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才子是為了什麼而來到雷州的呢?」百城霜會上向柳惜言問道。
「不才想要觀覽雷州風物,搜集文思,以備將來之用,所以求鳳公主攜在下至此。有幸得見霜將軍,實屬意外之喜。」柳惜言恭敬道。
「若如此,我雷州風土,必將在先生筆下生輝。」
「雷州自有佳篇,何須外人增色?」柳惜言笑道:「初入雎國邊境時,我就聽聞孩童唱詩:『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注一)即知此方為詞歌上品,世人常言北國寒苦,然而近日所見,物華天寶,不輸六州任何一處。」
百城霜聞言一怔,認真道:「多謝先生美言。」
「霜姐姐,莫被這些文人欺哄了。」獨孤鳳這時卻過來說道:「有的人嘴上說不會寫作文章,可是心裡,已經在琢磨著什麼『桃花馬上威風凜,敵血飛濺石榴裙。』(注二)只等回去書塾,就傳將出去,讓你被天下人取笑呢。」
百城霜聞言信以為真,頓時面露難色。獨孤鳳乃笑道:「姐姐不必擔心,若是他真敢如此,我一定替姐姐收拾了他。」
百城霜眉角一挑,道:「原來王姬能夠勝他。」
百城霜這麼說,是因為她察覺柳惜言功力不在自己之下,以二十五六的年紀,就到這個水平,多半也是有神器傍身。
而獨孤鳳的底細她卻一點兒也察不出,便似沒有修為一般。因此聽了獨孤鳳的話,就以為獨孤鳳隱藏的功力能夠穩勝柳惜言一頭,也許比自己還要強盛。
可獨孤鳳聽了百城霜的話,卻是神色一怔,旋而笑道:「姐姐,女人說要收拾一個人,一般不是自己動手的。姐姐會這麼想,想必是一直事必躬親,行事不假手他人,實在是我女輩楷模。妹妹佩服。」
百城霜聞言,頓時默然,心中想到,自己果然還是不適合宴會這種場合。
就在此時,獨孤鳳端起酒杯,嬌軀肅立,清聲道:「小女給諸位國主敬酒。」
宴會喧嘩聲頓時消弭下來,只聽獨孤鳳一人說道:「小女自窮桑來,本是為了代家父,同九方國主談一談買馬的生意,說到底,不過是個商客罷了。
只是路經天岳皇城時,又受父皇召見。父皇心繫民生,擔憂雷州百姓受馬賊侵擾,得知小女的行程,就命小女來向諸位國主打聽打聽,今冬馬賊禍害如何,兵力多少,可否逐而勝之?
還請各位國主擔待小女淺見寡識,出言冒撞,稍解小女之惑,讓小女有話語去向父皇回報罷。」
「哈哈,王姬放心,我們必不會讓王姬為難。」位列主座的尹長書立刻笑道:「還請王姬回報陛下,我雷州諸國始終牢記北國乃中州屏障,寸寸山河,都與那乾州賊子據地力爭。文武同心,百姓同德。
而乾州賊子不過是划著幾塊兒木板過來,各行其是,鬆鬆散散,不能成軍,絕非我天軍對手。」
「正是如此!」成國侯九方戩接道:「馬賊長處,不過騎、射而已。可他們渡過九萬目河,連人都帶不齊,更何況是畜生了。本王親率精騎三千,橫掃境內,所過之處,馬賊望風逃竄,沒有一合之敵。」
「雎國三衛戍衛全國,與敵接戰無數,也不曾有失。」百城炅道。
「日鱗月影,會牢牢護佑它的子民。」夏午陽虔誠道。
百城霜抬起頭目掃全場,突然覺得,好像是第一次認識這些人。
「諸位國主英勇禦敵,愛民如子,
小女佩服。」獨孤鳳笑道。
「正好,今天我們就為王姬準備了一場好節目,可顯我北國軍風!」尹長書興緻昂揚道:「這節目名為『武棋』,乃雎國百城國主首創,人命為子,縱橫博弈,王姬可願意賞眼一觀?」
「承國主盛情,小女就卻之不恭了。」獨孤鳳道。
尹長書聞言,立馬頒令下去。
於是,撤下舞宴,搬上棋盤,尹長書便向百城炅討教棋藝,最終確定以雎國侯百城炅執黑子,易國侯尹長書執紅子。
大鼓敲響,在台下閑置已久的葉子啟和顧峰立刻振作精神,登台亮相的時刻,終於等到了。
從高台上,俱可以將棋場一覽無餘。易、雎兩國精銳,分庭陣列。
顧峰登臨馬上,葉子啟坐鎮將位,只聽令官一聲:弓二平五!第一顆棋子就調動開來。
「馬八進七!」
「卒三進一!」
……
高台之上,百城霜細心向獨孤鳳介紹著「武棋」諸般規則。
高台之下,士兵或有被「武棋」吸引去了目光,或有依舊盡職守望著台上——實則是望著二美同座,捨不得將眼睛移開。
只有棋盤上的人,這時緊張地彼此瞪望著,在心裡盤算對敵之策。
「馬四進三,吃卒!」
這場志在向獨孤鳳一行展示北國軍威的節目,傳下了第一個攻子的命令。
全場便一齊朝那黑「馬」棋兵望過去,只見那騎兵面色不變,撥轉馬頭,就朝紅「卒」棋兵筆直衝去。問那馬上何人?正是顧峰是也!
顧峰按劍向斜上方探出,提前擺出要豎劈的架勢,縱馬欺近。紅棋兵見狀,橫槍來擋,人馬相交,顧峰也不變招,徑直一劍劈落,將橫槍劈下三寸,壓到紅卒脖頸間,紅卒總算撐住,待要還招,只見長劍已向他脖頸划刺而來!
紅卒大驚,全力向後退步躲避,而那道劍光卻如死神索命,纏著他槍桿直追而上,在他恐懼的目光下劍光大亮,跟著「蹭嗆」一聲,紅卒頭盔被一劍劈飛出去!
「哐當」聲里,紅卒望著頭盔落地,緊張地手捂脖頸,確定沒有鮮血劃出,驚魂方定。
而顧峰已經與紅卒錯身而過,可在萬眾矚目中,他卻沒有立即調轉馬頭,而是左手往前一扣,就把馬首壓了下去!
人們還未反應過來他這是何用意,下一霎,顧峰座下駿馬同時抬起兩隻后蹄,就向背後猛力一瞪!
馬蹄精準踹到還一臉愕然的紅卒棋兵身上,伴著一聲慘叫,紅棋兵凌空倒飛出五步之遠!
「啪!」
鑼鼓一敲。
「黑勝!」
王宮之內,喧聲大起。
熱鬧的喝彩聲里,葉子啟卻不甚激動,他知道顧峰當然會贏,在此時,卻向高台上投去了眼睛。
只見那百城炅贏了棋,也無甚反應,尹長書輸了子,也不見懊惱,反而一臉笑呵呵地向王姬說話,似乎在問王姬看得高不高興。
葉子啟心中忽然升起奇怪的想法。
這裡是雷州會,他是棋子,他們是棋手,毫無疑問,高台上那些人,決定著雷州北國的未來。
可是,雷州的命運,真的儘是由棋手所決定的么?
——
注一:語出《詩經·關雎》。
注二:出自《京劇·穆桂英挂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