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明毫基金投資辦公室對於易陽來說並不是一件應當拿來吹噓的事情，對他來說，就像是初中至高中，拼盡全力到了漢寧市去讀書是一個道理。
僅僅是換了一個學習的環境罷了。
對於他目前所在的階段、專業來說，相比之下不似高中時期，總是有一個分數，一個可以量化的目標懸在那裡，學習不再是一件類似於升級練功的事情。
但是對於其他人來說，這件事總是會成爲一個頗爲有趣的奇聞軼事。
易陽剛剛結束了面試，就被某個財經媒體給採訪了，當然，這種採訪並不是特別大的媒體，大概僅僅是東海財經頻道這種層次，旗下有一個東海財經雜誌。
任何人都喜歡聽傳奇富有轉折的故事，後來易陽專門買了一份那個銷量慘淡的雜誌，就爲了看看自己的那篇訪談，發現其中的內容基本上已經曲解了他面試通過的原因。
標題是，《東海大學普通在校生，在一衆清北高材生中脫穎而出進入明毫基金，只因爲他的回答是“不知道”。》
易陽頗爲無語地翻了翻，便將雜誌塞進了垃圾桶。
東海大學場景依舊。
幾天後，易陽買了些小禮物去拜訪康新，當然不至於是特別貴重的禮物，不過是上次買給未來岳父的糕點罷了，但是打車過去，來回車程都要近一個半小時，算的上是有心。
康新對於易陽真正進入了明毫基金也是有些意外的……雖然他推薦了他去面試，但是還是感到意外。
下午的寧靜荷塘，微風輕浮，河岸邊的樹枝搖晃，天氣已經有些涼了起來。
“倒是讓我特別驚訝了。”康新望着荷塘，手上提着易陽送的糕點，拎起來笑了笑：“這個歡喜應該會很喜歡吃，到時候告訴她是你送的，她應該會更高興了。”
“哈……”
“對了，我注意到學校裡多了很多單車，是上次你講過的那個共享單車嗎？”
易陽微微一怔，點點頭。
馬文武是一個很有行動力人，之前計劃的方案，着手去實施了，目前還在東海大學內部，算是一個試點。
作爲頂尖的投資人，康新的目光能夠看到的東西自然遠超這個時代。
走到一個公共的休閒椅邊上坐下，康新望着湖面，說：“這個項目，我之前並沒有特別注意，但是最近你們把它搞出來了，我實際體驗了一下……哦對了，我還沒有資格騎，用別人的賬戶……呵呵，因爲點外賣的頻率太低了，沒有足夠的信譽積分。”
易陽微微一怔，不免一笑。
“嗯，也觀察了一下很多人的使用，以及聽了一些同學的使用感受，然後認真思考了一下你們這個項目……”
他看了一眼易陽，“你想聽聽我的看法嗎？”
易陽連忙點點頭。
“嗯，這個項目很大膽，甚至有可能改變一些行業。”
易陽自然不感到意外，畢竟他是親眼目睹過一些東西的。
“但是呢，有幾個風險。”頓了頓，康新繼續說。
“嗯。”
“首先第一個，這個項目的前景很廣闊，市場廣闊，現在它僅僅是在校園裡，但是我認爲完全有可能推廣到社會上……實際上，這也是其他投資人能夠看到的。”
康新望向易陽：“所以，這個項目大概很容易獲得融資。”
易陽耐心地聽着。
“但正是因爲這樣，它很容易進入一種野蠻生長的狀態，如果在管理方面沒有跟上，會產生許許多多的問題。”
“單車的保養問題、一些社會上道德水平很低的人偷盜也不是沒有可能、不按照規則停放的處理……隨便想了幾個問題，但存在的隱患遠不止於此。”
“第二個，這個項目太簡單了，沒有任何的技術壁壘，幾乎是任何一家有資金的互聯網公司都能複製的項目，所以我想等你們這個項目真正開始進入融資階段，要不了多長時間，就會遇到很多很多的對手。”
易陽點點頭，說：“是的，但是我倒是覺得這是一件好事。”
“好事？”康新眉梢微微一挑。
“嗯，當競爭的對手多了以後，這是一片全新的領域，一個市場空白的領域，爲了搶佔市場，各大資本都會爭先恐後地燒錢補貼嘛……”
易陽露出一個十分清澈的笑容：“普通人外出的話，選擇很多，生活會方便很多，更重要的是，會很便宜嘛，爲數不多可以薅資本家羊毛的機會。”
康新愣了愣，隨後啞然失笑。
一時間他竟然不知道易陽是真的這麼想呢，還是開玩笑呢。
他望向了湖面。
嗯……做投資人久了，有時候都忘記了站在普通人的視角看一看問題了。
片刻後，康新搖搖頭：“資本不是做慈善的，前期的投資，到了後面都會加倍賺回來的，到時候還是要普通人買單。”
易陽點點頭，望着湖面，“只是呢，很多盲目入局的資本，會死很多，最終成爲別人的養分。”
康新饒有興趣地看了一眼易陽，笑了笑：“聽起來，你似乎並不是很在意這個項目？”
易陽眼神一動，笑着搖搖頭：“怎麼會呢……”
康新的表情認真了起來，望着湖面，說：“易陽，你是一個不錯的青年，我很欣賞你，尤其是你能通過史文森的面試，這讓我更加欣賞你了，我不會吝嗇對你的肯定，但是你越是優秀，有一句話我越是想認真地告訴你。”
易陽頓時表情一肅。
湖風吹動頭髮，康新有些瘦削的臉龐看上去略黑，平靜睿智的目光顯得深邃。
“這句話就是，做有良知的人，而不是服務於賺錢。”
康新拍了拍易陽的肩膀。
“這也是明毫基金的核心精神，到底是賺錢還是實現某種社會理想，之間的平衡一定要把握好。”
易陽一怔，隨後認真地點點頭。
回去的路上，康新又隨口問了一句：“對了易陽，假如你這個項目騰訊和阿里同時來收購，你更傾向於賣給誰？”
易陽想都沒想就說：“當然是阿里。”
“爲什麼？”康新有些意外。
“因爲……信譽積分！”易陽不假思索：“共享單車這個項目的一個實現難點在於，爲了確保使用者不故意損壞單車，那麼必須要他們質押一些東西。”
“我想，至少有一部分公司，會嘗試用押金的形式來質押。”
“這樣就產生了一個風險……當公司有了一個額度很高的資金池以後，很難再保持初心。”
易陽嘆了口氣，說：“康老師，不瞞您說，我有一大筆負債，前一陣子賺到了一點錢，當時的第一個想法也是，想辦法用賺到的錢去繼續生錢，後來咬咬牙，才選擇了主動去還債務。”
“站在一家公司的角度，用戶的押金是負債，當負債幾千萬甚至幾億之後，那麼多現金，公司肯定會想去做一些別的事情……”
康新點點頭：“這是一個很簡單的商業邏輯。”
“但是萬一賠了呢？還不上用戶的押金了呢？”
康新沒有說話。
易陽說：“所以回答您的剛纔那個問題，爲什麼我更傾向於阿里，因爲阿里有自己的信用體系，他們的質押可以依靠信譽體系來實現，沒有了押金，不僅對於用戶來說更友好，對於企業來說，是一種桎梏，但更是一種保護，沒錢就不會胡搞嘛，哈哈……也不知道這樣想對不對。”
康新愣了良久，不僅驚訝於易陽看問題的深度和遠度，還有他思考問題的角度……
確實很新穎。
最後，易陽笑了笑：“一個產品或者企業要改變人們的生活方式，首先是活着。”
“是啊……活着。”
康新笑了笑，拎着易陽送的禮物走了，又說：“這次就不邀請你去家裡做客了，來了幾個朋友。”
“嗯。”
易陽駐足。
康新又回頭說了一句。
“不忘初心。”
——
明毫基金踐行着康新所說的那種“賺錢還是實現某種社會理想，之間的平衡一定要把握好。”的理念，其中最明顯的特點就是，他們的投資並不刻意地去追求所謂的風口，他們踐行着長期主義的投資，不唯價值論，這樣或許會使得他們錯過一些風口，但是在一些市場性金融風險來臨的時候，總能巍然不動。
而這種理念的形成是源自他們的企業文化。
作爲實習生，易陽接下來的很長時間，他的課餘生活完全被明毫基金的工作霸佔了。
當然，他樂在其中。
他的工作是幫助一個前輩整理材料，在這個過程中，總能汲取到意想不到的養分。
時間久了，易陽也能逐漸總結出明毫基金的一些特點。
在這裡，所有人都保持着一種絕對的理性思維，始終保持着對金融市場的前瞻性洞察，而這份洞察力則來源於上下每一個人對於市場規律的領悟、對現代金融理論的掌握和對實踐探索的總結。
他們不在乎資歷，甚至敢於使用事業剛剛起步的投資經理。
哪怕對於易陽來說，這也是一份彌足珍貴的實習經歷。
知識就像是階梯，能夠讓你站在更高的角度上去觀察一些事物。
曾經的重生經歷，可以讓他看到一些東西，但那些東西隨着學習的深入，會發現僅僅是普通人能夠看到的一個方面，就像是盲人摸象，得不到全貌。
在東海大學，尤其是明毫基金短短几個月學習到的那些知識，則是不斷讓他加深着對人、生意、環境和組織的理解，也不斷加深對價值投資的理解。
前一世看到的一些事情，如今再回看，就像是在眼前被解構了一般，清晰可見。
這就是學習的意義。
相同的時情，你能看到的東西比其他人更多。
而他們這樣的高精尖高校實習生，意義並不僅僅是在辦公室給別人打個雜。
和易陽一同進來實習的還有兩個光華管理學院的高材生。
大半個學期的積累之後，臨近寒假前，發揮他們真正才能的時候到了。
在開會前，易陽心情並不怎麼好。
因爲前一天姐姐在視頻電話裡有些隱晦地表達了一下，希望寒假一起去旅行的願景。
是旅行，而非度假。
她想換一種視角，去祖國的大好河山走一走，看一看不同的地方的人。
易陽因此苦惱。
因爲寒假，正是進入明毫基金以後真正大顯身手的時候。
他們三個實習生，都將各自被安排獨立做一個課題研究。
要完成這個研究，那麼自然就沒有辦法完成姐姐的心願。
當然，姜黎黎的心胸自然不會介意的，但想來，作爲男朋友，更多的時候總是她在包容自己。
雖然那丫頭和自己都總以姐姐來定義她，她更是以此爲樂，但不能因此而真的就當成是理所應當了。
愛是相互的。
反思一番，才驚覺自己爲姐姐做的其實太少了。
越是想着這個，心情就越是有些鬱悶了。
懷着這樣的心情，進了會議室。
帶他們的前輩是一個海歸博士，跟一些所謂的野雞“海歸”不同，他是正兒八經的常青藤名校博士，名字裡有一個湯字，索性所有人都管他叫阿湯哥。
阿湯哥開門見山：“我就直說了，你們進入我們明毫基金也有一段時間了，也清楚我們這裡的風格。”
“我們有專門的投資研究中心，有決策中心，而一切的研究決策，都需要大量的研究數據作爲依據。”
“我們每年花費在研究上的經費，比很多類似的資本公司商務宴請的經費都要多。”
大家聽得都很認真，眼神中都透露出了躍躍欲試的興奮感。
頓了頓，阿湯哥笑了笑：“在進入明毫基金的這段時間，你們都證明了你們嚴謹的理性思維，我很欣慰，你們都有着離我們這家公司更近一步的可能。”
“明毫基金不計一時的得失，也願意給與新人嶄露頭角的機會。眼下，戰略研究部有三條針對未來市場趨勢的研究課題。”
“第一個，是新能源汽車。”
“第二個，是物流。”
“第三個，是旅遊資源。”
阿湯哥說：“接下來，你們好好思考一下，期望選擇那一個研究方向，嗯……十分鐘吧，十分鐘後，我想聽到你們的想法。”
“然後，我會根據你們的想法來確定最終每一個人的研究方向。”
“接下來你們需要在三天時間，給我交上一份研究方案，通過了，在我的權限之內，會給你們安排研究經費。”
頓了頓，阿湯哥又認真強調了一下：“只要合理，經費哪怕超出我權限也不是不可以！當然，審覈部門對方案的審覈是很苛刻的。”
聽完三個方向以後，易陽明顯一怔，隨後看向另外兩個實習生，注意到他們的目光都有些微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