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法徹底失敗后，葉子啟再也勉強不得，只得一夜靜養。

第二日一早，店小二敲門送進了燒餅，葉子啟和顧峰一起吃了，就開口說道：「還有一日可自如活動，我想去城東的寒葉書樓看看。」

他是想去書樓里找找對學『八神落宮訣』有用的妖書，而顧峰只以為葉子啟家裏是管書樓的，對寒葉書樓也會好奇，不作多想，就同意了。

兩人商議妥當，便出了客棧，初見寒葉城清晨景色。

這時起了晨霧，遠處山影都像蒙在一層青色的紗幔里。雪化去不少，有烏鴉踩在樹枝上，「呀——呀——」叫着。

路上行人很少，流民卻多，寒風沁入衣裘，讓一條街的人都在瑟縮著。

兩人向東而行，一路上，葉子啟都在不停朝着身旁的景色和行人觀望。

妖功增強了他對天地間氣息流轉的感知能力，又因為昨夜老妖頭那些話的洗禮，現在葉子啟對世界產生了全新的認識，覺得自己和以前完全不同了，無數的想法飄在雲端上，不知不覺腳步卻變得虛浮。

正這樣走着，背後忽然響起了急劇腳步聲，且越來越急，葉顧二人不禁回頭看去，一聲「兩位大爺！」直撲到二人臉上。

來的是個三十歲左右年紀的瘦漢，面色蠟黃，鼠目小眼，身上只掛着一件破舊布衾，活脫脫乞丐模樣，當葉顧轉過臉來，瘦漢「撲通」就跪在地上，哭道：

「滿街只有您二位穿着是富貴人，求求二位大爺救救小人吧！」

葉子啟汗顏道：「老漢，您年紀比我倆的叔都大，就別叫我們大爺了吧。」

「那，那叫啥？」

「要不叫哥……」

「大哥！」瘦漢又哭道：「您可憐可憐俺吧，以後您就是俺的爺爺，俺的活菩薩！」

「你是什麼人，是有何事？」顧峰問道。

瘦漢抹了把淚，道：「俺叫於二橫，俺一家從北邊逃難進了寒葉城，沒成想，這趟禍事就沒個頭了。盤纏都花完了，媳婦又要生了！

俺們家在城裏無依無靠的，那回春醫館怎麼說，也要收三百文錢，才肯給俺媳婦接生，可是俺沒錢啊，這馬上俺媳婦命都要沒啦！」

「你妻子現在在哪兒？」葉子啟立馬問。

「就在回春醫館前面躺着來，哭天喊地，沒人應啊。」

「別廢話了，帶路吧。」葉子啟道。

顧峰嘆了口氣，他們兩個可不是什麼「富貴人」，只是昨兒個剛拿軍餉換了身新衣服。

可這乞丐卻是找對人了，葉子啟不是個能見死不救的人。

「就一條巷子，過去就到。」於二橫說着，引葉顧二人走進一條小巷。

這一條二丈寬的巷子裏居然躺了三十多個流民，都舉著呆愣愣的眼光盯望他們。葉子啟救人心切，又被盯得很不舒服，便不斷催促：「快走！快走！」

可沒等通過巷子，葉子啟就覺得腳底忽然被絆了一下，身子隨之摔倒。

葉子啟不禁暗怪自己太過心急，腳下不慎，可不等他站起來，忽然眼前一黑，他的頭就被一個麻布袋子給罩上了！

葉子啟完全反應不過來發生了什麼，驟然胸部一痛，宛如被人一腳踹上，跟着頭部也被重棒擊打，劇痛之下，全身蜷縮，整個人就被包進了袋子裏！

立刻雨點般的踢打就往身上落了下來，葉子啟在麻布袋子裏來回掙扎，左右翻滾，可眼前黑乎乎一片，看不到袋子外面，只感到四面八方都是人，

滾到哪兒都有人把他踢回來！

上當了！上當了！

葉子啟醒悟過來，恨怒不已。

是為財？還是別的？

被踹到口吐白沫，他連思考清楚的功夫都沒有。

最後只剩下反覆的悔恨。

硬挨過十來腳以後，從外面踢來的力道依然不減，葉子奇心中寒意頓生，這些人，是真要把他給踹死為止！

他奮力想要掙脫出去，可要想從袋子裏面撕開麻袋，哪有那麼容易？又被踹倒以後，葉子啟咬牙默念道：「遁甲常將天乙乘，后隨天地前蛇陰——噗！」

又是一口血水吐出來，念這一句咒語，竟比被一群人圍着踢受的內傷還重。

因為妖力活躍起來，葉子啟心中血氣迅速激蕩，卻偏偏沖不出去，再加上內外交攻，葉子啟開始耳中作鳴，心中發昏，再難冷靜神智。

正當這時，葉子啟模模糊糊地聽到了顧峰怒吼的聲音，就像是山裏被套住的野獸。這時他才想到，顧峰也一樣中了陷阱，正在被這些流氓毆打。

「混賬！」

葉子啟終於大叫出來，怒火瞬間燒斷了神經，恨意山洪一般地爆發，從心臟流向四肢百骸。

「……對朱左右分六白，號曰陰陽八貴神！」

少年吼聲驟起，跟着雙手一掙，就把麻袋從內部硬是給扯開了！

這回葉子啟終於看清了，起碼有二十號人圍着他和裝着顧峰的那個袋子在打。

葉子啟忙向顧峰的袋子奔去，他已經準備好一路打殺，可沒成想，這些流氓一見葉子啟掙脫出來，竟毫不對抗，「哄」地一聲就全都掉頭跑了，只留下地上翻滾的袋子。

葉子啟馬上趴下，把袋子解開，一隻手霍然衝出，就掐住了葉子啟的脖子。

葉子啟沒有抵抗，顧峰也立刻認出了葉子啟，兩個少年劇烈喘息著對視了一眼，就都放下手，並排躺倒在一起。

「下的是死腳，光為錢，不至於。這事兒，得查。」顧峰喘息著說道。

葉子啟點點頭，然後扶著牆站了起來。

「你也沒有提前發現嗎？我以為你會預警的。」葉子啟低聲道。

「年輕人就該漲漲記性。」大妖眼的聲音在他心中響起：「剛才的感覺，記住了嗎？」

「哼，記住了，應該說是想起來了。」葉子啟緩緩道：「八神落宮訣『落宮』的關鍵，正是我的妖道——是恨啊。」

葉子啟說完，「哐」地趴到地上。跟在後面的顧峰一愣。

「忘了說了，『八神落宮訣』用完以後，身體會承受加倍的負擔，你還是讓你兄弟扶你回去吧。」

葉子啟無言地朝自己眼球里比了一個中指。

……

當陳武夫魁梧的身軀衝進客房裏的時候，整個客房都顯得擁擠。

「你們兩個怎麼搞的？」陳武夫皺眉道。

「屬下無能！」葉顧二人齊道。

在過去一天裏，葉子啟和顧峰先去醫館里敷了葯，然後又托醫館夥計把兩人受傷的消息帶回了軍營，最後就回客棧里休息了。沒成想陳武夫直接找來了鳳棲客棧里。

拍了拍兩人的肩膀，看他們反應還不算糟，陳武夫將一個包裹重重放到桌子上，說道：「年關已近，你們也別回軍營了，就在這裏養傷吧。過了年軍隊里有演武，薛將軍有意讓你們兩個表現表現，別到時候，傷都養不好。」

「屬下慚愧。」

「還有，因為流民入城，魚龍混雜，激起城裏面的幫會激變，治安是不比從前了。可我二衛也不是能隨便給人招惹的。你二人若是還有麻煩，我就給你們安排到城外去。」

葉子啟心下一寒，聽這話似有警誡的意思？忙道：「必不敢再給百夫長添麻——」

可話沒說完，顧峰就捅了他一下，截斷道：「多謝百夫長！」

陳武夫也不多作寒暄，就離開了客房。葉子啟心下不安道：「百夫長到底是什麼意思？」

「就是這個意思。」顧峰拔身而起，走到桌前，將陳武夫帶來的包裹解開，裏面赫然露出兩把鐵劍。

「自己的仇自己報，真要惹出事來，就安排我們去城外躲著。」顧峰繼續道。

葉子啟聞言，驚喜交集，道：「原來是這樣好意！要是不把那群賊子揪出來報仇，都對不起百夫長了。」

「怎麼揪？」顧峰道。

「倒是有個法子，你聽聽可不可行。」葉子啟說：「其實馮九也在這次進城的隊伍里。」

「是他？」顧峰道：「我也知道這人以前在寒葉城的幫會裏面混過，可因為你武舉的時候把他打傷，過去一個月，咱們在軍營里沒少和他起衝突，他會幫我們找人？」

「他是記仇，可他也貪財。」葉子啟道：「我聽人說，他以前收人五百文錢，就能替人殺一條命，後來也是因為這個，在寒葉城裏混不下去了。咱們可以拿錢試試。」

「既然你都說到這份兒上，那就試試吧。」

兩人計議已定，就待黃昏時分，摸進了馮九的營房，只等馮九回來。

馮九進門一看，兩個對頭竟然坐在自己房裏，提拳就欲上來打，可又一眼看到倆人手裏都提着劍，舉起的手便左右擺了擺，權作打招呼了，同時冷哼道：「你們兩個敢在這地方鬧事？」

顧峰一擺手，兩貫銅錢就甩到馮九懷裏。

「我們是來跟你買消息的，」葉子啟道：「聽說你了解寒葉城裏的幫會。我們兄弟倆昨天出行，不知招惹了哪路地頭蛇，被二十多個人給圍了。地方是長柳街煙子巷。

那些人陣勢不小，我猜他們應該是在自己幫會的地盤上動手的。你肯定知道那裏是誰的地盤。二百文錢，我買他們的消息。」

馮九聞言暗笑，伸起了三根手指。

又一貫錢扔了過去。

擲胸有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