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揚州，林府。

「封伯，我……怕是，堅持不到玉兒回來了……」林如海面容消瘦，整個人瘦成了皮包骨頭，身上幾乎都沒有幾兩肉了。

「哎。」封老嘆了口氣道：「如今我最多還能幫你撐住兩天，兩天以後你身上這一股陰邪鬼氣就完全侵入心脈，神仙難救……」沒日沒夜的幫林如海續命，他也有些油盡燈枯了。

「兩天……」

林如海喃喃自語了一句，抬頭看了看遠方，搖了搖頭，兩天應該來不及吧……

封伯半開玩笑似的說道：「即便見了又能如何呢，生離死別罷了，你不早就想開了。」

林如海苦笑道：「說實話，現在有些後悔了，我想看着我的玉兒長大，嫁人，我還想抱外孫……」

「外孫……哈哈！你也夠貪心了。」封伯強撐著笑道：「這還是那個為了吾皇赴湯蹈火，萬死不辭的林如海了？」

「為了吾皇，不後悔，為了玉兒，我後悔了。」林如海說出這句話時很平靜。

矛盾嗎？不矛盾！

不矛盾嗎？很矛盾！

自古忠孝難兩全，家國天下孰輕孰重他分得清，如今又分不清了……

半晌。

林如海喘了幾口氣，說道：「封伯，你既然也看着環兒那孩子行，趁現在還清醒，我就寫下婚書了，等我走後，你拿着轉交給我內兄，相信他會答應的。」

封伯無奈嘆道：「這麼大一份嫁妝，又是咱們家大小姐，配他們家的嫡子也綽綽有餘了，只可惜是個不成器的東西，母親也是個厲害角色，也只能便宜賈環那壞小子了！」

林如海一邊費力寫着婚書，一邊搖頭笑道：「庶嫡算什麼，他道試那篇制藝我看過，水平已經極高了，以他的年紀，將來比我強。」

封伯笑道：「我是沒看出他哪裏好，你是岳父大人看女婿，所以順了眼。」

「啪！」

筆被丟在了一邊。

林如海拿起婚書又看了一遍，笑道：「如此也算是了了一點心愿，到了下面見了敏兒也有個交代，封伯你且收好……」

話音未落，一個小廝跌跌撞撞的跑進了屋子，氣喘吁吁道：「老爺，封伯，小姐回來了！」

「真的？玉兒回來了？」林如海聞言頓時精神大振，力氣彷彿又回來了幾分。

「剛剛下了船，小的提前回來報信，這會子估計也馬上就到了。」

「封伯，快，快扶我起來！」

封老滿臉無奈道：「你就躺好吧，費那個勁……」

「不行，玉兒既然來了，我要站着！」

「哎，你真啰嗦……」

……

「老三，馬上就要到了，你給我說話注意點。」賈璉很是拿出了一個當哥哥的派頭。

「知道，我不張口，就聽您說行不？」

「都怪你跑那麼快，如今人手都沒帶齊，他們那一家子雖然沒幾個嫡親的親戚了，堂兄弟還是有幾房的，到了這個時候有關係的沒關係的，誰不趕來分一杯羹？我們國公府的牌子在這邊不一定好使……」

眼見已經進了府，賈璉終於停下了叨叨，面上露出些許哀傷之色。

黛玉下了驕，急急的進了二門，往林如海住處行去，她這些天在賈環的引導下休息的不錯，精神算是比較好。

「爹……」

進了屋，見了林如海瘦骨嶙峋的模樣，黛玉眼中淚水忍不住洶湧出，走了兩步，就要撲進林如海懷裏。

「不可！」林如海費力往旁邊躲了一下，頓時喘的有些上氣不接下氣。

「爹，你怎麼？」黛玉淚眼朦朧，不明所以。

「爹現在，身上不幹凈，你……不能近身！」

黛玉聞言哭的更凶了，一下跪在地上：「女兒不孝……」

「玉兒，你快起來，快起來，不然為父心裏也難受……」

林如海雙手虛浮，淚如雨下，這一刻，他真正明白了，家國天下，家才是第一位的！

可惜，似乎已經有些晚了……

父女二人相見，卻不能相親，何其殘忍！

「你……坐下吧，陪爹說兩句話罷。」

黛玉起身，淚眼朦朧道：「爹，你怎麼這麼瘦了……」

看着哭的梨花帶雨的黛玉，林如海深深的嘆了口氣：「我……哎，一言難盡！」

「那您吃着什麼葯？女兒去拿……」

林如海喘了幾口氣，擺手苦笑道：「不用了，如今也不必瞞你了，爹時日怕是無多，這次能熬到見你一面已是上天垂憐，爹……再無遺憾了！」

「爹，我不要，我不要……」生離死別她已經經歷過一次了，如今難道又要經歷一次？

林如海虛弱道：「只還有一事，你母親走得早，沒能見到你長大成人，如今父親過去了，怕是沒得跟你母親交代……」

黛玉哭的幾乎斷氣，只能無助搖頭：「爹，我不要……」

深吸了口氣，林如海十分艱難道：「環兒那孩子我看着不錯，爹已經把你許給他了，如此我去了對你母親也算是有了交代，婚書就在……就在……」

一股黑氣直衝面堂，林如海登時身子一歪，往身後床榻倒去。

「爹……」黛玉一聲驚呼就要上前。

封伯不知何時突然出現，-攔在黛玉身前笑着安慰道：「無妨，只是暫時昏過去了而已，你爹現在還死不了，你且下去休息，晚上再來，到時你爹應該醒了。」

……

「你們兩個跟我來，沒事別到處走，府裏面最近亂。」

賈璉皺眉道：「我們要見林姑父……」

「如海現在哪有空見你？等他說要見你，自然會有人來領你進去！」

「哼，你是誰？在這指手畫腳？」

「我？」老者扶了扶鬍鬚笑道：「論起來，如海得叫我一聲『二伯』，你叫一聲二老姑爺我也受得起的。」

「你……」賈璉氣的鼻子都歪了，來的時候賈母跟賈赦都囑咐了，林如海有幾房堂兄弟，要小心應付，他本以為憑着國公府的招牌無人敢惹，誰知這忽然冒出的『二老姑爺』竟如此難纏。

「你們走不走？不走我可要忙去了，外面還有很多事要等著安排呢，老夫一直在這陪你們兩個小輩鬧？」

賈璉咬牙道：「好好，您說！」

「這不就得了？」二老姑爺指了指遠處的幾個小房子：「內院都是女眷，你們且在那邊屋子裏待幾天，要是在家裏錦衣玉食慣了，實在不習慣就去外面住客棧……」

「不必！」

賈璉這個時候怎麼可能住出去。

論理，林家的家產確實輪不到他來分，不過老祖宗可是吩咐過，黛玉還是要回去的，因此林家的家產大部分肯定要跟着黛玉一起回榮國府，當年賈敏的嫁妝更是一分不能少！

他必須得替黛玉看好這份家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