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承光聞言一愣,眼神幾乎瞬間銳利起來,若不是提醒,他都沒有反應過來,自己兒子竟然沒有寫信給自己彙報薊城的消息。
雖然出征在外,但慕容承光一直都控制着薊城的事務,畢竟他知道薊城現在很不穩定,帝黨極其有可能迎來最後的反抗,畢竟這一場戰爭無論勝利與否,他回去就會登基。
聯絡胡人,斷絕大軍後路,這可真是毒計,讓慕容承光只覺渾身寒意大熾,若真是如此,那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洛呈之卻從中聽出了一些不對的味道,這種事,怎麼可能會這麼輕易的傳出來,於是疑惑問道:「大王,你留在薊城的勢力難道很容易就被掀翻嗎?
據我所知,燕國中支持如今皇帝的並不多,基本上都是和慕容氏有過節的,就連皇族中的很多人也都站在大王你這一方,燕氏皇族真的有力量去斷絕大軍後路嗎?
而且如今石部已經被我們驅趕的如同喪家之犬,他們去聯絡誰呢?難道是有我們不知道的胡人部落出現在戰場了?」
洛呈之的言語讓慕容承光陷入了沉思中,這番話同樣很有道理,他之所以敢率領着大軍出征,就是因為薊城中燕氏皇族基本上不可能翻盤,說句不好聽的,就算是他全軍覆滅,並且戰死在這裏,慕容氏還是能取代燕氏,雙方力量差距就是這麼大。
那這條情報?
慕容承光有些疑惑的看着手中的情報,又有些疑惑於為什麼自己的兒子有一段時間不曾給自己送信,他沉吟一番后猜測道:「公子,我兒子沒有按照時間給我寄來信件,那就一定是出現問題了,但現在並不知道是哪方面出現的問題。」
有問題,但是不知道哪裏有問題!
洛呈之知道慕容承光那沒有說出來的話,這可能是胡人的一個圈套,但是他不知道這個圈套到底是什麼,後方不穩這種圈套實在是可怕,哪怕明明知道,也有很多人不得不跳回去。
除非現在就能夠知道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否則大概率就是要退兵,於慕容承光而言,現在取得的成果已經足夠,等到登基為帝后,就把燕氏皇族遷徙,以杜絕後患,臣子和君王的身份做起事來還是完全不同的。
洛呈之沉吟了一下后說道:「大王,既然薊城安穩,那就不可能會是太子送來的信件出了問題,更大的概率是在路上的時候被截取了信件,想必大王知道在歷史上,經常有這種截殺斥候和信使的以傳遞假消息的戰術,胡人有快人快馬,很有可能繞到了我們的後方去截殺來自薊城的信使,就是為了讓大王退兵,這應當是最可能的猜測。
我甚至認為胡人會在半路上截殺撤退的燕軍,這一定是一個連環的計策,倘若石閔沒有被我洛氏殺死的話,胡人再散播謠言,定然造成燕軍軍心大亂,而後乘此機會,猛攻燕軍,伱又想着快趕回去,那定然中計,後果不堪設想。」
洛呈之這完全就是猜測,但是他卻說的信誓旦旦,彷彿這一切都是真實發生的,這算是口才的一種體現,在說服別人上相當的有道理,至少此刻的慕容承光就被他說服了,甚至認為這就是將來會發生的事情。
他忍不住后怕道:「若不是洛氏在此,我慕容承光險些就要墜入萬劫不復之地了,竟然如此,那公子有何想法呢?」
洛呈之又回憶了一遍這件事,有些疑惑的問道:「大王,我現在唯一所疑惑的就是,燕軍精銳,僅僅依靠石部真的能完成這個計劃嗎?
而且燕軍已經到了草原上如此之久,就連戰爭都已經發生了數次,但是這個計劃卻在這個時候出現,這相當的不合理,除非……」
慕容承光聲音中滿是寒意的接話道:「除非有另外一支胡人大軍趕到了,他們的力量足夠對我燕國造成毀滅性的威脅!」
軍帳中頓時一片沉默,在歷史上有許多經典的以少勝多的戰役,但那些戰役都是不得不發生,大多數都是為了防守,很少有進攻方主動人少去攻擊人多的。
在戰役開始之前,沒有任何將領希望自己是少的那一方,每一次的以少勝多都是賭博,勝利的只有那少數,大多數失敗的都不會被記錄下來,只會在史書留下「克、下、拔、屠」等字眼。
現在鮮卑主動的掀起了戰役,那就證明他們一定有強大的實力,這對現在的燕軍來說可不是一個好消息。
最關鍵的是,慕容承光眼角望了洛呈之一眼,原來洛氏也不是燕國典籍中所記載的戰無不勝,敢戰士會傷亡,甚至就連家主都會死在戰場上。
那傳說中的驚天虹光也沒有出現,這一場對胡人的戰爭不是一定所能夠勝利的!
敢戰士會死,燕軍也會受到重創,現在已經得到的東西,可能會全部失去,這讓慕容承光有些猶疑起來。
在進攻草原時,慕容承光已經有過心理準備,他甚至做好了傷亡一半的準備,這個級別的傷亡,他還有信心能夠守得住燕國的國土,而且他相信如果燕國傷亡慘重,漢國進攻時,洛氏不會坐視唯一願意進攻草原的燕國被漢國攻克。
但現在情況不同了,洛氏貌似真的要將全部的力量都投進和胡人的戰爭中,別無餘力。
若是燕軍真的在草原上全軍覆滅,那燕國接下來絕對不是漢國的對手,甚至直接就會亡國,這絕對不是危言聳聽。
這下慕容承光是真的開始猶疑起來了。
另外一支胡人大軍的進入讓慕容承光和洛呈之都開始憂慮起來,二人都未曾想和整個鮮卑開戰,稍微有點常識就知道那是不可能戰勝的。
洛氏和慕容承光都是想要乘着鮮卑單於死後,鮮卑略有些混亂的局勢,削弱鮮卑,慕容承光則是削弱鮮卑的同時,壯大燕國的實力,收容一支宇文部就讓燕國的戰鬥力大大提高,如果能夠收容其他的鮮卑部族,那燕國的實力增強到什麼地步,慕容承光都不敢想像。
對石閔直接被殺,慕容承光還是有些可惜的,不過石閔殺了那麼多洛氏族人,他知道石閔是必死的,也就不做多想。
慕容承光現在只覺得進退兩難,他不知道自己是應該撤軍,還是進攻,於是問道:「公子,如今的形勢到了現在的地步,繼續進攻,可能會遭遇鮮卑大軍,我們不知道會有多少人,若是鮮卑數部其出,那我們可能都要死在這裏,草原上幾乎是沒有所謂以弱勝強的,強就是強!
倘若撤退,這會不會正中了鮮卑的詭計,我現在懷疑不僅僅是截殺了我的斥候和信使,就在我們的身後,可能就有鮮卑人的軍隊,就等着我們渡河的時候進攻,就等着我們毫無防備的時候,突然殺出,殺我們一個措手不及!」
慕容承光的猜測正是他經常對漢國的戰爭中所用的手法,漢國明明人口更多,土地更多,但是卻在和燕國的戰爭中屢屢受挫,為何?
因為漢國的騎兵相較於燕國實在是太弱了,燕國在進攻時,幾乎在漢國土地上隨意的馳騁,根本就不和漢國穿甲結陣的步卒作戰,而是呼嘯著將漢國的糧道截斷,這種截斷信息的事做的更是數不勝數。
正是對這種戰法太過於清楚,所以慕容承光才臉色這麼難看,他萬萬沒想到,自己統率騎兵數十年,打了無數的勝仗,竟然可能會在這個戰術下面吃癟,他甚至都不知道胡人到底是怎麼做到的,從哪個渡口過的黃河!
洛呈之是多聰明的人,他一看慕容承光時不時皺眉,時不時擔憂,又帶着回憶之色,他就知道慕容承光在想什麼。
這是聰明人的通病,想得太多,甚至很多時候會出現迪化狀態,明明別人沒做那些事,他自己就會腦補。
因為在聰明人看來,只要是正常人都會這麼做,卻殊不知,這世上聰明的正常人是不多的。
洛呈之沉吟了一下后就直接說道:「大王,現在的一切都是我們的猜測,現在胡人那裏到底是什麼情況,我們還不得而知,但胡人不可能悄無聲息的繞到我們身後。
現在我們所要做的就是進攻石部,先將石部徹底摧毀,石勒是個人傑,他能夠從一個奴隸成為現在的一部之主,只要給他東山再起的機會,他很快就能夠恢復石部,甚至還變得更加強大,現在的草原各部落混亂,是他這種人最能發揮的場合,我們不能給他這個機會。
在攻滅石部殺死石勒后,我們就迅速的調集大船將給自己留好退路,鮮卑各部應該會反應過來,那時您再返回燕國。」
……
凜冬城。
城中的洛氏族人正如同往常一般生活,在敢戰士和許多青壯離開之後,城中顯得有些蕭索,甚至失去了生機活力,基本上全都是老人和婦孺。
洛羲之依舊如同往常在學宮中逛著,聽着那些孩子在學習經典,醫舍中製作著各種藥丸和葯末,這些藥丸和葯末是洛氏最珍貴的財富之一。
不僅僅能夠治療疾病,最重要的是能夠保存用,其中最多的就是創傷葯和各類傷寒葯,當然,效果上是不如醫者直接煎藥的,不過為了最及時治療,這已經足夠了。
洛羲之是家主繼承人,這是整個洛氏以及凜冬城都知道的事,但所有人都沒有想到的是,他繼承的會這麼快!
當一支報喪的小隊衝進凜冬城后,如同上天揮起大鎚重重砸在所有人頭上一般,只覺腦袋嗡嗡嗡在響。
「家主,去世了?」
這是橫貫在所有人心中的疑問和不敢置信,戰場之上,生死有命,不是不明白這個道理但當現實真的出現時,還是無法平靜。
洛羲之只覺一陣失聲,實際上在洛攸剛剛逝去的時候,他就已經有所感應了,因為傳承戒指變得不同了,他有種感覺,他現在是這枚戒指的主人,而不是先前叔父交給自己的時候,那種隔了一層的感覺。
那時洛羲之就猜測叔父是不是出了什麼問題,但他根本就不敢想,將這個念頭排除了出去,萬萬沒想到竟然會是真的!
他只覺有些迷茫,叔父離開凜冬城才過了多長的時間,竟然就逝去,到底是遭遇了什麼樣的危險?
直到大祭司的聲音出現在洛羲之耳邊,「兄長在離開凜冬城時將傳承戒指給你,他就沒有想過活着回來,這件事只有我一個人知曉,現在你是第二個人。」
洛羲之難過問道:「姑母,這是為何啊,叔父何以至此呢?」
大祭司的聲音堅若金石道:「因為天命唯有洛血破,而洛氏家主的血,於胡人天命而言,是毒藥中的毒藥,於蒼天而言,洛氏家主的死,是美味中的美味,僅此而已,你明白了嗎?
當年洛國崩毀的時候整個家族沒有任何一個加冠的族人活着,才換來了家族的延續。
如今兄長會死,但他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如果家族需要動用神器,我會頂上去,用生命和鮮血去發動。
而羲之你,要守好我們的凜冬城,守好城中的每一個子嗣,這是家族的希望。」
大祭司的聲音在宗廟中回蕩,燭火照在洛羲之臉上,很亮,很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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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十四世紀的這場草原農耕大戰中,整個世界的農耕文明都在敗退,唯有那個龐大的中央帝國在進攻,筆者翻閱了大量的史籍,從各國的政治傾向,最終確定這依舊是洛氏所主導的。——《全球通史·草原文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