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動會是在下個星期，在運動會之前，要趁著周末的時間把辯論比賽弄了。

這個辯論社內部搞的所謂「新人杯」辯論賽要持續很長一段時間，總共六支隊伍，循環比賽，跟其餘每一支隊伍都交手一次，積分最低的兩支隊伍淘汰，剩餘四支隊伍抽籤進行淘汰賽，最終決出冠亞軍，以及杯賽最佳辯手和最佳新人。

這個過程大約需要一個半月的時間。

對內循環賽的評委由五人組成，一個社團社長，和一個指導老師，其餘三人會視情況而定邀請有資格的評委。

這一周的周末，隊伍兩兩比賽，要進行三場。

易陽來到公共教室的時候，魏婷和詹超早就到了，他上去問：「咱們隊長還沒到嗎？」

「暫時沒看到她。」

邢穎丹也不是遲到，只是很少早到。

三人在門口等了一會兒，陸陸續續來了其他隊伍的同學……自然，在這個特殊的場合，他們有一個共同的名字，叫辯手，也有一個共同的稱呼，叫對方辯友。

魏婷搓搓手，問詹超和易陽：「你們緊張嗎？」

詹超說：「沒事，緊張一點沒什麼關係的，咱們準備得很充分了！待會兒一點點小小的緊張，只會讓咱們超常發揮！」

易陽笑笑：「你就當觀眾是大白菜就好啦。」

魏婷見兩個隊友這麼澹定，終於露出了稍微輕鬆一點的表情。

詹超又補充了一句：「而且，你別忘了，咱們的隊長弄不好可是學校里最厲害的大辯呢……」

「大……便？」魏婷正在愣神時，樓梯口傳來了腳步聲，下一刻轉角處出現了邢穎丹的身影。

詹超頓時表情變得不自然起來，他不確定自己剛才的話有沒有被邢穎丹聽去。

好在邢穎丹似乎真的沒聽到他剛才那句有點欠扁的玩笑話，徑直走到易陽跟前，問：「上次說的那兩個地方改了沒有？」

易陽點點頭，將改后的立論稿交給邢穎丹。

初二以後一直都在練字的，易陽跟駱落月算是入了門，開始寫得有些模樣了，隨後初三家裏添了那台電腦後，又常常看趙孟頫書體的視頻，如今他的字體雖然還達不到比賽的程度，但是放在普通人眼中，已經極為舒展賞心悅目。

邢穎丹看了看，心裏又一次默默感嘆這字寫得很舒服，但沒什麼表情，繼續問：「能脫稿嗎？」

易陽說：「應該問題不大。」

邢穎丹點點頭：「待會兒別緊張，你反正是一辯，用氣場壓死他們！」

易陽笑笑：「我盡量吧！」

詹超鬆了口氣，確定邢穎丹沒有聽到，但就在即將進去時，她突然回過頭，對三人說：「對了，在賽場上不要稱呼對方大辯這樣奇怪的東西，如果你不是要嘩眾取寵的話。」

這是很嚴厲的說教了，詹超的表情變得極不自然。

進了教室，除了評委和辯論社的一些同學以外，並沒有更多觀眾了。

大家隨便找了位置坐下，辯論社的社長周東陽在操作台上打開辯論軟件，問了一下幾個隊伍的隊長人數是否到齊，又等了一會兒幾名評委到位后，做了個手勢，示意大家安靜下來，對着話筒開口了：「好了，各位評委老師，各位同學，咱們的辯論比賽準備開始了。」

現場安靜下來。

「我先介紹一下今天的幾位評委。」

「首先是校辯論隊的教練，也是咱們辯論社的指導老師，賴蘇斌老師！賴老師曾經代表漢寧師大在新加坡話語高校辯論邀請賽中拿到冠軍，並且一舉奪得全場最佳辯手，帶領咱們的校辯論隊也在去年到過英才杯全國高中名校辯論邀請賽的冠軍！」

第一排一位看起來長相溫和胖胖的男老師起立，回頭對眾學生微笑致意。

「接下來，分別是來自高三7班的蘇丹學姐，高三7班的李宗左學長，高三8班的楊瑞敏學姐，他們都是去年隨隊奪冠的校隊成員！感謝三位學長學姐百忙之中抽出時間來給咱們當評委！」

三名高三學生也都分別起立致意。

魏婷小聲說：「他們三個都是高三的啊……」

詹超說：「高三的也需要一點放鬆時間吧。」

「不是，我想說的是，除了賴蘇斌老師以外，其他都是學生呢……」

旁邊的邢穎丹哼了一聲：「給你們一群菜鳥當評委，讓別的老師來簡直是浪費資源了。待會兒你們就知道了，新手打個比賽，沒邏輯就不說了，還經常把強大的對手拖到跟自己一個水平線上……總之是，辯論比賽只有勢均力敵的才有觀賞性。」

詹超和魏婷都不說話了。

易陽則多看了邢穎丹一眼。

最後一個評委席，自然是作為社長的周東陽的了。

介紹完了評委，便進入第二個環節，由評委老師抽籤，決定今天比賽的先後順序。

最終的結果是，他們6隊和1隊的比賽被安排在了第三場。

魏婷鬆了口氣，「太好了……幸好不是第一個。」

要是成了第一個，可就緊張死了。

周東陽在評委席上坐下后，一個長相甜美的女生上了主席台，邢穎丹在旁邊解釋道：「這個女生叫唐子涵，是辯論社的聯絡員……就是負責校報材料的那個人，她是學播音的，邏輯不怎麼樣，後來乾脆全職當主持人了。」

唐子涵跟下面的評委老師眼神交換后，坐下來，說：「那麼，接下來就有請第一組雙方上場！」

第一組是二隊對陣三隊，兩方人分別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邢穎丹說：「你們進社團的時候，我們比較忙，也就沒有搞過表演賽，正好借他們看一看正經的辯論賽是什麼樣子的，然後你們大概就明白辯論賽是怎麼一回事了。」

「當然，別指望有多正規，新手一開始打辯論多半是找不到陣地的，聽不明白對手的話，很多時候是你說你的，我說我的。」

易陽一開始還不太明白邢穎丹這句話的含義，但當第一組比賽開始，他就大約明了了。

他們的辯題是「分數重要還是道德重要」。

說實話，看到這個辯題的第一時間，易陽就在腦子裏過了一遍，綜合這段時間對辯論的逐漸認識，他意識到大多數辯題吧，都是類似這種「二者都很重要，但一定要你選一個」的形式。

易陽也理解到了為什麼辯論中的「標準」和「定義」這東西這麼重要了，一個所有人都覺得重要的兩個東西，一定要你選一個，那麼必然涉及到「更」的問題。

當然，如果不是這種形式的命題，一方面沒有思辨的必要，另一方面太有傾向性的辯題肯對對某一方是有劣勢的，不公平。

這個辯題相對來說還算比較公平。

在雙方辯手都各自進行了自我介紹以後，便是開篇立論環節。

雙方一辯手分別起立進行開篇立論，因為每一個隊伍里都有一名高二的老人，所以在立論稿方面，至少結構上沒什麼大問題，而在這個時候，易陽大約明白了邢穎丹為什麼反覆強調一辯手的形象氣質很重要了。

二隊的一辯手大約是一個學聲樂的女生，氣質不錯，而且一開口易陽就能聽出來，她會氣息發聲，聲音富有磁性，能一下子將觀眾的注意力給吸引過去，同時說話節奏不快不慢，雖然沒有脫稿，照着將稿子讀了一遍，但是並不影響底下的評委觀眾聽清楚對方的論點標準。

邢穎丹在旁邊評論了一句：「這個一辯還不錯，我當時看上的人除了你就是她了，不過我不喜歡女生。」

易陽奇怪地問：「為什麼不喜歡女生？」

「女生大多數沒什麼邏輯。」

詹超下意識地說：「可是你和魏婷……」

「我說的是大多數。」

「呃……」

易陽暗自偷笑，邢穎丹說話帶着一種天然的氣場，強勢得很啊！

隨後邢穎丹又對二隊的立論稿做了點評：「中規中矩，沒什麼亮點。他們是正方，分數重要，如果是我的話，會從這幾個方面駁斥他們的立論稿……」吧啦吧啦。

不得不說，聽邢穎丹這麼一分析，眼前的辯論一下子變得清晰起來了。

隨後三隊的一辯開始發言，一下子就能看到雙方的差距了。

三隊的一辯手是一個小胖子，大概是一個偏理科的男生，普通話也不是很標準，還有一些緊張，嘗試脫稿，一開始但背錯了一點東西，接下來整個立論都變得磕磕絆絆。

底下的賴蘇斌老師還能盡量控制自己的表情，不給台上的辯手增加心理負擔，而幾名學生評委忍不住皺起了眉頭，這麼一皺眉，小胖子更緊張了，中間還出現了兩三次長達幾秒的卡殼，不少觀眾都暗自搖頭。

邢穎丹說：「大多人第一次打辯論賽，這個才是常態。」

如此立論，無論他的稿子質量如何，大概觀眾都是沒怎麼聽進去的，除了幾個評委耐著性子記筆記分析他們立論的結構，其他人多都關注小胖子的失誤去了。

接下來依次進行的是二辯質詢，三辯盤問環節，連易陽都能看出來他們的新手屬性了。

實際上這兩個環節，應該是全看臨場的，二辯就對方一辯的立論稿，進行質詢提問，所以一定要聽對方的稿子，抓住對方的破綻，進行第一波進攻。

但是雙方的二辯起來以後，都是拿着事先準備好的稿子，提了幾個不相關的問題，看得邢穎丹連連搖頭，忍不住吐槽：「他們稿子裏那麼明顯的漏洞，都不去抓……唉，白瞎。」

詹超默默聽着，小眼睛咕嚕嚕地轉，他大概知道該怎麼做了。

接下來的三辯盤問更是如此，雙方三辯也都是新人，拿着事先準備好的問題，問了一通，邢穎丹自己就是金牌三辯，看得連連嘆息，說：「待會兒上去讓你們看看什麼叫盤問。」

三辯盤問環節結束后，有五分鐘的討論時間，接下來就是激動人心的自由辯環節。

邢穎丹說：「看明白了吧？一辯立論，說白了就是構築自己的陣地，二辯和三辯環節，都是個子的進攻時間，當對方的陣地建立起來以後，針對他們陣地上的弱點，通過質詢和盤問的方式來進攻。」

一直沒有什麼存在感的易陽補充了一句：「二辯就像是陽謀，正大光明地進攻，而三辯更像是奇謀，每一個問題都可以隱藏陷阱，反應速度慢一點，搞不好就自己把自己的陣地坑了。」

邢穎丹興奮地拍拍易陽的肩膀：「少年啊，理解得很到位，孺子可教，孺子可教！」

「那麼剛才他們的表現你們怎麼看？」

詹超想了想，「他們就像是離開了自己的陣地，在陣地外亂七八糟地打了一架。」

「完全正確！」

易陽在一旁有些佩服起邢穎丹，說實話，這女生的性格過於強勢，邏輯嚴密，還有幾分居高臨下的睥睨，似乎也沒什麼要好的朋友一起走動，人緣可能……嗯，但是僅僅從辯論的角度上說，她絕對是一等一的高手，僅僅在這麼短時間內就讓他們這支隊伍建立起對辯論如此直觀的理解，就已經很厲害了。

辯論精彩，是建立在雙方都很強，能隨時在陣地上攻防的前提上進行的，顯然第一組的雙方並不具備這個條件，自由辯的時候他們更是越跑越偏，要麼是一個人起來滔滔不絕說了一大堆沒用的東西，浪費了時間，要麼是一方逮著一個問題反覆地問：「對方辯友，請你回答我方問題，到底什麼是道德？」

當然，這個過程還是挺歡樂的，雙方隊員冷不丁冒出兩句話，逗的全場哈哈大笑。

但是回歸辯論比賽本身，各自有意義的攻防並不多。

雙方的老人和邢穎丹不同，都是四辯，因為這個辯位最重要，也是最容易出最佳辯手的位置。

最後的四辯總結環節，雙方的四辯總算是將雙方早已偏離的交鋒拉回來了一點，開始進行了一波算是有點乾貨的攻防。

而最後的結果卻是大跌眼鏡，判定反方獲勝時，下面一眾新手都很懵圈，因為至少看起來形勢是相反的。

這一次不必邢穎丹解釋，詹超就說道：「雖然看上去正方立論好，場面上也好幾次壓制了反方，但其實都是在人家陣地之外的，沒什麼用，而反方什麼都沒做好，但人家一直守住了陣地，還駁掉了正方的定義，他們還渾不自知。」

邢穎丹滿意地說：「就是這樣。」

果然，評委點評時，賴蘇斌老師說了一句……

「人家反方一直問你們，你們的道德到底指什麼？你們一直逃避，反方認定的道德是指老子的道德，本來這是一個很好駁斥的東西，你們沒有意識到……」

正方的幾個新人面面相覷，其中一個忍不住開口：「呃，我們逃避了嗎？」

「太亂了……」

易陽在下面想笑，這就是辯論么。

這是真正的過程大於結果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