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跑那麼遠，還是去的羊城，葉母一連興奮了好多天，直到看到老長的火車，她都沒緩過勁來。
“火車真這麼長啊，哎喲喂，我也是坐過火車的人了，趕緊的，我們趕緊上去搶個好位置，別被別人搶了，聽說沒位子的都躺座椅底下……”
“不用慌，我們是卧鋪，床鋪都有對應的號碼，不會被搶。”
“呵呵，真的啊？那可好，不用搶位置，高級啊，回去我得給她們說道說道。”
葉母看啥都好奇，上車都東張西望，但又故作矜持，怕別人看出她沒坐過火車。
進了卧鋪的車廂才樂呵呵的，這裏看那裏摸，“這可真高級，還有床給躺着睡覺啊？那可舒服了，還以為屁股得坐凹進去。”
林秀清笑着說：“這還算好的了，還有位子坐，買不到票的都還得一路站過去。”
“不至於站吧，隨便找個地，屁股一歪不就能坐嗎？”
“哪有那麼簡單，站票的人多的是，你一起來，立馬就有人把你的地給佔了。”
“等會我去瞧瞧。”葉母興緻勃勃的，要不是現在車沒開，她現在就想去看。
“現在起點站，人還沒有到爆滿的程度，你等半路過去看，都是人，擠都擠不過去，又吵又臭。”
“那我真得好好去看一下，回去才能跟老姐妹們說一說。”
葉耀東也不管她，反正他娘都一把年紀了，只聽說有拐賣女人小孩的，就沒有聽說拐賣老太婆。
葉母接下來兩天在火車上也不無聊，在車廂來迴轉着，還自來熟的認識了隔壁車廂的婦女，一聽人家也是去參加廣交會，更來勁了。
而且人家還是去採購的，只是採購的產品跟他無關，但人家認識其他單位的人，還是對魚粉有需求的，說到時候給他介紹，並且還互換了名片。
葉耀東看了也是真佩服他娘，他終於知道葉小溪那自來熟的勁像誰了。
他老娘不幹銷售太可惜了，這要是年輕個二三十歲，估計都沒他啥事。
生錯年代了，在農村刨食了那麼多年，屈才了。
要是投身在幾十年後，妥妥的保險銷冠。
不過沒事，看葉小溪那機靈模樣，以後應該也可以。
“東子，你娘我厲害吧，還能給你接活！”
“厲害，厲害，你這塑料普通話都還能給我接活，要是講標準一點還得了？”
“那是，到時候你攤位要是忙不過來，我來幫你。”
“那你不得成銷冠了？”
葉母被他哄得笑得嘴巴都合不攏，“咱們是不是快到了啊？我感覺好像廣播聽到了羊城？”
“對，播放的是下一站，收拾一下準備下車了。”
“真的到了？那趕緊的，哎喲，這兩天可把我憋死了，就呆這麼屁點大的地方，不是躺着就是坐着，啥事也幹不了，骨頭都要生鏽了。”
“我看你到處串門，挺樂呵的。”
“這不是閑着也是閑着嗎？我不得到處找人聊天，打發一下時間。”
葉母趴在火車的窗戶上往外看，“這感覺好像跟魔都也沒有太大區別啊？”
“房子都是那些房子，想看看有什麼區別，你得下去了，到處逛到處看。”
“那行，反正前後也有四五天時間，你到時候可得帶我好好逛逛。”
“知道了。”
葉母高高興興的跟着他們下去，然後步行去展館，她四處張望着。
“人是挺多的，這裏還挺多洋人啊？”
“因為廣交會的原因。”
“還挺近的，下了火車走幾步就到了，挺方便的啊。”
說到這個，林秀清就想笑，“上半年我們不認識路，出來就想着打車好了，結果你猜怎麼著？300米的路，打車打了半小時，到了！”
葉母不可思議的看着他們，“你們咋這麼傻，一二十個人，就沒有一個人想着去問一下路？”
“當時沒多想，想着羊城大城市，地方肯定大，自己費勁的找，倒不如打車直接送到地方，省事一點。”
“這裏的人挺奸詐的，故意坑你，明明提一句話，指個路就行。”
“也不一定是本地人，來這邊打工的人非常多。”
他們邊說邊去展館報道，跟上半年的流程差不多，都熟練了。
報道完他就讓大家自行安排活動，也讓一塊跟來的副廠長盯着點，出去了要彙報一下，千萬不能落單。
而他們兩口子跟他老娘自然是三人小團體，行李放下后就帶着他娘先到處逛，明天再去提貨佈展。
就是他娘有些迫不及待的想趕緊去十三行進貨，晚兩天都不行。
說是到時候太趕了，又擔心太累了，精力不濟，不了了之，一定要把想辦的事早點辦了，她才能安心，不然晚上都得睡不着覺，時刻惦記着。
葉耀東看這會也才中午，就乾脆先帶她去了，她一把老骨頭都不覺得累，他們年輕人能說啥。
葉母到達13行巷子口時，望着兩旁騎樓下堆成小山般的打包貨物和匆匆拉着手推車的商販，臉上寫滿了驚奇。
狹窄的街道兩旁，幾乎每一棟老騎樓的底層都被改造成了檔口，密集的招牌層層疊疊。巨大的編織袋包和裹着衣服的黑色膠袋，像貨物組成的洪流，在行人路上涌動、堆積，幾乎堵塞了交通。
“就這啊？人可真多，這些都是貨嗎？”
“對，沒錯。這裏的每一包貨現在還堆在地上，可能過兩天就到BJ魔都了。”
葉耀東一邊小心地推着車避讓人流，一邊大聲解釋。
空氣中混雜着新布料略帶化學劑的氣味、汗味，以及路邊攤飄來的牛雜香和涼茶的苦澀味。
葉母興沖沖的拉着他們趕緊往巷子裏走，“咱們趕緊走快點。”
兩口子還沒葉母能擠，葉母這裏扒拉一下，那裏推擠一下，就擠進一個檔口。
不到十平米的空間，牆上、空中掛滿了衣服，老闆正用帶着潮汕口音的粵語，對着人群大聲吼着，“一百打起批！沒散貨！”
“東子，這人講的啥啊？”
他聽着周圍人說話，辨別一下，“沒有散貨，走了，換一家，往最裏頭走吧。”
葉母邊往裏走邊看着各個檔口為了搶貨，都快打起來了，拿身體推，拿手擠，摳手指，胳膊肘頂來頂去。
一些女的整整齊齊的擠進戰場，搶完貨后都披頭散髮，衣服散亂，手都摳出血了，才拿着一堆貨離開戰圈，並且還得意地像戰勝了的公雞。
她眼睛都看直了。
林秀清看着葉母的神情，也是一臉的好笑，“我們上半年來時看到也是這樣的，應該每天都是這樣的，可嚇人了，為了幾包貨，搶的要死要活。”
“我了個乖乖，這些貨肯定能賣老多錢，不然能打成這樣？老娘上半年肯定賣便宜了！”
葉母說完又抓了一下葉耀東的手臂，“東子，你趕緊的，拍一張，打得最狠的那一片，你給我拍一張。”
“不對，多拍幾張，到時候洗出來我帶回去給她們看，拿貨可多不容易，得往死里打才能拿得到啊，貴一點也是應該的。”
葉耀東拿着脖子上掛着的相機只能照辦。
“行吧，指哪打哪，誰讓你是我娘。”
“虧不了你，到時候我掙了錢分你一半。”葉母說著都咧嘴笑。
“得了吧，我還差你這點錢，你還是自個留着養老吧。”
雖然已經10月了，但是羊城還是熱得很，到處都是短袖短褲，還混雜着汗臭味。
大中午的，到處都是人，他們擠到中後段才能擠進一些攤位。
本着一回生二回熟的原則，葉耀東領着他娘去了他們上半年去過的攤位，然後再讓她娘挑選。
葉母小聲的嘀咕，“這邊攤位人少很多哎，會不會東西不好？”
“別的攤位那麼多人，你要跟他們搶嗎？上半年也是這邊進的貨。”
“也不是不可以，那先看看這邊的，等會我去人多的地方搶兩包，你只要幫我看好錢包就行。”
林秀清笑着打趣，“娘，你這是準備大殺四方啊？”
葉母站在門口不停的回頭去看，捨不得前面打來打去的攤位，有點躍躍欲試。
“看他們在那裏搶來搶去，總感覺東西更好，不去搶兩包感覺虧了啊。”
葉耀東：“……”
好像也沒毛病……
“你還是先在這邊看看先吧，買夠了就不用去搶，差不多就行了，你當你開店啊？”
“好吧。”
葉母回頭看了一眼，才又走進店鋪。
“啥？這夏天的衣服一斤五塊？一斤啊？還是一件？”
“這一麻袋100塊？我的乖乖……”
“娘…現在賣秋裝冬裝，這夏天的直接便宜處理了，秋天的估計都過季打折了。”
葉母看了一眼身上穿的短袖，“這不是還熱的很嗎？”
“北方已經入冬了，他們肯定是提前賣，這裏的貨銷往全國各地，又不是只有咱們南方。”
“我的乖乖，買買買，多買一點，買了明年後年穿都行……”葉母眼睛發光的看着那些便宜處理貨。
葉耀東站在外頭去，給她們兩個女人挑揀。
兩人嘴巴都快咧到耳後了，翻得滿頭大汗都還喜氣洋洋。
購物真的是女人的天性。
等她們買夠了出來后，他還以為可以走了，沒想到他娘還對着剛剛那些“搶手貨”念念不忘。
“東子這些你在這裏看着，阿清，你跟我去那邊。”
林秀清看着那邊到處都是戰圈，有點怵。
“差不多夠了吧？夏天的兩袋，秋天一袋，冬天一袋，可以了，你賣不出去咋辦？你上半年不才剛賣了一批？村裡人哪裏會買一堆衣服。”
“我可以拉到附近村子裏賣，轉個十天半個月，保管什麼都沒剩。或者大集的時候拉去集市，根本不愁賣。”
“要不等明年？”
“哎呀，不需要你幹嘛，你就在邊上看着，給我看好錢包，等我把貨搶了，你幫我拖去結賬就行。”
林秀清看着她鬥志昂揚的模樣，只好硬着頭皮跟去。
她還回頭看了葉耀東一眼，想看看他能不能阻止得了。
“阿東……我跟娘去了，你就在這等啊……”
“行吧，你們去你們的，我去找個車子拉貨。”
這好幾包貨，靠他人肉扛可不好扛，他把貨先寄在檔口，自己去找個車子。
等他找好車子，就看着她娘跟阿清兩個扛着兩大包的貨，從巷子裏出來。
林秀清看着倒是完好無損。
他娘就狼狽了，從魔都上火車后，他娘就時刻保持着形象，每天在火車上都還塗塗抹抹。
這會兒烈焰紅唇已經變成血盆大口，糊的滿臉，真的像吃嬰兒的妖怪，臉上原本擦的粉，黑一塊白一塊。
還有那一頭原本卷的好好的捲髮已經成雞窩了，身上的短袖都被拉扯着變形，左邊衣角拉的老長了，領口鬆鬆垮垮的，衣服髒的像是在地上爬過。
葉耀東看他娘的形象，從洋氣的滬上阿婆，變成幹完仗的瘋婆子，也是無語了。
葉母像只戰勝了的公雞，高興的朝他直招手，“快點來幫阿清扛，我厲害吧，我一個人搶來的。”
葉耀東勉強的笑着，“厲害……”
“走走走，回去了，買好了。”
“至於這麼拼嗎？”
“這麼便宜，不多買一點回去，大腿都得拍斷了。”
葉母說著又開罵了，“就是那些老娘們，真不是東西，真能搶，老娘衣服都被扯壞了，手指差點都她們被掰斷了，凶的要死。”
“還好我故意扯她們褲子，才搶過來。一個個不要臉的還叫着胸口痛，心臟病犯了。”
“誰心臟病犯了像她們那麼兇狠，黑白無常來了，她們估計都能把他們舌頭扯下來。”
葉耀東聽着都頭皮發麻，光聽都能想像到戰況有多激烈。
“行了，我車子已經找好了，趕緊把貨扛出去放車上，其他貨寄在店裏，先領你們過去，你們在車上等着，我扛過去。”
“好，累死老娘了，跟打了好幾架一樣，趕緊去車上歇一會兒。”
林秀清：你可不是打了好幾架嗎？
葉耀東心想着終於知道累了，明年不能再帶他娘來了，都60歲的老太了，還這麼勇，萬一出個差錯還得了。
都坐了快兩天兩夜的火車，到地方歇都還沒怎麼歇過，竟然還能這麼生龍活虎。
都絕經了，血氣還能這麼足的。
等重新又回到招待所后，葉母才扶着腰躺在床上，哎喲哎喲的叫着腰疼。
“前面在十三行的時候不是挺能的嗎？”
“當時不是興奮嗎？一口氣撐着，這會兒回來感覺身上哪哪都疼，肯定是那些老女人下狠手。阿清快給我看看，身上哪裏有沒有青了紫了。”
葉耀東沒好氣的先避開，回自己房間了。
他都累的要死了，直接癱在床上，歇夠了才爬起來檢查一下屋裏的東西。
行李都完好的，他才翻出藏起來的大哥大，給他爹打個電話，報個平安，順便告一下他娘的狀。
葉父在電話裏頭罵罵咧咧了一會，才叫葉耀東趕緊給他娘去買個膏藥貼。
“你娘今年一直叫着腰疼，怕你叫她去醫院，說都沒敢說，現在又疼了，你去膏藥給她買兩個貼貼。”
“你們就是這樣，哪裏不舒服就是不說，等以後小病拖成大病了才知道後悔。等過幾天回魔都，讓她順便去魔都醫院做個身體檢查，你也給我過來魔都，一塊去做個檢查。”
“我好好的檢查什麼，我身體好着呢，給你娘查一下就好了。”
“年紀大了多少都有點毛病，早點檢查出來，早點治。很多病都是前期沒啥感覺，等有感覺都拖成大病了。”
葉父還想反駁的剛起了個頭，就被葉耀東打斷。
“你倆都得一塊去檢查，你要不查的話，我娘肯定也說自己沒毛病，你跟着她一塊查，兩個有伴。”
“那行吧，費這事，我還得也跟着跑一趟。明年可別帶她去羊城了。”
“求我我都不帶她來了，來一趟就夠了。”
“去個羊城而已，還打扮的花枝招展的，給誰看，像什麼也不知道，一把年紀的人了，還到處跑……”
葉父啰啰嗦嗦的都是這麼幾句，葉耀東說了一下漫遊貴就先掛了。
林秀清也回來說要去給他娘買幾貼膏藥貼一下看看。
“我去吧，你在這看着，順便去買兩瓶熱水給我娘還有自己先擦洗一下吧。”
“那也行，在火車上都兩天沒洗澡了，來到羊城后感覺更熱了。”
“嗯。”
葉耀東出去回來，還順便問了一下副廠長，其他人的外出情況，讓副廠長多看着點其他人，叮囑一下安全。
葉母躺床上哎呦哎呦的叫着，等葉耀東一來，她就趕緊閉上嘴巴。
“看你還那麼勇不？60歲了，知道不？當自己16歲呢？”
“呵呵，哪能啊，你別啰嗦了，一個大男人話別那麼多，別像你爹一樣，我睡一覺，明天就好了，你們回自己屋去，別待我這裏，還拉長了個臉。”
倒打一耙，他也是服了。
“管你。”
他把藥膏貼丟給林秀清，自己也先去洗漱，打算先睡一覺，睡醒了再去吃飯，明天要提貨，還要佈置展館，還有的忙的。
林秀清沒一會兒也回來了。
他跟她講了一下，等回魔都后，帶他爹娘去醫院做個前面檢查的事。
“我也是這麼想的，正好娘這一趟難得跑魔都來，就乾脆在魔都檢查一下身體，魔都的醫療水平還挺高的，比家裏強多了。”
“嗯，咱倆順便也一塊檢查。”
“咱倆又要查？前幾年不是剛查過嗎？幹嘛又要查？”
“我怕死啊，掙那麼多錢都沒花完，萬一得了什麼不好的怎麼辦？我們得愛惜生命。”
林秀清笑着說：“難怪都說越有錢的人越怕死。”
“肯定的，掙那麼多錢，還沒花完，還沒享受夠，哪捨得死。”
“行吧，反正也是順便的事，帶爹娘去檢查，我們也查一下，乾脆我叫我二哥二嫂也跟着一塊檢查吧？反正來都來了。”
“他們可不一定會聽你的。”
“反正提一下，不去我也不能強逼着他們去。對了，晚上要不要大傢伙一塊吃飯？”
“不用，已經讓副廠長交代其他人，晚餐自行解決，反正出差本身每天也有補貼。我看他們一個個到現在都沒回來，估計也都在外頭吃了。”
“那我要直接睡一覺，晚飯也不吃了，累死了，啥時候睡醒啥時候吃吧。”
不用出門，她趕緊爬上床躺下，今天她也是真的累壞了。
“一起。”
“累死了你還伸手……”
“我就摸着睡，不幹嘛，我也累，軟軟的，摸着可以助眠。”
“你這樣一直捏着揉着，叫我咋睡？”
“你睡你的，不用管我，你睡不着肯定不是我的原因，肯定是你不夠累！”
林秀清信了他的鬼話，後果就是渾身沒勁，眼睛一閉就睡。
葉耀東同時也是眼睛一閉就睡。
兩口子非常好睡，一覺睡到了大天亮。
本來兩天在火車上也休息不好，到了之後又勞累了半天，助眠運動后不要太好睡了。
休息后的眾人也精神抖擻着，他們選擇先在大門口合影，然後才去提貨。
上半年合影的照片早就已經洗出來了，並且還貼在廠的室內公告欄，用玻璃隔着。
他打算往後每年來參展都讓他們拍個大合照，這是見證工廠成長的歷史。
葉母笑眯眯，“東子，到時候洗出來給我一張帶回去給大家看。”
“那我單獨給你個人拍一張吧，你就還是站在原位。”
“那更好。”葉母美滋滋的摸了兩下頭髮，擺好姿勢。
葉耀東順便讓其他人想拍單人照的都說一聲，乾脆一塊拍吧。
他這麼一說，誰客氣啊，個個都說要拍，他也只好一個個輪流給他們拍。
也還好是第二次來了，也有經驗，到時候佈展不會像上半年一樣費那麼多功夫，時間也充足。
林秀清說道：“阿東，讓其他拍好的人先跟我去火車站排隊吧，提貨都還要排隊。”
“行，那你先帶拍好的人去火車站，我等會再帶剩下的人過去找你。”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