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已深。

燈已熄。

賈環躺在暖和的被窩裡，舒服得很。

國子監雖然有單間，但是哪裡比得上暖床丫頭暖好的被窩香呢……

「我這幾個月也沒回來，府上近來發生什麼事沒？」

另一頭小床上，香菱翻了個身，道：「爺，你還沒睡啊？」

「今兒教習們忙著閱卷，沒教課，我睡了大半天了。」

香菱嗤嗤的笑了一聲，道：「茜雪還怕你在那邊累著，我也想說，爺，您真是辛苦了……」

賈環笑道：「那是，又要睡覺又要學習好，不辛苦能成事嗎？」

香菱細想了想道：「要說事也沒什麼大事，不過是前些天吳新登一家又被璉二爺拿去了府衙，再有就是前幾天東府里珍大爺生日，請了好些人過去，不知怎的那邊鬧了起來，老太太讓人把寶玉叫了回來……」

「還有嗎？」

「還有就是前一段時間薛姨媽家的寶姑娘病了，大家都去看了……」

正說著，茜雪點了燭燈推門進來了，穿著裡衣，外面隨便披著件衣裳，笑道：「我聽著你們嘀嘀咕咕的，說什麼呢？」

賈環看了眼笑道：「你這是想冷死吧？」

香菱忙翻身往裡面讓了一下，道：「快來暖和暖和。」

「也沒有那麼冷……」說著，茜雪把燭燈放在桌上，笑道：「香菱進來了，我自己在那邊也不困，你們都不困嗎，咱們就說會話？」

賈環嘿嘿笑道：「你是自己在外邊害怕吧？沒事，搬進來跟著香菱一起睡，裡面多少也比外面暖閣暖和一點。」

茜雪聽了忙又出去把被褥抱了進來，鋪在香菱床上，道：「也不是害怕，我剛剛聽著外面嗖嗖的大風，隱約間好像有人在哭，正巧你們說話，又聽不到了。」

香菱打了個激靈，忙道：「哭？誰哭？」

茜雪進了被子里，只露出個腦袋，搖頭道：「不清楚，只聽見像是女子哭……」

賈環笑道：「你別自己嚇唬自己了，三更半夜的誰沒事了哭……」

茜雪壓低聲音道：「三爺，我聽她們說東府以前的小蓉奶奶快不行了，也就這兩天的事了，你說是不是……」

「別胡說……」

話音未落，賈環也一個激靈坐了起來，凝神細聽……

「三爺，你怎麼了？」

香菱，茜雪二人裹著被子坐起身，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賈環。

「我，好像也聽見有人哭了……」

「啊！？」香菱頓時嚇得打了個寒顫，抱著茜雪左右疑神疑鬼的看了起來。

「哼！」

賈環冷笑一聲，拿出床頭的「純陽劍」，隨便披了件衣裳，閉目盤膝而坐，道：「你們睡覺，沒事！」

……

一陣青煙瀰漫，朦朧中眼前似是有一年輕女子飄飄而過。

賈環現在那是藝高人膽大，根本不怕什麼女鬼，女妖，女邪，女仙，女神之流，起碼在他破身之前，世間所有陰魂鬼物邪祟妖靈魅魃通通都得退避三舍。

於是想也不想拿著「純陽劍」便跟了上去。

不知不覺，行至一所在。

但見朱欄白石，綠樹清溪，人跡稀逢，飛塵不到。

那女子也終於轉過身來，盈盈一拜。

當真是……

肩若削成，腰如約素。延頸秀項，皓質呈露。芳澤無加，鉛華弗御。雲髻峨峨，修眉聯娟……

「秦氏？」

「叔叔，

很意外吧？」

「也不是很意外……」

秦可卿點了點頭，嘆道：「我要回去了……」

賈環心裡暗暗嘆了一口氣，這秦可卿也不知道具體是何身份，這會子死了不知會不會整出些事故來。

「只還有一心愿未了，別人未必中用，我看寧榮兩宅，唯有叔叔可以託付一二，固此前來找上叔叔。」

「何事，儘管說……」

「叔叔可聽過『月滿則虧，水滿則溢，又或登高必跌重？』」

賈環點頭道：「這話不假，若是只在地上爬，確實不會跌重了，但是我想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權怎麼辦？在地上爬能辦到嗎？」

秦可卿搖頭嘆道：「我不是說叔叔你……如今我們家赫赫揚揚已將百載，如今喜事臨近，又是一場烈火烹油，鮮花著錦之盛，不過是一時的繁華，瞬間的歡樂，三叔你是有學問的，『豈不聞『盛極必衰』之語？」

賈環道：「你說的對，但是你也清楚，我只不過是庶子，我成了家就要出去的，『他們家』也確實該衰了，你找我也沒用，不要說我拉不動，我就是能拉動我也不拉……

「你也姓賈，覆巢之下，豈有完卵？」

「錯，我可以入贅。」

「你……」

「嘿嘿，開個玩笑。」

賈環頓了頓語重心長道：「小秦啊，你自己都成什麼樣了，還關心那些做什麼？我看你陽氣未盡，魂魄不散，尚有一線生機……」

「聽叔叔一句勸，人常言『好死不如賴活著』，你在小佛堂里有吃的有喝的，逍遙自在沒人管，冷眼旁觀看著他們往死里作，幹嘛自己先想不開了？」

想來秦可卿既然能堅持活到現在，那距離繼續活下去只差一個借口罷了。

秦可卿悠悠嘆了口氣，道：「你不懂，我素來好強，如今落到這步田地，實乃咎由自取，活著也實在沒趣……」

「活著也沒趣就可以死了？」

「你別總是想著自己那點子事，你該為你的弟弟還有你老爹想想啊？」

「拉扯你這麼大容易？」

「你這一死了之倒是簡單，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你問過你爹了嗎？」

「你老爹白髮人送黑髮人，你這是不孝啊……」

「你還挂念這，挂念那，你最該挂念的老爹呢？你弟弟最近上學了嗎？又去哪裡作孽去了？」

一頓說教。

秦可卿哭道：「我給爹爹臉上蒙羞了……」

賈環擺擺手道：「回家吧，看著你弟弟成家，看著你爹駕鶴，你再考慮你自己。」

秦可卿無奈道：「可是，她們要來接我了，我……」

「誰敢？」

賈環揚了揚手中的「純陽劍」，笑道：「警幻仙子嗎？叫她出來，咱們比劃比劃。」

「純陽傳人，果然名不虛傳！」

隨著話音落下，一仙子裊裊婷婷迎風而立。

果然是。

袂乍飄兮，聞麝蘭之馥郁；荷衣欲動兮，聽環佩之鏗鏘。

靨笑春桃兮，雲堆翠髻；唇綻櫻顆兮，榴齒含香。纖腰之楚楚兮，迴風舞雪；珠翠之輝輝兮，滿額鵝黃……

賈環看了心裡直哆嗦，手中純陽劍都有些拿不穩了，只有嘴上還勉強很硬：「怎的，你會飛你了不起？你先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