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門重重關上。

顧幾剛扣上安全帶，吳康便啟動車輛。

他轉頭望着窗外，親眼看着父親顧健跟他的捲毛同伴上了三隊所在的衝鋒車。

雙方在醫院大門拐彎，各自前往了不同的方向。

返回京州市區的路上，豆大的雨點砸在風擋玻璃上，雨刮器瘋狂擺動也只能勉強撕開一道模糊的視線。

車外的世界彷彿被浸在墨汁里，路燈在雨簾中暈染成扭曲的光斑，恍若末日景象。

“這極端天氣也太恐怖了，幸虧現在已經是後半夜凌晨了，若是晚上，交通肯定要癱瘓了！”

吳康猛打方向盤，避開水面下隱約可見的窨井蓋。

此刻路上的積水已漫過半個車輪，每一次碾過暗坑，車身都劇烈震顫。

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毒刺，如今竟然混身肌肉繃緊，似乎是這場暴雨給嚇到了。

也難怪，這種天災，別說是狗了。

人都會被嚇到。

顧幾死死攥住扶手，看着窗外不斷被暴雨淹沒的街道。

路邊的公交車的休息椅只剩靠背露在水面，共享單車像枯枝般漂浮在洪流中，原本繁華的商業街此刻成了渾濁的河道。

不敢想像，如果這時候地鐵若是開啟，不知道會有多少人被困在下面。

這時，一輛輛軍綠色的卡車從旁經過。

“快看前面！”

李婭楠驚呼一聲，卻見前方右側的一架過路天橋在暴雨中坍塌，鋼筋混凝土的碎塊砸進積水，直接橫在路上。

眼前的景象直讓眾人頭皮發麻。

若是有人觀察不及，必然要一頭撞上去，而那些軍車，就是趕往此地進行緊急處理。

西都大街，往常夜裏空無一人的京州中軸線。

此刻似乎變成了演練場，集結了無數車輛人員，路邊兩旁的國家級部門單位，一個個燈火通明。

吳康徑直拐進了應急管理部。

沒錯。

剛剛葉小樹在電台里急着喊他開會的地方，並不是CTOC基地，而是這裏。

……

“飛機到底什麼時候才能去京州啊！”

“是啊，我們要回家！”

“該死，這鬼天氣，我們的夏國旅行恐怕全都要泡湯了！”

“你們航司耽誤了我寶貴的旅程，現在我強烈要求你們賠錢！”

“對！賠錢！”

……

法蘭克福國際機場。

作為歐洲最繁忙的機場之一，這裏也是英國倫敦飛往夏國京州的中轉機場之一，因暴雨天氣原因，不少飛往京州的航班，要麼返航，要麼臨時備降到了這裏。

而在機場服務櫃枱前，聚集着不少因航程問題，而耽誤行程的國際旅客。

但其中一個臉色僵硬的棕發中東裔男子，卻跟那些爭吵臉紅的外國人不同，他只是一臉平靜地看着航班排次。

上面凡是飛往京州的航班，全都顯示紅色的“終止”字樣。

“該死，這個戴維到底在幹什麼……”

棕發男子微眯着，眼底閃過一絲怒色。

沒錯，他正是偽裝過的科恩。

確認今晚無法抵達京州。

科恩便只能轉身掏出手機，撥通了愛莉婭的號碼：

“該死，戴維那個蠢傢伙，竟然讓京州形成了極端天氣，現在所有航班交通，全都無法通行，讓我們怎麼去抓那傢伙……”

“戴維失聯了。”

他才說到一半。

電話里，愛莉婭突然開口的一句話，瞬間讓科恩僵硬的假臉額頭上，硬生生擠出一道隆起的青筋。

“你說什麼？”

“戴維失連了，就在20分鐘前。”

聽得出來，愛莉婭那顫抖的語氣，證明她也是才剛得知這個消息不久。

科恩瞳孔陡縮，握着手機的手青筋暴起。

從今晚開始，先是那個什麼亞當斯失聯，接着又是戴維。

這意味着，夏國任務全面失敗。

不但丟掉了他們好不容易鎖定的目標顧健，就連那個最重要的線索，也跟着一起中斷。

“該死，這個蠢貨，他到底還能辦成什麼事情！”

“戴維失聯，說明他很可能已經落入夏國手中，我們必須想辦法讓他閉嘴！”

愛莉婭說起這句話時，語氣格外冰冷。

雖然這老傢伙在她們眼裏一直都是個毫無作用的廢物，但作為THEO組織的“十二使徒”之一，戴維的腦子裏可藏着太多關於組織的秘密。

倘若真的被夏國竊取成功，恐怕整個計劃都要受影響！

科恩自然也清楚這一點，“但現在京州受暴雨影響，我根本飛不過去。”

“那你打算……”

“只能加快計劃速度了！”

……

夏國，應急管理部。

吳康將車輛停在恢弘氣派的銅色大門前，剛拉開門，顧幾便看到雷萬山身披黑色雨衣，似乎在門前站了許久。

“雷隊。”

“嗯。”

雷萬山應了一聲，轉身領着幾人進去，快速解釋道：

“上面針對這次京州、趙省特大暴雨災難，由公安、應急管理、軍警備區、中科院、環保部聯合緊急成立了災害應急處理小組，現在正在開第一次聯合緊急會議。”

吳康等人聽后，一個個互相瞪眼對視，沒想到動靜搞得這麼大。

不過仔細也想想，倒也是。

如果無法解決THEO組織的氣象武器攻擊，那麼按照氣象台計算預估的數據，這場暴雨的影響已經無限接近75.8事件。

到時候，京州的地鐵、電力、通訊，全都會受到嚴重影響。

整座城市的生命線都將開始癱瘓，大量老舊小區會發生次生災害危機，化工工廠危險品會泄漏，洪澇還會引發生物污染。

而其中最危險的，就是葉小樹之前提到的雲山水庫。

作為京州戰略水源地，乃至整個夏北地區最大的水庫，雲山水庫的總庫容超過了40億立方米，控制着白河1.6萬平方公里的流域面積，一旦發生決堤，整個京州下游地區都要受災，影響極大。

雷萬山剛說完。

眾人便來到了臨時災難指揮中心，隨着兩旁的工作人員推開大門。

“不好！雲山水庫水位突破警戒線3米！”

“報告，東三環隧道有人溺水！”

“婦幼醫院電力系統崩潰，備用電源全部失效，新生兒保溫箱……”

指揮中心內，此起彼伏的彙報聲與警報聲相互交織，彷彿一張密不透風的大網，將所有人籠罩其中。

顧幾一眼便注意到遠處牆壁上的LED大屏幕。

畫面顯示，雲山水庫的水位線如同一頭兇猛的巨獸，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攀升，紅色的警示標誌閃爍不停，刺得人眼睛生疼。

眾人心臟猛地揪緊，耳邊彷彿已經響起了洪水奔騰的咆哮聲。

雷萬山帶着眾人穿過工作區，來到電子沙盤附近，這裏聚集着不少閣長、軍參級別的人物以及各個領域的專家精英，正圍繞着處理方案爭論不休。

“領導，必須立刻啟動雲山水庫的備用泄洪方案！”

這時，一名熟悉的聲音，堅定而急促地響起。

顧幾瞳孔微縮，沒想到竟然還是個熟人，卞士章！

也對。

這傢伙完完整整繼承了他在天災領域的技能知識，又在應急管理部任職，加上先前在烏斯地震事件中，有過豐富的暴雨抗災的經驗，來參加這種會議，也是正常。

此刻他手指正重重地按在電子沙盤上，“否則，一旦決堤，後果不堪設想！”

“來了。”

廖懷祥目光一轉，看到匆匆而來的雷萬山和顧幾等人，開了句口。

頓時引來了眾人的目光。

“廖閣，各位領導。”顧幾禮貌打着招呼。

“說說情況。”

“是！”

面對廖懷祥的拋引，顧幾立馬將今晚所有現場行動情況詳細彙報了一遍，尤其是最後與戴維有關的一切細節。

畢竟先前葉小樹只是彙報了個大概。

而戴維手中的氣象武器控制，才是這場災難處理的關鍵。

然而，他剛說完話，一名技術人員便匆匆跑來，臉色慘白如紙：“領導，雲山水庫壩體出現管涌通道，滲透係數突增至1×10?3cm/s，備用泄洪系統根本無法起作用！”

“孫閣，現在水壩已經發生滲透，一旦形成初始潰口，下泄水量會迅速抵達科學城，水位將會突破7米，最大沖深可達9米！”

“9米？那豈不是除了高樓，什麼都淹了？”

一名氣象專家開口，會議室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眾人面面相覷，眼中滿是驚悸和壓力。

如果無法解決這場災難，後果不僅僅是在場所有人，更是整個國家都無法承受的慘痛。

而被稱為“孫閣”的，是一位頭髮略有些花白的儒雅男子，正是應急管理部閣長，孫振岳，也是此次災難應急小組的副組長。

他盯着電子沙盤和數據，眉頭緊鎖。

沉默兩秒。

孫振岳似乎是下定了決心，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文件紛紛散落：“那就按我們先前預演的方案，兩步同時走，一方面進行工程搶險措施，另一方面，組織定向爆破，實施‘可控潰決’！”

顧幾聽到這句。

便知道孫閣心中所想。

所謂的“工程搶險措施”，便是潰口封堵和能量耗散。

前者可以採用沉箱施工，空投裝配式鋼架石籠進行補漏，後者則是在洪水主流區，佈置剪力阻尼，防止洪水灌入京州市區。

而“可控潰決”，就是定向爆破。

也是顧幾曾經在印度洪水關卡所使用過的方法，就是在大壩徹底潰堤前，利用炸藥定向爆破形成導流槽。

一來可以排泄水庫壓力，二來可以將洪水有效引導至預設泄洪區。

兩個方案合用。

可以最大化降低大壩潰堤，京州受災的危害。

“呂參，廖閣，‘可控潰決’這方面，就交給你們了！”

“沒問題。”

“放心。”

一切正如顧幾所預料的那樣，孫振岳開始分別對不同的部門進行任務安排。

畢竟一個方案看似嘴上說說，實際真實施起來，非常複雜，而且難度極高。

這裏面，既要軍區工程爆破部隊實施定向鑽孔與裝葯，又要中科院力學專家計算衝擊波傳播模型，還要應急管理部協調劃分風險區，環保部、氣象局，需要時刻監測災害數據等等……

而公安方面。

主要是負責配合協調風險區居民的轉移和疏散。

廖懷祥轉身走到顧幾等人面前。

“叫你們來，是為了配合應急管理部和工程部隊，雖然兇徒已經全部落網，但難保那個組織的同夥不會隱藏在周圍，伺機而動，所以你們的任務，就是全力保證救災方案順利執行。”

“明白。”

雷萬山點頭應下。

顧幾這才明白他們被喊過來的原因。

其中一點，是因為上面害怕還會有兇徒趁着這場暴雨搞破壞，威脅整個京州的安全；

至於另一點，是他所沒預料到的。

“顧隊，我們又見面了！”

“卞隊。”

顧幾略有些驚訝地伸出手，握着迎面而來的卞士章。

沒錯，他們突然被叫來，是因為卞士章在應急會議上對廖懷祥開了口，點名想要顧幾他們打配合。

說起來，二人真正交流的次數沒有多少，只不過是在烏斯地震事件中，短暫合作過一次。

顧幾自己也沒想到，他會給卞士章留下如此深的印象。

“事不宜遲，我們出發吧！”

“好！”

眾人一起走出大樓。

此時的暴雨已經愈發猛烈，狂風呼嘯着拍打着車窗，宛如天河倒懸，而對於顧幾等人來說，一場與時間賽跑、與死神抗爭的戰鬥，正式開始打響。

車載電台不間斷地播報着應急指揮中心的險情：

“雲山水庫水位突破警戒線7米！”

“東三環隧道積水達3米，所有車輛禁止通行！”

葉小樹盯着戰術平板上不斷攀升的水位曲線，臉色憋得發白。

不僅僅是他，其餘人也都眉頭緊鎖，壓力頗重。

儘管他們身為特警，見慣了無數危機，但大多都是與人有關。

恐怖分子再兇殘，也不過是一槍就能解決，可像這種天災，已經遠遠超出了他們的認知。

先前的烏斯地震。

一方面是他們沒有親身經歷特大地震發生時的恐怖，另一方面是烏斯地廣人稀，受災情況還沒有達到一個讓人覺得誇張的數字。

但眼下不一樣。

他們正在親眼看到大雨一點一點將京州淹沒；

而京州不但意義重大，生活在這座城市的民眾數量更是極多。

如果，真出了問題，恐怕都不敢繼續想下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