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祝銘?的醫治持續了幾個時辰還沒有結束,漸漸已經到暮色四合了。冬天落了太陽寒風異常冰冷,刺痛的感覺,青盞便與慕容焱頂着寒風一直在外面守到這個時候。
這期間慕容焱也勸說她先回去,對於祝銘?醫治的結果會派人去通知她,但是青盞堅持不肯,非要等到醫治結束后才肯走,慕容焱不便趕人,只好任由她留下,遣人去狀元府告知淳熙,青盞在他的成親王府。
晚餐的時候已經過了,廚房的膳食方才傳來,在院落里燈籠光芒明滅不定的照耀下,青盞與慕容焱坐在梧桐樹下的石桌凳上飲酒吃些東西。
其實,因為擔憂,青盞對於那些精緻美味的食物並無多大胃口,隨便吃了一點兒,也是食不知味。倒是那醇香的美酒,此時能吸引得她的注意,便一杯又一杯的為自己斟酒,然後仰頭飲盡。
慕容焱也不阻止,她喝一杯,他也便陪她喝一杯,漆黑的眼眸深深地看着她,卻什麼話也不說。
不知是酒喝多了,還是折騰了一天有些疲倦,青盞慢慢覺得身體支撐不住,倒在了石桌之上。
青盞是被餓醒的,胃部的空虛讓她再也睡不下去,便昏昏沉沉地睜開惺忪睡眼。
這是一間寬闊的卧房,房間內有幾扇擺設曲折的綉著美女圖案的屏風。屏風旁邊有幾張窄長的案幾,案几上斜斜地擺放着幾冊竹簡,上面一對雕花精緻的燭台上燃著一對一尺來長的紅燭,燭光搖曳,將房間內照出一片亮色。而在與屏風相隔約莫一丈遠的地方,置有一張雕著精美圖案的大床,而她,便是躺在這張大床上的。
自己不是在石桌上趴着嗎?怎麼會在這兒?
青盞心中凌然一驚,朦朧的睡意一掃而盡,慌忙的坐起身來。掀開被子,看到自己和衣而睡,方才輕輕地舒了口氣,穿上鞋子下床走動。
屏風外面傳來細微的腳步聲,隨聲而入的是一個身着紫衣的小丫頭,便是今天下午那個為他們開門的丫頭。
「小姐醒了?」小丫頭望着她笑盈盈地問道。
青盞點點頭,向那丫頭問道:「我這是在哪裏?」
「這是王爺的房間啊!」小丫頭笑道。
「那,」青盞有些心慌,「王爺在哪裏?」
「王爺把小姐抱進來,吩咐奴婢照顧小姐,他便出去了。」小丫頭乖巧地答道。
「嗯,我知道了。」青盞說着,便向屏風外面走去。
「小姐,」小丫頭叫住她,「您知不知道,王爺對您有多關心?小菊跟在王爺身邊多年,從來沒見過王爺這麼關心過一個女子……」
微微駐步,青盞稍稍沉默,然後轉頭微笑着打斷她的話:「祝公子怎麼樣了?」
「現在薛太醫還在為公子醫治,還不知道呢。」自稱小菊地丫頭低聲答道。
說聲「我知道了」,青盞便匆匆開門走出房間,生怕小菊會跟來,甚至三步並作兩步走。
對於小菊說的,她也隱隱約約感受得到,但是他畢竟是王爺,而她,不想作為他眾多妃子中的一個,所以,一直強迫自己毫不在意。
自嘲地一笑,也確實是做到了,只是心底有些許的失落。
她慢慢地在院落中走着,夜涼如洗,清冷的風中帶了些淡淡的梅花香,讓人神情氣爽。星子出來了,圍繞在圓圓的月亮周圍,一閃一閃的,眨着眼睛。
青盞在她出來的房間隔壁的房門前駐足一會兒,那便是祝銘?所在的房間。現在薛太醫還在為他醫病,紙糊的木格子花窗裏邊,黯淡的燭光下,她隱隱約約看到一個端著圓盤的身影在窗前一晃而過,
然後便到裏面去了。青盞看着窗子靜靜地呆,不知道什麼時候醫治才能結束,也不知道在醫治的過程中他會不會痛苦,最重要的便是醫治的結果。
驚蟄依然在台階上坐着,青盞已不知道他這樣坐着多久了。他的劍緊緊支在所坐的下一級台階上,雙手緊緊握住。他低着頭,下垂的頭擋住面部表情。青盞在這裏站了這麼久,他都沒有現,想必是睡著了。
陪她這一天,驚蟄比她還要辛苦,確實是累了。怕驚擾了他,青盞慢慢向別處走去,方才也置疑過小菊為什麼知道自己是一個女子,現在才現自己的頭已經散開了,那支簪住頭的簪子已經不知何處去了,幽香的絲輕輕垂落在肩頭,隨着風吹而盪動着。
隨便將頭綰成一個髻,青盞從衣袖裏退出一隻銀簪了將頭固定住。雖然這男子的衣裝,女子的綰看上去有些不倫不類,不過在這成親王府里,她也不怕被人認出是個女子,便也不太在意。
清冷的夜風中,突然傳來一陣陣香氣,這不是梅花的清香,而是熟食的香味。愈感覺腹中飢餓,青盞掙扎了很久,最終還是很沒出息的尋香而去。
一片平坦鬆軟的泥土之上,重重疊疊的紅梅瓣子因為天黑已經辨不出顏色,而在梅林的盡頭,流淌的小河邊緣之處,燃燒着一堆篝火,便是那香氣傳來之處。
再走近一些,青盞便看到坐在那篝火邊的白衣身影。雖然側面的角度,再加上光線的昏暗,青盞並不能看出他的長相,但是她猜測那人是慕容焱。此時,他正手舉著一根插著食物的樹枝在火上烤著。
走近,再向前靠近一些,慢慢地就站在他的旁邊了。青盞過來的時候腳步輕輕,他也沒有回頭,她便覺得他沒有看見她。悄悄地走到他的背後,蹲下身子以至於不讓他看見自己的影子,青盞看見他將旁邊小盒子裏盛放的調料一一灑在那烤的焦黃的四條腿的動物身上。
好香啊,這是什麼?
青盞好奇的看着那香氣四溢的動物。
「醒了?」前面的人突然轉頭,將剛剛從動物身上割下來的一條腿遞給她。
也不客氣,青盞接下他手中的美味,隨口問道:「這是什麼?」
「野兔。」慕容焱淡淡笑道。熊熊燃燒的篝火映在他的眸子裏,一片晶晶亮亮。
輕輕咬了一小口那烤的鮮香的兔肉,青盞點點頭笑道:「嗯,還不錯,只是沒想到王爺還會有這種雅興。」
慕容焱淡淡一笑,並不答話,轉身拿起旁邊的刀子,割下一片兔肉,慢條斯理地放入口中。
北風清冷,將開的繁盛的梅花大片大片的吹落,????地飄落在地上,篝火中,小河裏,如花雨一般的紛紛揚揚。篝火燃燒濃烈,在小河裏映出一片晃動的亮色,在這清冷的夜晚顯得格外的生動,讓人放鬆。
白天一切愉快的不愉快的,都隨着這美好的夜色而逝去,現在竟沒來由的輕快起來。
一隻野兔大約被她吃了一半,現在胃裏充實起來,再加上有旁邊篝火的燃燒,也不再會感覺那麼冷了。青盞索性仰頭數起了星星。
不知不覺地,輕輕地被一隻胳膊環住,青盞感覺自己慢慢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她轉回頭去,甚至有些錯愕地去看他,但見他對自己輕輕一笑。
莫名的緊張,青盞幾次想要伸手推開他,但是最終沒有。他的力道不大,可她偏偏覺得身體鬆軟的沒有一點兒力氣。
依偎在他的胸前,她的目光依然望着那墨藍天幕中閃爍的星星,那麼迷離,那麼美好。
「王爺,王爺……」突然,從梅林深處闖出來一個冒冒失失的身影,待到看到相擁的二人,方才背過頭去站住了。
似乎自己做了多麼見不得人的事一樣,青盞慌忙推開他的胳膊站起身來。慕容焱淡淡一笑,也隨着站起身來,向那來人問道:「什麼事?」
「回王爺,祝公子醫病結束了,薛太醫請王爺過去。」那家丁躬身答道。
衣袖一揮,將那燃燒的篝火撲滅,慕容焱拉起青盞,匆匆向梅林深處走去,幾步之後,方才回頭,對那家丁道:「隨我來。」
回到院落中,便看到在院子中站着的好幾個人,其中當然包括那王府老管家,紫衣丫頭小菊和她的驚蟄。不等眾人行禮,二人便匆忙進了祝銘?的房間。
聽聞開門的聲音,薛太醫一臉疲憊的從屏風裏面走出來,向慕容焱稟告醫治成功。
心底的一塊石頭總算落地了,青盞隨慕容焱進去看了祝銘?一眼,他還在昏迷中,不能打擾,青盞便向慕容焱告別要離開了。祝銘?沒死,她便放心了。
不便挽留,慕容焱特意吩咐用自己的馬車送她回府。
一路沉睡,在到了狀元府門口的時候,青盞方才醒過來,由驚蟄攙扶著下車,便回了狀元府。
他們是翻牆而入的,由驚蟄抱着她飛身遁入府中。其實,青盞是不願意驚擾大家的,尤其是那周管家。沒想到只是隨口一提,驚蟄便答應了,然後飛身帶她躍上高高的牆頭,再輕輕落在地上,只是一個眨眼功夫,青盞睜開眼睛去看,現自己已經站在狀元府的松樹叢中了。
這個時候才回來,為免大哥擔心,青盞便支走驚蟄前去看他。她這大半天不在家,八姐與那永親王世子的事,也不知道怎麼樣了,順便去問上一問。
走到大哥的院子旁邊,還沒進門,便看到附近不遠處那個梅竹交錯的亭子裏,坐着一個人。燈籠明滅不定的光芒中,青盞看見那的頎長的身影隱約像是大哥。
輕輕走過去,果然看清了在自斟自飲的淳熙。他已微微有些醉意了,可還是一杯一杯的喝着。他面部表情甚是難過,好像有什麼不開心的事情,想要通過這飲酒來麻醉自己。
「大哥。」青盞擔憂地向前兩步,扶着他。
「盞兒?」淳熙抬起醉意朦朧的眼睛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然後舉著酒杯笑道,「來,盞兒,陪大哥喝一杯!」
「大哥,你怎麼了?」青盞輕輕地捧起他的臉。
「九妹。」
「大哥,你有什麼心事,只管對盞兒說。」青盞在旁邊坐下來,輕輕抱住他。
夜色清冷,星光迷離。冰冷的月光照進亭子,在大理石的石桌上投下斑斑駁駁的影子。
淳熙眼瞼微垂,像個受委屈的孩子,反手緊緊地抱住青盞:「九妹,我好難過,大哥真的好難過……」
「大哥,你有什麼事,就對盞兒說吧。」青盞任由他抱着,溫和地說道。
淳熙微閉起眼睛,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臉上滿是憂傷:「我好難過,好難過,好難過,真的好難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