劍走到百城霜旁邊。

「將軍。」

當眾王在另一邊商議的時候，葉子啟朝着百城霜說：「天囂是有智識的靈妖，攻城前先派這類鳥妖來，一定是在巡視城防情報，不能讓它活着回去。此地高人眾多，為何不先合力將它誅殺掉？」

百城霜乃望向葉子啟，見他突逢兇惡變局，還能保持冷靜的戰略思考，而且從高台上摔下來，卻也沒有受傷，心裏便多了幾分重視，於是認真答道：

「尹仙師剛才說了，這妖怪五靈不侵，尋常法術對它無用。我雖可暫時登天與它一戰，但我等武將，終究飛身道法有限，在天上沒有依仗，騰挪進退，諸多不利，更難久戰。因此也不能貿然闖入妖海。」

葉子啟聽了，舉頭望向漫天妖羽，漸而雙拳緊握，又進言道：「將軍，我會操縱飛葉的法術，可以載將軍登天一戰。」

百城霜雙目一滯：「你說的，是真的？」

葉子啟目光堅定：「屬下絕無虛言。」

百城霜聞言，直接抓起葉子啟，來到眾王面前，把葉子啟放下，向百城炅等行禮道：「諸位國主，父王，此人有飛葉之術，可助我輩武將登臨天界，擊破天囂。請父王許我出戰！」

眾王聞言，盡皆愕然。

成王九方戩第一個出聲道：「這不是剛才那個得了心疾的小子嘛，這小子還能飛到天上和天囂打架？不要笑話死老夫！」

百城炅臉色一沉，

道：「不行！」

「父王！」百城霜激辯道：「群妖窺伺城內，蠻族虎視在外，形勢危迫已極，唯有梟除妖首，才能破解此局！但有分毫機會，也值得一試！」

「霜將軍。」這時東道主易王尹長書插嘴進來，手指著葉子啟道：「不知道這位兵士，在你雎國軍中，是擔任何種職位？」

百城霜聞言一怔，方道：「此人跟隨廉洪野將軍，擔任什長。」

「什長！」尹長書聞言怒道：「你這是欺我眾諸侯無大將嗎？諒一什長，也敢亂言？與我打出！」

尹長書說完，就有衛兵踏來，要把葉子啟拉走。

「且慢！」

一展紅衣卻攔在葉子啟面前。

獨孤鳳當眾王面道：「易侯息怒。方才木台墜落時，我的確見此人使葉為舟，平安墜地。如今既敢獻策，必有勇略。便讓他施法一試，如其不能，再責不遲。」

「哈哈！」成王九方戩浪笑：「王姬也太多心了，要是廉洪野一個什長都有這本事，老夫去給廉洪野提鞋也願意。」

獨孤鳳道：「不妨一試。」

眾王喧嘩里，葉子啟知道沒有自己說話的份兒，一直沉默不語地看着遠處戰局，這時正好看到又一名弓兵被群鳥卷了起來，還是方才在棋場上和自己對壘的那一人，片刻就被啄得鮮血淋漓。

「如我無能，請斬我頭。」葉子啟突然一字字道。

眾王一怔，隨後夏午陽道：「那你就試試吧。不過王姬和霜將軍兩位給你作保，如果你再出了丑，就在這裏自己了斷。」

葉子啟抬起頭來：「明白——」

言畢，葉子啟默念咒語，同時在內海中朝老妖頭說道：

「你說不能在尹長琴眼中藏住妖身，意思就是，別人你都能瞞得住是不是？」

內海中，老妖頭冷笑一聲，道：

「你就儘管揮使妖力吧！」

葉子啟雙眸一亮，念咒立時加速。即使來到天水以後，他也一直沒停下妖道修鍊，已經把老妖頭留在他身體中的數十年妖力徹底煉化，到如今，終於可以——

「開枝散葉！」

葉子啟大吼一聲。

——開枝散葉了。

伴隨葉子啟的吼聲，一道絢麗光華，從他背後爆射而起，跟着十二片巨葉層疊而出，在他背後排成一座通天之梯！

鮮嫩的綠葉像若干只巨手，在天空中綻開，立刻吸引了羅剎鳥過來啃食。但這些綠葉，均是由唐菀蝶以元境道春生之術，為葉子啟苦心生成，靈力豐沛，尋常鳥妖撕咬不得。

百城霜向天空一振槍風，寒氣逼空，立時將聚攏來的鳥群趕走。

葉子啟張開雙臂，操控十二片巨葉緩緩落到地上，在背後一字排開。

「屬下必助將軍斬下天囂頭顱！」

他向著在上諸王，向著天上凶妖，狠狠說道。

在場諸王無不震駭。

他們一時想不到這些巨葉是另有他人為葉子啟準備，更想不到，是有個老妖怪，提前把這些葉片兒，都存儲了在葉子啟的身體裏面；這會兒一齊放出，葉子啟僅僅是操控住這些葉片，就調動了所有法力。

只以為，這些會飛的巨葉，都是葉子啟自己憑空召喚出來，其法力功底實是深不可測，再看看他的年紀，不過少年，因此一個個驚得說不出話來。

「廉洪野這是從道觀里征來個兵吧！」這樣的想法同時在眾王心中響起。

「這就是雎國的左道——」日御夏午陽上前捏了捏葉子，輕聲嘆道。

其他國主聽着夏午陽知道點其中門道，馬上問道：「什麼是左道？」

夏午陽乃道：「我嵩朝六州的法術，研創之初，均以除妖為本心，務求強身與擊敵兩路，此為正道。

後來隨着術法學問發展精深，有些人捨棄初心，一意研求法術奇巧，卻去從妖族的妖術那裏尋求靈感，模仿、創製法術。以此為根基創製的法術，就叫旁門左道。」

「我這是正宗妖術，可不是什麼仿製品。」葉子啟暗自想道。

「那是否可用？」成王九方戩直接問道。

夏午陽道：「有時的確會起到奇效。」

「既如此，」獨孤鳳向百城霜和葉子啟道：「就託付二位了。」

「俺也去！」易國前將軍張成大上前自薦道。

「國主，俺們也要去，這些鳥妖飛下來啄一口就躲到天上逍遙，氣死俺們了！」又幾名高級軍官圍上來道。

漫天的妖鳥桀桀凶叫，如雲密佈，如天傾覆，然而地上凜然請戰之聲，卻越來越激烈。

因為他們是軍人，天塌下來的時候，他們就要頂在最前面。

尹長書當然同意。武將們馬上跳上各自看着順眼的葉子，有的甚至還爭搶起來。

「老劉，你就別上去了，你箭法准，站地上多射兩箭不就行了嗎？」

「滾，再多嘴，老子一會兒往天上射你屁股！」

……

「吳老……」獨孤鳳看向身旁的老人。

吳老馬上向獨孤鳳擺了擺手。他和童老都是劍仙，對付天囂這種飛禽是功法最對路的。

但北國事，不是窮桑事，城裏還有一個神出鬼沒的一品敵人在，吳老示意自己要保存法力，只用於護衛一行人的周全。獨孤鳳見狀，遂不再言語。

「這就是你們的計策？」

就在這時，一道女子輕喝聲傳來，接着十數道身着法袍的人影飛越皇宮，呼嘯而至。

為首的乃是一中年女道，面色素白淡漠，一落在校場中，就伸手拽過一片肥綠葉子捏了捏。

「還不錯。」道姑說道。

這群唐突到來的術士，讓諸王都是一愣，倒是還在攀爬巨葉的武將們，馬上停下來行禮道：「參見王女大人！」

易王尹長書也馬上介紹道：「這是舍妹尹長畫，也是我國天雲門的掌教。」

尹長畫也不作禮，徑直向尹長書道：「護城結界反噬，傷了很多人，還能作戰的宮廷法師，我都帶來了。」

然後，又朝易國眾將領道：「上去以後，保護一下這些人。」說着指了指身後的法師們。

「是！」

尹長畫一點頭，就率先徑直飛上天空。

「我們也上吧。」

清冷聲音傳來，百城霜已經站在巨葉上。

「是。」葉子啟應道，然後自己也爬上一片巨葉，正準備升空而起的時候，顧峰跳了上來。

「我給你護法。」

接着，整座天水城都看到了，在那片盤旋在王宮上空的灰色海洋中，升騰起十二片碧綠巨葉，圍成一圈，越升越高，彷彿將要有一朵鮮碩無比的巨大花朵，在那天空中盛放！

「來吧。」

葉子啟輕聲說着，操縱巨葉浮出妖海，舉頭便見日光灼亮，妖鳥天囂三丈高的身軀四翼張開，如日當空。

他曾經夢想駕着鳳凰在九天周遊。到如今，他真的飛到了九天之上，天空中卻沒有鳳凰，只有天囂和羅剎鳥在桀桀凶鳴，無數只碧綠的鳥眼如青磷跳動。

可這又如何呢？他已經來了。

葉子啟想起了修鍊了五年的劍法中說的：男兒以自強不息。

他忽然有所領悟，劍法中這句話的真義，也許是：

「在任何時候，都不要畏懼戰鬥。」

於是握緊了劍柄。

「來吧，這天。」葉子啟望着天囂的方向，輕聲自語：「我與你宣戰。」

——

注一：《山海經·北山經》：又北三百五十里，曰梁渠之山，無草木，多金玉……有鳥焉，其狀如夸父，四翼、一目、犬尾，名曰囂，其音如鵲，食之已腹痛，可以止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