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對不會幹別的事情,我只是單純想看看若山君的家而已。」
前往千島凜家的電車已經到站,但她並沒有上去的意思,站在若山知佳面前,仰頭注視着他。
「而且,若山君不是想了解輕井澤惠的故事嗎?正好可以說給你聽。」
電車停留的時間很短,很快車門關閉,電車駛出。
「那手上的東西……」若山知佳示意兩人手上提着的東西。
「我到那時候一起拿回去就行了。」千島凜似乎已經下定了決定。
若山知佳只好答應。
電車入站,兩人進去車廂后,在滿群都是剛下班的社畜中,找到一個靠角落的空位。
千島凜靠在車廂廂角,若山知佳則站在她面前。他像一堵厚實的高牆,把千島凜和整個車廂隔絕。
「對了。我可以問你一件事情嗎?」
車廂內的人很多,若山知佳幾乎貼著千島凜,後者沒有抗拒,反而還因為若山知佳雙手找不到支撐點,她雙手主動摟過若山知佳的腰,兩人就這樣貼在一起,就像真正的情侶一樣。
「什麼事情?」千島凜仰頭,看向若山知佳。
「你身上還有多少錢。」若山知佳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和千島凜交談,「我只是想單純的問一下而已,沒有別的想法。」
千島凜微微一呆。
「全部身家的話,一共有二十二萬円……」
這麼少。
若山知佳驚訝了。
千島凜似乎看出他表情的變化。
「我還沒轉到這邊上學時,家裏就不富裕……父親入獄前已經好久沒有工作,還欠了一大筆債,在他入獄后,討債的人都跑了過來。只好把房子什麼的都拍賣出去才把債務還清。」
「所以,你來到這裏的時候,是身無分文嗎?」
千島凜輕輕頷首。
「嗯。有三萬円吧,那是管教所提供的……入學后,因為成績不錯,拿了一次獎學金來彌補學費。後來吉野小姐給了我一份工作。也就是若山君現在看到的我在書店裏的工作。一個月有十一萬円的工資。不考慮學費的話,正好抵消我平時租房、食物這些支出。可能每個月能有一點存款吧——如果吃得少一些的話。」
千島凜的話很平靜。
若山知佳卻能感同身受,他一隻手忍不住摸了摸她的臉。
千島凜抬着頭,臉頰邊的頭髮往後落去,整張小臉全部露出,任由若山知佳的手撫摸她的臉蛋。
「所以說,如果若山君要我還錢的話,我可能不能一次性還清給你。」
「笨蛋。」若山知佳盯視千島凜一眼,「我從來沒想過從你這裏要回錢。」
真情實感的話已經說過很多次了,這一次,兩人似乎直接跳過語言,明白對方的內心。
千島凜的臉慢慢靠在若山知佳的胸膛上。
「若山君,我整個人都是你的,你怎麼處置我都行,把我賣了也可以…但我還是希望能在你身邊…」
若山知佳對這句像賣身契感覺到一點心酸,手忍不住一直撫摸千島凜的腦袋。
千島凜說的是真話,現在若山知佳要怎麼樣處置她,她沒有任何怨言。
「我才捨不得賣你。」若山知佳低聲呢喃,眼睛一直看着千島凜。
有一個願意把自己全身都奉獻給他的女生,這是一件何等幸運的事情。
若山知佳對千島凜並不是鐵石心腸,可能因為他也是孤身一人的原因,他特別能夠理解千島凜。
他明白,如果千島凜的童年稍微美好一點,沒有這麼多的孤單經歷,她現在肯定是一個讓無數男生嚮往的全身散發魅力的嬌小型美少女。她說不定很活潑,是一朵到哪裏都能留下印象的白花;說不定很熱情,在她所在的學校,和所有人都是朋友;說不定還是個全能少女,擁有一身讓女生羨慕、男生憧憬的技能。
但縱使千島凜並沒有變成若山知佳想像中的模樣,在經歷了這麼悲慘的童年,她不但沒有受到父親、環境的影響,變成一個混跡社會的不良少女,而是成為一個雖然孤僻、但身心依然健康的正常女高中生。
這對千島凜而言,這種普通的成長,已經是一個奇迹。
可能現在的千島凜沒有一身的本事,在學校幾乎沒有朋友,但她絕對是若山知佳遇到過的數一數二的值得愛護的女孩。
若山知佳撫摸著千島凜的腦袋,心都快要化了。
他何德何能,能夠同時得到三個女生的喜歡。
千島凜稍稍一驚,從若山知佳的胸膛里抬起小臉,驚訝的注視若山知佳。
「怎麼了嘛?」
「若山君,你剛才是在對我說情話嗎?」
千島凜抱着若山知佳的雙手更緊:「感覺若山君今天對我特別溫柔,平時不都是抗拒的嗎?這是為什麼……」
若山知佳心裏悶笑一下。
誰知道呢。
「那要不我把我剩下的錢都給你吧。」
「不用,你留着自己用。」若山知佳小聲道。
「我晚上會睡不着的。」千島凜抬起頭。
若山知佳低下臉,在她額頭上輕輕一吻。
「這樣呢?」
千島凜摸著自己的額頭,過了好一會兒,才說話。
「感覺像被若山君包養了。」
「我可沒那種經濟實力。」
「我什麼都不需要的,有一口飯吃就行。」
千島凜朝若山知佳輕輕一笑,這抹轉瞬即逝的笑容,在她平靜的小臉上宛如雨過天晴后的短暫彩虹。
若山知佳沒有說話,一隻手安靜的把千島凜摟在懷裏。
下了電車。
「這裏不是學校那個站嗎?」千島凜奇怪道。
「嗯,我就住在附近。」若山知佳走向自己的租房,千島凜小步跟上。
街道的空氣比電車裏面要冷許多。
「輕井澤惠從學校裏面搬了出來,現在就住在我旁邊。」路上,若山知佳緩緩說。
千島凜隱隱點頭,對此並不驚訝。
「輕井澤一直和同學的關係都不太好。」
若山知佳一邊看路,一邊看千島凜。
「告訴你一個秘密,關於輕井澤最大的秘密。」
「什麼?」
「輕井澤不喜歡女生。」
「正常人的角度,女生都不喜歡女生。」若山知佳回應着。遠處,某個正在浴缸里洗澡的橘子姬打了一個噴嚏。
「同時,她也不喜歡男生。」
若山知佳皺了皺眉頭,思考一會兒:「無性戀?」
千島凜微微點頭:「嗯。就是對任何人都不喜歡的類型。」
若山知佳沉默下來。
「怎麼了嘛?」
「覺得有點不可思議。」若山知佳回想起關於輕井澤惠的記憶。
從開學那時候開始,她就主動向他的搭話,以及後面兩人的經常交談,都讓他認為輕井澤惠是一個十分熱情開朗的交際達人。關鍵還在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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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曾經向我表白過。」若山知佳看向千島凜,緩緩道:「不久前,輕井澤向我表白過。」
千島凜稍稍一驚:「我都不知道……」
這件事情兩人都保密著,現在連小呆萌都不知道。
小蘿莉很快恢復平靜的表情:「不過,我能夠理解。」
夜路上,千島凜小小的聲音像螢火蟲的光,在兩人耳邊慢慢縈繞。
「我和輕井澤在高一的時候就認識了。同一個班級。那時候我剛轉學進來,她就坐在我旁邊。因為我初來乍到,除了學習,很多方面都跟不上別人。她向我伸出援手,幫了我好多東西……」
若山知佳默默聽着。
「那時候輕井澤有一個男朋友,是別的班級的,經常來找她,但不久后兩人就分手了。之後,她的男友來班裏引起過爭吵。兩人的關係結束后,她和大家的關係就鬧僵了。」
「為什麼?」
「她們說她浪費別人的感情。那一段時間,輕井澤基本上不好過。鞋櫃里都是垃圾…」
若山知佳沉默……
霓虹校園裏,這種事情已經見怪不怪了。加上先前他就看到有人在綜合樓方面包圍輕井澤惠,心情壓抑。
「她有被欺負過嗎?我指的是,身體上……」
千島凜點點頭。
「最凶一次,五個女生在天台上堵住她。」
「然後呢?」
「我教訓了她們一下。」千島凜澹澹的說。
若山知佳望向千島凜,有種看一個隱退後的西部牛仔的既視感。
小蘿莉,幸好有你。
「之後她們就收斂了很多。」
「她們沒有報復你嗎?」
根據若山知佳所知,霓虹校園的小團體情況十分嚴重,如果個人得罪小團體,小團體絕大多數會想辦法報復的,不然無論是面子還是地位都保不住。
千島凜點點頭,然後搖搖頭。
「有過,但不知道是誰扒出我沒進學校之前的事情。知道我進過管教所,父親入獄,家庭似乎也和黑道有關係后,都不敢來惹我了。當然,也沒有人願意主動靠近我。」
千島凜看若山知佳:「所以,當時若山君主動靠近我,我真的很驚訝。」
若山知佳看向前方。
「……」
當時他對小蘿莉的背景一無所知,要是知道小蘿莉還有這種背景,他肯定退避三舍。
「升到高二后,換了班級,好了一段時間,但現在那些欺負她習慣的人又纏了上來。」
若山知佳皺起眉頭,短時間內把受欺凌的悲慘少女形象和一出現在自己面前就是活躍形象的輕井澤惠聯繫起來,兩者之間仍存在一定的割裂感。
「我還有有點不能理解。輕井澤惠不喜歡男生的話,為什麼高一有一個男朋友,之後又向我表白。」
「她在保護自己。」千島凜解答若山知佳的疑惑道。
「那段受欺負的時間,有一次有人在輕井澤的通勤包裏面放癩蛤蟆和死蛇,她直接嚇哭了,跑到天台。……雖然我不是那種會關心別人的人。但那時候,願意接觸我的就只有她一個人。我去天台安慰她,問了問她情況。她把自己在國中的事情都告訴了給我聽。」
若山知佳默默注視千島凜。
「輕井澤長得很好看,在剛進國中的時候,就已經是整個學校公認的校花了。長得好看,自然少不了很多追捧者,前來表白的男生很多,甚至女生也有不少。但輕井澤是一個沒有感情的人。」
不喜歡女生,不喜歡男生。
真·莫得感情。
「輕井澤只能來一個拒一個。那些人一直困擾她的生活,她變得不耐煩,語氣也凶了起來。在一直遭受拒絕後,那些被她拒絕的男生和女生就聯合起來,一起詆毀輕井澤。國中三年的后兩年,輕井澤基本上都是在被詆毀的狀態中度過的。」
若山知佳忽然覺得輕井澤惠很可憐。他完全看不出來她還有這種經歷。
「上了高中,為了避免這種困惱。她一進學校就找了一個男朋友,是籃球部的部長。有這樣的男朋友存在,肯定能避免那些不必要的煩惱。這是她當時對我說的。」
「他們實際上只是合作關係。輕井澤得到保護,而那個男生可以得到女朋友是全校女生這種名氣。她還每個月定期給他付一筆錢。」
千島凜看向若山知佳:「確實輕井澤在那段時間好過了很多,但那個籃球部的部長後來想和她真的發展起來,要求和她發生關係。她拒絕了。然後國中發生的事情又一次上演了。」
「……」
若山知佳真的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高一下學期她又被孤立。若山君轉學過來后,輕井澤為什麼向你表白,可能是看中你還不了解她,而且在學校里蠻受歡迎這方面,如果和你交往的話,她會好過一些。」
如今,一直在若山知佳腦海裏面都是朦朧存在的輕井澤惠總算逐漸清晰起來。
「原來是這樣……」
兩人無言的走了一小段路。
「哦,到了。這裏就是我住的地方。」若山知佳指了指前方的公寓。
「跟我上來吧。」順着樓梯,若山知佳帶着千島凜走到自己租房所在樓層。
「怎麼了嘛?」
走廊上,若山知佳忽然停了下來,望向外面的夜景。
「我總感覺,有人在跟着我們。」若山知佳的眼睛在公寓外的樓下街道掃視幾眼,基本上都是停在路邊的小汽車,在一圈圈相隔蠻遠的街燈中,並沒有看到其他人影。
他收回目光,懷疑是不是自己看錯了。
兩人繼續往前走,來到若山知佳的租房門前。
「這裏是我的租房。旁邊就是輕井澤的。」
夜晚鴉雀無聲,若山知佳也放輕了聲音。
千島凜看一眼輕井澤惠所在的租房門口,然後收回目光。
若山知佳拿出鑰匙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