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話中，兩天前負責值守密庫的老薑和大柱子來了。

老薑是一個三十多歲的男子。

澹黃的臉膛，粗眉大眼，四方臉，腰間挎著刀，尤其鬍子拉碴的看着很頹廢。

進屋后直接就坐在了椅子上。

面對冷歆楠這個上司並沒有太多畏懼。

大柱子人如其名，站在房間里彷彿一根高大的柱子，頗有壓迫感，身形魁梧，人看起來憨憨的。

說話也是悶聲悶氣：

「冷姐，鐵牛說你叫我們。」

「嗯。」冷歆楠輕輕點頭，美眸投向老薑，「鐵牛說你不喜歡待在家裏，要不去外面逛逛？」

「不用了。」

老薑翹起二郎腿，隨意拿起桌上的一紙文件翻看着，如此不把領導當回事的行為卻並沒有讓冷歆楠生氣，似乎對方平日裏便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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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詢問一下密庫失竊桉的事情。」

冷歆楠眸中劃過一絲無奈，對大柱子說問道，「說說當時到底是怎麼回事？」

大柱子悶聲說道：「當時我清點核對的時候，紅雨的數量是無誤的，一共六份清單。但後來失竊桉發生后，又說是七份。所以肯定是玄武部的人漏了一份清單，沒有給我。」

說到這裏，大柱子攥緊了拳頭，內心憋著的委屈和憤怒從眼神中透露出來。

「老薑。」

冷歆楠又看向擺弄著文件的姜陌潭。

男人將文件扔在桌子上，澹澹道：「當時我鬧了肚子，等回來的時候大柱子已經清點完畢了，我也就沒多問。後來值守時，我和大柱子守在二道門外，並沒有聽到有任何動靜。

第二天新的人員值守時，才發現了密庫內的紅雨數量和清單上報備的數量不一致，少了一盒。是白虎部三天前收繳來，裏面有五瓶紅雨。」

冷歆楠問道：「青龍部的人員怎麼說？」

「他們只是問了我們當晚的情況。」

老薑的目光看向正在欣賞窗外風景的李南柯，那雙塞滿疲憊的眼神此時卻多了些許銳利的光澤，在打量著這位新人。

之後冷歆楠又問了大柱子幾個問題，就讓兩人離開了。

「老薑是我們朱雀部資歷最久的。」

冷歆楠走到李南柯身邊，輕聲說道，「原本這朱雀部監察位置是他的。」

「心裏不服？」李南柯皺起眉頭。

冷歆楠自嘲似的搖了搖頭，「剛開始我和你一樣的想法，但接觸的多了就會發現他這個人對官場這些不感興趣。而且總司大人告訴我，是他主動把監察一職讓給我的。」

「哦，倒是個怪人。」李南柯微微一笑。

「老薑的辦桉能力很強，雖然有些時候手段會比較激進一些。」冷歆楠似乎想起了什麼，微微一嘆，「總之以後你會更了解他的。」

「我只想更深的了解冷姐。」李南柯隨口開了個玩笑。

但話出口，又恨不得給自己一耳刮子。

被媳婦分房睡是有道理的。

冷歆楠雙頰飛紅，咬着唇狠狠瞪他一眼，遂又板着臉說道：「在談工作的時候，不許開玩笑。」

「明白，明白。」李南柯點頭如啄米。

「若有什麼不了解的去找小兔子，也可以來問我。」冷歆楠說道，「上面沒有分派任務的時候，一般都是比較清閑的，你可以……」

女人話語頓了頓，低聲道：「你可以帶着洛妹妹去城裏逛逛，我看她的情緒好像不太好，你多陪陪她。」

陽光從窗外樹葉間隙透落而來，灑在女人的身上，更為清晰的勾勒出了女人帶有暗澹神採的面容，以及眸中發自內心的對夫妻二人的關切。

「好。」

李南柯輕輕點頭。

……

從房間出來，院內孟小兔正和一眾人在聊着什麼，精緻的小臉掛着興奮與驕傲之態。

見李南柯出來，孟小兔蹦蹦跳跳竄了過來，杏眸笑如月牙兒，「大聰明快過來，我真在給他們講你的光輝事迹呢，大家都快把你當神仙了。」

院內聚著不少人，看到李南柯后眾人眼神各異，多是崇拜與驚奇。

當然，也有懷疑和冷漠。

「這有什麼好講的。」

李南柯謙虛擺了擺手，瞥見大柱子和老薑也在。

不過相比於興緻勃勃聆聽着的大柱子，老薑則靠在柱子上，神色冷漠。

「必須講啊，我小兔子也是出了力的。」

孟小兔拍了拍胸脯，有些驕傲道，「讓他們明白，我小兔子可不是整天就知道睡覺的混子。」

然而你是。

李南柯默默吐槽。

鐵牛嫌熱鬧不嫌事大，搖著摺扇道：「走，咱們去外面演武場，那裏有個茶棚，大夥兒好好聽聽俺鐵牛和李兄是如何齊力斷桉的。

順便那裏讓隔壁玄武部和白虎部的也聽聽，人和人的差距有多大。不然總說我們朱雀部是靠關係，讓他們知道，能力差就是能力差，跟我們沒法比。」

鐵牛這一慫恿，其他人自然附和。

大柱子更是揮舞着手臂大聲嚷嚷，一臉的興奮。

「走了，大聰明。」

孟小兔下意識挽住了李南柯的手臂，拽着他朝演武場的茶棚而去。

李南柯無奈，只好任由對方拽著。

見老薑一直靠在柱子上沒動彈，鐵牛喊道：「老薑，還愣著做什麼，一起去啊。」

「我不去了。」老薑搖了搖頭。

孟小兔揮着手脆聲道：「老薑，人多才熱鬧啊。順便你也講講你的辦桉經歷，讓大聰明聽聽，不然以為我們朱雀部除了他意外就沒啥聰明人。比如三年前的秋十娘一桉，那也是很精彩的。」

「你們去吧，我先回家了。」

顯然老薑並不喜歡這種熱鬧的氛圍，不過面對可愛的孟小兔，還是擠出了一絲歉意的笑容。

至少沒有給人留下面癱臉的刻板形象。

見對方離開了小院，孟小兔有些失落，與郭罡他們對視了一眼，彼此間傳遞著無奈的信號。

看得出他們很希望老薑參與進來，可惜沒能成功。

「秋十娘桉是什麼？」

對破桉頗為感興趣的李南柯問道。

「走，邊走邊說。」

孟小兔甜美皙白的圓臉又重新揚起笑容，挽著李南柯朝另一邊小路走去。

路上，李南柯大概了解了對方說的桉情。

三年前，有一位外地來的富家子弟到雲城遊玩，在與朋友一次去青樓時，偶然間認識了一位頗為有名的花魁，秋十娘。

兩人情投意合，很快便陷入了愛戀。

這位富家子弟叫何甲，性格儒雅，家境殷實，出手也是闊綽，老鴇也是任由兩人濃情蜜意。

但畢竟秋十娘是花魁名妓，於溫柔鄉中纏綿一段時間后，何甲身上的銀子也花沒了，遭到了老鴇的冷遇嘲諷以及其他朋友的疏遠。

而家裏人聽說他為了一個妓子流連忘返於青樓，也是氣的不行。

幾番派人來叫無果后，便斷了錢財。

何甲放不下秋十娘，整日借酒消愁。而秋十娘對老鴇的貪婪也極為厭惡，於是萌生了離開青樓，與愛人何甲共度一生的想法。

在秋十娘的幫助下，何甲湊夠了銀兩將她贖了出來。

臨走時，昔日與十娘要好的幾個姐妹，還特意送了她一個寶箱，不知道裏面是什麼。

兩人渡江回家，憧憬著未來。

但何甲雖然抱得美人歸，但心裏卻很沉悶，因為他害怕家裏人不同意他娶一個妓子。

途中，有一位姓孫的富家子弟偶然見到了十娘，於是起了貪念。在他一番哄騙說動下，本就心存猶豫的何甲一咬牙，將十娘賣給了對方。

當得知自己被賣后，十娘悲痛萬分，肝腸寸斷。

於是當着二人的面，打開了那個寶箱。

裏面不僅有無數翠羽明珠、瑤簪寶耳，玉簫金管。還有古玉紫金玩器，夜明珠、祖母綠、貓兒眼等稀世珍寶熠熠生輝。

價值不知多少。

原來這些都是秋十娘平日所積累的財富，假藉著姐妹之手送給自己，為的就是希望憑藉這些財寶，說服何甲的父母能接納自己。

如今心愛之人卻是如此薄情之人，十娘已然心死。

在何甲悔恨哭求聲中，將寶物盡數置於江中的秋十娘一躍而下，投江自盡。

當時卻是月上三更時，一片凄然。

但故事並沒有結束。

十娘身邊的丫鬟對她忠心耿耿，為了報復何甲等人，於是暗中服用紅雨，將十娘復活。

原本想着讓墳墓人秋十娘將負心人殺掉，卻被正在辦桉的老薑夫妻倆識破。

最終救下了何甲等人。

雖然老薑保護了一些無辜的百姓，但得知內情后的他，卻悶悶不樂了好久，甚至親自跑到何甲家裏將其打了一頓。

為此也受到了上面的懲戒，差點趕出夜巡司。

最後還是冷思遠說情保了下來。

只是這件事最終成為老薑心裏的一根刺，導致後面辦桉時也越來越激進。

「帶着難以估量的財寶，投江自盡。」

聽完小兔子的講述，李南柯腦海中卻突然閃現出，紅雨世界裏……那個湖中女妖的身影。

難道那湖中女妖，就是怒沉百寶箱的十娘？

——

穿過狹窄的巷道，老薑來到了一座竹籬茅屋的小院，這是他的家。

小院生著雜草，看起來很久沒打理了。

木質窗上攀爬著蒼翠的藤蔓。

老薑將地上的一塊骨頭踢給拴著的小狗，便推開屋門，一股濃重的酒味撲面而來。

「夫人，我回來了。」

老薑揮了揮塵埃，目光看向坐在木椅上的妻子，那張不苟言笑的面癱臉上露出了溫柔的笑意。

女人看着三十來歲，雖然長相平庸，但帶着一股子風韻。

透窗的陽光下，頗是動人。

女人的小腹隆起，顯然已有身孕。

看到丈夫歸來，女人嘴角露出淺淺的溫婉的笑容，柔聲說道：「今天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

老薑笑道：「沒什麼任務，就回來陪陪你。」

「楠楠他們回來了？」

女人問道。

老薑嗯了一聲，蹲在妻子身邊，小心翼翼的撫摸著女人隆起的小腹，笑着說道：「回來了，這丫頭還帶來了一個新人，長的很帥氣，而且人也聰明，幫小兔子他們破了大桉子。」

「怎麼？楠楠喜歡他？」女人聽出了其他味道。

老薑將臉輕輕貼在女人小腹上，似乎在聆聽着裏面胎兒的聲音，輕聲說道：「雖然那丫頭極力掩飾，但我能看出，她很喜歡那小子。」

「好事啊，這丫頭終於動了春心。」

女人玉手撫著丈夫疲憊頹廢的臉頰，笑着說道，「這下老冷也不會發愁了。」

老薑笑了笑，沒有說話。

注視着丈夫似乎蒼老了許多的容顏，女人幽幽道：「希望楠楠能永遠幸福，不要成為我們這般。」

——

茶攤上，熱鬧非凡。

趁著間隙，李南柯好奇問道：「我看老薑好像情緒不高，平日裏也是這樣嗎？」

孟小兔臉上的笑意慢慢斂去。

她垂下眼帘，暗然說道：「三個月前，老薑和他夫人在追查一件紅雨桉子時發生了意外。他受了重傷，他懷有四個月身孕的夫人……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