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天南一副誠懇求問的模樣，請傅歌幫他解惑。

但這個問題……

實在是讓人難以高興起來。

對娛樂圈裡的人，詢問說你們行業是不是有各種淺規則，就像對賣包子的人說：

「你們包子餡是不是都是老鼠肉？」

簡直就是找打！

宋佚的爸爸媽媽聽到這裡，頓時埋怨不已的看了柳天南一眼，好端端的，這是又要幹什麼啊？

在傅歌不遠處坐著的宋佚，此時的面色也難看了起來。

她向傅歌遞了個眼神，彷彿是在向傅歌說：

「看到了沒？這就是我讓你來替我做主的原因！」

……

「傅總，別在意，他就是跟你開個玩笑。」

馮亮打個哈哈，讓傅歌別跟柳天南一般見識，這種冒犯的問題完全不用回答。

「沒事。」

傅歌對他點了點頭，示意自己不會生氣。

隨即，他看向柳天南，出聲問道：

「你真的想問我這個問題？」

柳天南感受著馮亮、宋佚爸爸媽媽的各種眼神暗示和阻止，卻是對傅歌點頭道：

「對，我對這個問題真的很好奇。」

「雖然有些得罪。」

「但，單純就事論事而言，很多人都對這個問題很感興趣。不只是我，在場所有人，以及外面大多數普通人，都對這個問題很感興趣，想知道具體是不是這樣。」

客廳里的人聽著柳天南的話，都是一愣。

因為，他們發現柳天南說的的確是實情。

宋佚的小舅、小舅媽、二姨、柳乾……

大家每次談起娛樂圈的時候，都或多或少有過這種印象，都覺得娛樂圈裡亂象叢生，有各種各樣齟齬齷齪的隱秘事情。

他們之所以不想讓柳天南問，不是因為他們不認可這個問題，純粹是因為他們不想讓傅歌覺得被冒犯了而已。

只是這個問題的話……

他們也都挺感興趣的。

如果換個沒有娛樂圈從業者在場的場合，他們肯定會參與討論，熱烈的談論一番。

……

「那好，既然你是真的想問，而且這也的確是個很有代表性的問題，那我就說一下吧。」

大家本以為傅歌會生氣，最起碼會不悅吧？

畢竟這個問題，太冒犯了！

然而，讓大家意外的是，傅歌根本一點異樣都沒有。

就好像，別人對他問出這樣的問題，完全不會對他造成絲毫困擾。

他為什麼會這樣呢？

是因為他心理素質好？

還是他為人比較寬容？

又或者，他被問過很多遍這種類似的問題，所以早就免疫了？

「叮~」

就在大家全都用疑惑的目光匯聚在傅歌身上的時候，

柳乾連忙掏出手機，打開了錄像模式，對準了傅歌。

本來，他並不是有著什麼特殊的想法。

他只是覺得，傅歌作為他同學們都非常喜歡的明星，作為現在最火熱的巨星，自己把他面對這種詰難問題時所做出的回應拍下來，肯定會很精彩，到時候絕對會有很多人看。

在場眾人的注意力，都放在傅歌身上，傅歌本人也是在思考著問題，組織語言措詞，所以大家都沒發現他在拍攝。

……

房間中，處於一段沉默中。

大家都望著傅歌，等他開始回答。

終於，

傅歌開口了，道：

「在回答問題之前，我先問你們一下……不用怕冒犯我而說謊，直接說心裡的真實想法就行——」

「你們覺得，混娛樂圈的人，那些明星演員偶像，大多數人品都比較不堪，都比普通人要差勁很多嗎？」

柳天南第一個回答道：

「當然！古時代就有『戲子』的說法，老祖宗們也認為戲子根本是上不得檯面的下九流職業，甚至是有辱門風的營生！」

小舅媽也說道：

「我感覺，明星們比較為富不仁。老百姓們比他們可愛多了，淳樸、勤勞、友善、低調……演員偶像們和他們相比，十分差勁！」

「咳咳。」馮亮清咳了幾聲，有些不好意思。

他作為宋佚的舅舅，而且和宋佚一家關係也挺不錯的，不想說這些傷宋佚一家人心的話，也不想得罪傅歌。

但面對傅歌這個問題，他還是實話實說道：

「其實，這不是我們怎麼看待的問題，而是事實如此。」

「娛樂圈裡頻頻傳出各種緋聞，這都是不爭的事實。」

……

他們你一言我一語，都發表了看法。

雖然話語略有些不同，但意思都非常清晰。

「我知道你們的想法了。」

傅歌開口了：

「感謝你們的誠實。」

「你們說的現象，大都是事實，娛樂圈裡的確有很多亂象。」

「不過……」

「我覺得你們歸錯了因。」

「而且，也下錯了結論。」

在眾人疑惑的注視下，只聽傅歌說出了一句讓所有人都大吃一驚的話。

誰都沒想到，

傅歌竟然會說出這種話！

甚至可以說，他這句話，根本就是暴論！

只聽傅歌說道：

「娛樂圈有各種緋聞和醜聞，有各種淺規則和黑幕交易，有炒作，有為了上位而出賣肉體的人……這些都是事實，我承認，我也不打算狡辯。」

「但，造成這種現象的原因，並不像你們所說的那樣。」

「並不是混娛樂圈的人，在人品上都有問題；也並不是說人格低賤的人都來混娛樂圈了。」

「娛樂圈的人比普通人更無恥，普通人比明星演員偶像歌手們更高尚、純潔……這在我看來，更是根本不成立。」

「因為，在我看來……」

「人這種東西，不論是什麼身份，不論是什麼職業，除了極為少數的天才稍微會好一些、變態更嚴重一些，其餘99.999%的大多數，其實都是一樣的貨色，在人性上有優點的同時，也都有缺陷和弱點，都有噁心和醜陋的一面。」

轟！

大家聽到傅歌清清楚楚的說出「任何人都是一樣的貨色，都有噁心和醜陋的一面」，頓時就被震驚了。

紛紛瞪大了眼睛，愕然的看著他。

全然沒想到，他竟然說出了這麼一番話。

這是個什麼道理？

不是古有聖言「人之初，性本善」嗎？

他怎麼會說人根本就是善惡交加？

他怎麼會說，頻頻爆出醜聞的明星，竟然並不比普通人低劣？

……

就在大家感到震驚的時候，

就聽傅歌繼續說道：

「我覺得，大多數人基本上都是一樣的，會喜歡名，喜歡利，喜歡輕鬆舒服，喜歡被人恭維，討厭失敗、無人問津、疲倦煩累……」

「世界上所有事情，不過都是圍繞著『資源』進行的活動。」

「比如，家長想讓孩子上師資力量更好的學校和班級；畢業生想得到更好的就業渠道；老師教授想要評職稱；演員想要出演爆款劇，導演想要拉到更多投資、想作品在最好的渠道上播放……」

「大家永遠都在爭奪更好的資源。」

「但僧多粥少！」

「資源有限的情況下，競爭就會無比激烈。想要成功搶到資源，就更不容易！」

「而有些人為了得到資源，會願意付出更多的東西，甚至動了花花腸子。」

「而在這種情況下……掌握著資源的所有權，或者掌握著資源的分配權的人，就會面臨著這些賄賂、澀誘、關聯交易……」

「各種各樣的誘惑，紛至沓來，一份更比一份勁爆，一個更比一個誘人！」

「金錢、地位、更大的權力、美色……各種各樣的誘惑總有一款適合你。」

「面對這些，上位者能抵抗住嗎？」

「上位者能成為上位者，是因為他人品高尚嗎？這怎麼可能！他能『功成名就』，要麼是做事的能力出眾，要麼是有好運氣，要麼本身就是利用上面各種規則混出來的……」

「當他們掌握著生殺予奪的權利和話語權，隨隨便便就能一句話達成別人的心愿、解決別人的麻煩時，必然會遇到各種各樣上門求助的人，這些人開出的條件也各不相同，面對的誘惑必然比普通人多了幾千幾萬倍。」

「而沒有資源、沒有話語權的普通人，其實也有各種弱點，也有各種癖好和慾望，只不過他們根本沒機會面對這些誘惑。因為，壓根就沒有人來求他們！等他們哪天有錢了，發達了，飛黃騰達了，你看他會不會在某些方面上變的比以前壞？」

「當然，他們並不是一直在等待誘惑，有些人會憑藉自己的權利，主動索取！」

「能不能抵擋得住誘惑，會不會用權索取別人，這跟他們是什麼職業有關係嗎？只能說這完全取決於個人。」

「並不是只有娛樂圈有這種事。」

「娛樂圈裡，有人為了從成千上萬的競爭者中脫穎而出，便主動獻身……有導演、金主，以此為條件，主動讓別人來獻身，甚至以雪藏、封殺當威脅……」

「而在其他行業，同樣有這些。」

「企業家，富二代，甚至是某些位子上的衙役，也都頻頻爆出過這種問題。」

「只不過娛樂圈這個東西，天然就和媒體高度捆綁，曝光度和注意力更大，一旦鬧出來會有更多人知道罷了。」

「所以……」

說了一大通之後，傅歌的目光看向了柳天南，道：

「對於你的問題，我的回答就是：」

「不論是娛樂圈的明星，還是廠子里的工人，又或者企業家……都不是聖人，心裡都會有欲各種卑劣的慾望。這個慾望會不會激發出來甚至非常惡劣，完全取決於個人，跟職業無關。」

「總而言之——」

「沒有聖人！天底下，從古至今，乃至以後，永遠都不會有完美無瑕的聖人。非要以聖人的標準來要求別人的話，結果只能是失望。」

……

傅歌回答完了。

他回答的內容，非常長。

簡直可以說是長篇大論。

但論點核心，十分明確。

所有人聽完他說的后，都清楚的知道了他想要表達的意思是什麼。

而後……

大家都一片震驚。

或者驚訝，或是震撼，或是迷茫，又或者非常不理解，乃至強烈反對，很不認可傅歌的意見！

柳天南就是很不認可傅歌的那位。

傅歌話音剛落下后，他就立刻道：

「沒有聖人？你這話太猖狂了！孔聖人，王陽明，可都是全天下公認的聖人！」

「……」

傅歌無語。

「全天下？」

「你只能代表你自己，你代表不了全天下，你也不可能知道全天下每個人的想法。最起碼，此時客廳里的人當中，就有人不覺得你說的這兩位是『完美無暇、毫無缺陷』的聖人。」

「爸……」

柳乾當即出聲對柳天南道：

「孔老師也有缺陷的，他有一些看法是封建糟粕，已經被取締了。當然，他也有很多理論是精深卓絕的。如果『聖人』是個榮譽稱號的話，他能當之。但如果說這代表著『完美無缺』……你還是相信傅老大的吧。」

「額……」柳天南頓時語結。

他最大的反對點，竟然就這麼被化解了。

而且，

柳乾還有一些內容，沒跟他說。

比如，孔老師有些話，其實都是被封建朝廷為了維護統治而曲解的，更是利用科舉來強行灌輸給所有臣民。

柳天南之所以下意識的覺得孔老師是至聖之人，就是被潛移默化的影響了，畢竟，要是沒經過系統的學習，沒有獨立思考的能力，誰又會想到思考這些東西呢？

「可是……」

小舅媽這時候開口了。

她疑惑不已的看著傅歌，問道：

「你說所有人都有慾望，只不過普通人沒有面對誘惑的機會，看起來更為淳樸。明星、商人等有名有利的人，面對數不清的誘惑，所以才會傳出各種醜事……」

傅歌點點頭：「是，我是這麼說的。」

「可是！」

小舅媽當即問道：

「照你這麼說，那就沒辦法了嗎？畢竟，人的慾望是無法抹殺的，難道社會就永遠充滿陰暗，被有心人的慾望所左右？」

她這個疑問，也是二姨等人的疑惑。

她們都已經相信傅歌剛剛說的了。

只不過，突然覺得有些絕望。

如果到處都是利益勾結、錢權交易、暗箱操作、幕後黑手……那也太絕望了吧！

那普通人還有什麼希望？

「法制啊！」

傅歌道：

「建立健全的法制社會，不就是現在大力提倡的嗎？」

「而且，我認為，也只能依靠法律。最起碼，比關係、人情和道德，更靠譜。」

「畢竟，後面這些的標準都是含湖不清的，而健全的法律是可以有明文條例的。」

「有人違法就嚴格處理，絕不姑息，總比指望有人良心發現、祈禱某個人是個大好人、有高尚的品德，更有可行性。」

傅歌說到這裡后，大家基本上都明悟了。

幾乎所有人都已經徹底認可他所說的了。

畢竟，仔細想想，事實的確是這麼個道理！

「傅總，我還有一個小疑惑。」

這時，馮亮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

「為什麼有人出事了之後，不訴諸法律，反而是以激發輿淪的形式來處理？」

「唉。」

聽到這個問題，傅歌搖了搖頭，嘆息道：

「我也不知道。」

「可能法律意識還不夠普及？或者法制還不健全？或者維權成本太高、令人望而生畏？又或者，鬧大了有理的老傳統太深入人心？又或者是別有用心的境外勢力在暗中使壞？」

「這也是我不懂並且感到疑惑的地方。」

「可能我的看法從根上起就是錯的，而且錯的離譜吧。」

「反正我剛剛只是回答柳先生提出的問題而已，這只是我的個人看法，大家別太在意，別當回事，聽個樂就行了。」

「我們不談這些了，還是繼續談娛樂圈吧。」

「柳先生，你剛剛說想以宋佚二姨夫的長輩身份，幫她把把關。暫且不論你有沒有資格替她把關……現在，第一關過去了嗎？如果過去了的話，第二關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