雎國公子府,一衛衛長百城焱從新年宮廷聚會的宿醉中醒來,略作休整,便召集幕僚,於正廳中商議事務。
黃昏時分,家僕進來通報:「少府唐思周大人求見!」
「請。」
百城焱作為百城侯的獨子,雎國上下公認的下一任國主,府上自然從來不缺權貴登門,因此也沒太上心。
「將軍啊,可憐可憐我這老頭子吧。」一聲哭腔突然撞入廳堂,百城焱愕然抬首,只見年過半百的唐思周顫步走進來,便起身道:
「唐大人,這是何故?」
唐思周道:「讓大人笑話了,只因老朽年邁無能,害家族讓外面的年輕人白白欺辱,只能找百城將軍來主持公道。」
百城焱笑道:「大人說笑了,在這寒葉城裡,還有哪個不長眼的年輕小輩,敢招惹你們唐家?這不是和我百城焱過不去嗎?」
唐思周道:「不敢瞞大人,欺辱老朽的,正是軍隊中人。」
百城焱奇道:「哦?不會是我一衛里的吧?」
「不敢。」唐思周忙道:「大人治軍有方,豈會出此不肖之徒。是那二衛中人。
先前廉將軍在民間招攬了許多鄉野村夫,還從中提拔了兩個什長,一個名叫葉子啟的,一個名叫顧峰的,他們不曾受軍戶家風熏染,目無軍紀,行為不端,公然在城中欺辱老朽的女兒,可憐老朽一介文官,不敢和武官爭勇,只能來請求大人了。」
百城焱聽說兩人出身民間,就知道事情好辦了,笑道:「既然如此,請老丈放心,本將軍身為一衛衛長,自當肅清軍紀,為民除害。」
唐思周喜道:「既如此,就有勞將軍了。」說著,身體前貼,掏出一千兩銀票,放到百城焱袖裡,百城焱頷首笑笑,唐思周便自退下了。
送走唐思周,便有幕僚進言道:「將軍,二衛薛義護短得很,要暗地抹掉他的人,只怕惹麻煩啊。」
百城焱笑道:「你太多慮了。何必暗做手腳?後天就是軍演,屆時我一衛和他二衛、三衛演練,年年都得出意外死那麼幾個。我就是在他薛義眼皮子底下把他兩個什長剁了,薛義他也說不出什麼話來。」
幕僚一聽,心知百城焱對於廉洪野在民間徵兵、擴大二衛軍力,本身就有怨氣,這也是泄憤之舉。這樣再忤逆主公心意,就太沒有眼色了,因此趕忙道:「將軍英明。」
「叫劉尚來,你們去查查那兩個野兵的底細,特別是參加軍演的哪一場。」
「是!」
同一時刻,寒葉二衛大營。
鐵甲抖摟,槍起如龍。
「喝!」
「喝!」
二百士兵齊呼,呼聲像是冬日裡一棵棵孤兀的雪松穿入半空。
正是練兵時。
葉子啟站在劍進槍對練的軍陣里,站在他對面的,是一名與他同階的什長,三十多年歲的老練槍兵,林放。
「喝!」
同列的四十桿槍一齊扎出,葉子啟擺劍,格開林放刺向自己的這一柄。隨著又一聲齊喝,換葉子啟刺劍,林放揮槍將劍刃格開。
「小子,你這劍使得,比你兄弟可差不少斤兩啊。」林放說道。
「當然了,顧峰是我們鎮上最厲害的。」葉子啟答道。
林放聞言一愣,隨即有些失望。要知道,眼前這小子,可是被那天在武舉上當班的兄弟們稱作「雪龍坡的軍王」。
不說這名頭,光看和他一塊兒從軍的那個顧峰,就是個了不得的好手,
在雪龍坡上的一個月里,顧峰什長先後找了十幾個什長里的好手切磋武藝,其中就包括林放。
雖然面子上都是點到為止,但林放心裡清楚,顧峰那一身劍術,放在二衛什長里肯定是數一數二的。
後來顧峰又去找百夫長試手,嘿,那幾個天天閑著沒事、跑來指點切磋的長官,到那會兒突然就一個個「軍務纏身」了。
這就讓林放對葉子啟,這個同樣武舉從軍的年輕人,有了幾分期待。
可結果卻令所有人失望了。
在雪龍坡上的時候,雖然有不少好奇民間武藝的軍兵,過來找葉子啟切磋,可這個所謂的「軍王」,一律都是找借口躲開,從不肯露一手,完全一副徒有虛名的派頭。
現在自己拿顧峰舉例,言語激他,他竟然還傻呵呵地承認了!難怪軍營里平時議論起這批新來的民兵,都是誇讚顧峰、馮九幾個功夫好,談起他這個「軍王」就直搖頭!
林放心裡不禁愈加輕視,也不願再下力氣與葉子啟練招。
幸運的是,及時有人走來打斷了他們。
「葉子啟,薛將軍找你!」百夫長陳武夫過來說道。
「遵令。」葉子啟馬上答應,又向林放說:「林大哥,我暫且告退了。」
林放做樣子招呼一句,就看著這個少年轉身離去,心道:接到軍令就臉色急迫,雖是沒錯,可這種孩子實在沒勁,一會兒見到薛將軍的面,多半更要唯唯諾諾、說不出半句話來。還想接「軍王」這名頭,下輩子的事了吧。
葉子啟自然聽不到這些話,奪步來到軍營主帳前,只見薛義正在帳前與參軍談話,葉子啟上前行軍禮道:「參見將軍。」
「你來了。」薛義轉過頭來,道:「小子,聽說你要去『武棋』上當棋子?」
「是。」
薛義眉頭一皺:「年輕的時候,愛出風頭是常事。但你何必拿命去搏那些權貴老爺們看一笑?」
葉子啟聞言,心中不禁暗嘆:原來軍演中最矚目的項目「武棋」,在薛將軍眼裡,也不過是「博人一笑」而已。
可這對普通兵卒來說,卻是一條不可多得的晉陞之道啊。
所謂「武棋」,就是軍演中對抗性最強的項目,兩大軍衛,各出十六名士兵,在一個方圓百丈的巨大棋盤上,扮演將、士、相、車、馬、弓、卒等不同棋子。
地位高貴的執棋人吃一顆子,棋盤上的兩個人就要彼此拼殺,生死立狀。活的人留在棋盤上。以此演練部隊的實戰水準。
因為這個項目很具有觀賞性,最引人關注,表現出色的士兵就容易一舉成名,晉位加身。但同時,這也是軍演傳統里傷亡率最高的項目。
薛義不想他去。
「將軍。」葉子啟說:「敢問屬下前日的請求,將軍您有沒有再做考慮?」
「你是說你想要兵屬的事。」薛義搖搖頭:「我說過了,兵從來不是別人給的,是自己爭來的,你還太小了。」
「那麼二衛什長的待遇就是給匹馬騎嗎?」葉子啟揚起臉來,語氣含怒。
「放肆!」薛義左右見狀皆怒,便欲上前擒下這個無禮小子,反倒是薛義揮手攔了下來,笑道:「罰你打兩個時辰木樁,月亮不上營門頭,手打折了也不許停,服不服?」
「遵令。」葉子啟道:「但是,將軍,參加武棋這件事,還請將軍准許。我明白,我的威望不能服眾,所以空有什長名號,卻無兵員帶領,也是自然。
但年紀小這個理由,我自己都不能拿來說服我自己。只要我在武棋上表現夠好,肯定就有兵願意來填滿我下面的編製。」
「這就是你的事了。」薛義拂袖而去。
參軍及左右部屬立刻跟上,參軍上前道:「將軍,只罰二個時辰,是不是太便宜了他?」
「他只是頂句嘴,好歹沒有偷人軍餉去逛花街,不是嗎?」薛義笑道。
參軍一愣,從此再未說過葉子啟一句壞話。
因為他記得,偷錢逛花街這種事,不是別人乾的,而正是眼前這位將軍年輕時的傑作。
——薛將軍覺得葉子啟像他。
「你回來了。」
校場上,林放看著葉子啟走回來,剛要招呼,卻發現葉子啟只是向他點頭致意,便徑直走向木樁那邊去。作為一個老兵,林放知道這一般是用來懲罰士兵不敬行為的方式,驚訝說道:「你和薛將軍說什麼了?」
「砰!」一拳重重地打在木樁上。
「什麼也沒有。」葉子啟道:「只是聽了頓教訓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