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煜從幾人的談話中了解到，外面正是民國時期。
上個月，東北易幟歸順民國政府，宣告全國統一。
如果李煜沒有記錯的話，今年應該就是1928年，也就是民國17年。
而他所在的山名為小烏山，位於秦嶺東部。
對面幾人都來自同一個村，隱隱以剛才送湯的中年男人為首。
可能是外面暴雨下的心煩，又或者是真的對李煜好奇。
先前送湯的中年男人主動搭話道。
“這位公子不知您是做什麽的?怎麽會來這荒山野嶺?”
李煜也想知道更多這個世界的信息，順著對方話道。
“我不過是山野閑修而已，閉關多年，終有所成，心有所感之下便決定出山入世，體會紅塵。”
中年男人聽的不太明白，但他知道對方肯定是個能人。
“原來公……道長是一位高功仙修，小人真是有眼不識真修，還請道長恕罪。”
山野修行，男人仔細想想也就道教中人如此。
“不過區區山野之人，當不得什麽高功真修。”
李煜微微擺手，道門中的法師以上一般都被稱為高功。
不過用在他的身上，卻是有些不合適，畢竟他根本就不是道士。
但他既然要在此界行走，有個身份來歷總歸是好事。
他不拒絕也不承認，任由對方去想。
中年男人見李煜沒有反駁自己的稱呼，心中頗為高興覺得自己也是個有見識的人了。
也許是李煜和善的態度，給了男人勇氣，話開始多了起來。
李煜認真聽著，偶爾回復一句“嗯、好、這樣啊”。
通過交談，李煜知道對方姓吳，大名一個平字，村裡都叫他吳老四。
其他幾個人也都姓吳，全都來自山下幾裡外的吳家村。
他們此次上山打野其實也是無奈之舉。
“道長有所不知，半個月前山上突然跑下一頭巨虎，吃了村裡許多畜牲，甚至還有女人孩子遭了殃。”
吳老四指了指身後一個年輕漢子，歎息道:“那小子的婆姨就是被老虎吃了，家中只剩下一個被嚇傻的娃子。”
“後來我們村長去外面請了一名刀客，對方去了野外三天后才拖著一具老虎屍體回來。當時我們都在場，看到那老虎比人還大，怕是成了精！”
“好在老虎最後是死了，刀客也領了剩下的賞錢，帶上老虎屍體離開。”
吳老四搖頭道:“因為請刀客是全村人湊的錢，加上老虎又害死了一批牲畜，所以家家戶戶都沒啥錢了。”
“而我們幾個家裡都有人要養，就想著上山打點野味，換點錢補貼家用。可誰知道一連幾天連隻野雞都沒遇到，真是邪了門！”
“今天本來都準備下山了，結果又遇上大雨，全身都被淋濕。要不是幸好遇上道長你，我們怕是都得死在外面！”
山上的夜晚無比凶險，可能遭遇山精野怪。
即便沒有遇到，在淋濕之後找不到火源，吳老四幾人也得被淋出病，沒幾天好活。
吳老四這番感謝，的確是真心實意。
李煜並不覺得自己有恩對方，反倒寬慰道:“一切都會好起來的，至少全國統一了，政府肯定要頒布政策來挽救民生。”
“政府?放屁！”
對面，
一個乾瘦的年輕漢子嘴裡發出一聲嗤笑，不屑道:“誰知道民國政府是個什麽樣子，怎麽可能會想到咱們這些莊稼漢！” 他話一說完，旁邊的同伴就輕輕推了他一下。
年輕漢子這才反應過來，連忙告罪道:“道長我不是說你啊，是說的那遭瘟的民國政府！”
“您呆在山裡可能還不知道，自打這民國政府成立以來，我們的日子沒有變好不說，反而過的一天比一天差。”
“縣裡今天來了個劉大帥，不到一個月就換了個張大帥！那當官的一個月更是換了三批人，每批人來了都收稅，甚至連村裡自己打的井都要收井水稅！”
“這麽個收法，我們別說錢了，自己連飯都快吃不上了！日尼瑪個遭瘟的政府！”
年輕漢子越說越氣，最後直接罵了起來。
旁邊人在旁邊勸了幾句，也沒再管。
其實大家也都理解，他們心裡也都憋著一股子氣。
雖然一通發泄也改變不了什麽，但至少心裡痛快了。
李煜聞言沉默，他對這個時代了解並不是很多。
只是在上學時，通過書本知道一些大事。
但只要想想每個朝代的末期，其實就能窺見當今時代的一二。
列強入侵，軍閥四起，政府為了打仗不斷收稅，有些地方甚至將稅收到三十年後。
各個軍閥也是一樣，為了招兵買馬在當地強製征稅。
當官的也知道乾不長，一上任就是撈錢。
老百姓要給政府交稅，還要給軍閥交稅。
接著被當官的收刮一撥，最後再被本地士紳地主收刮一次。
就算割韭菜，根也都快被刮沒了。
李煜還未正式進入這個時代，就已經窺見普通百姓的生存艱難。
荒廟裡的氣氛一下沉悶了起來，吳老四也沒了聊天的心思回到了同伴身邊。
時間不知過去多久，門外突然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同時還伴隨著罵聲。
荒廟的大門被推開，迎面走進四五個漢子。
他們身上披著蓑衣，露在外面的衣裳破舊，腰間掛著鐵刀在火光閃閃發光。
幾人身上氣質也與吳老四等人大不相同，氣勢凶悍，眼神凌厲，顯然是一群狠角色。
眾人的闖入，令原本和諧的荒廟氣氛頓時變的緊張起來。
吳老四幾人手裡握著柴刀，其中一個漢子還摸出了弓箭，箭頭指著地面，隨時準備抬起射出。
“大哥！”
一名漢子，湊到為首大漢的身邊，眼神朝李煜所在示意。
為首的大漢身材壯碩，一雙大手虎口上滿是老繭。
眼神朝李煜看了一眼然後收回，朝小弟微微搖頭。
他清楚自家兄弟的意思，覺得對方衣著華麗顯然很有油水。
但他江湖經驗更足，看到的不僅是油水還有危險。
江湖之中，有幾種人最為危險:道士、老人、女人和小孩。
越是看著好欺負的人，越要小心。
因為對方能活著出現在你的面前，就已經證明了他肯定是有過人之處。
招子放不亮的下場，就是提早投胎。
“諸位兄弟我們只是路過借宿一宿，還望行個方便，借個火生個暖。”
大漢臉上露出和善笑容，朝李煜點頭示好，轉向吳老四一行人時只是微微拱手。
他說到最後時，目光已經落在後者等人身上，意思不言而喻。
“這裡也不是我們的地，諸位大俠想要火拿去便是。”
吳老四按住身邊不爽的年輕人，起身朝大漢幾人笑笑。
他從腳邊火堆裡取出幾根火種，雙手遞給大漢手下。
大漢得了火種也沒為難對方，招呼手下從廟裡找了些乾柴點燃之後，就開始脫衣服烘烤。
“這位……公子，小人黃常，不知您為何孤身在此?”
大漢坐了一會兒，看著李煜華麗的衣裳眼神火熱，主動示好，“若是公子有用的上小人的地方，還請明言，在這片地界我們兄弟還是說的上話。”
李煜抬眼，看了眼對方，然後重新閉上。
對方以為掩飾的很好，但他一眼就看穿對方是在試探。
他若真的答應，豈不是證明自己是孤身一人。
那對方怕是當場就會生出其它心思。
對方在進門時和小弟的小動作，全被他看在眼裡。
而且幾人身上，都帶著明顯的煞氣，顯然是殺過人的。
對方幾人絕對不是什麽俠士，遇上強的就人畜無害，遇上弱的就會當場化身惡狼，吃人不吐骨頭。
“你……”
黃常小弟見李煜輕視的反應，頓時憤怒，抓刀起身就要給對方一個教訓。
好在前者手快將其按下。
他看不透李煜，心中雖然因被對方輕視感到憤怒，但也不敢輕易動手。
經此一事他自討沒趣，也不再找李煜搭話。
而吳老四那邊也看出黃常幾人的不對，提醒同伴幾句，改變座位全部靠牆，面對眾人。
“幾個莊稼漢還真把自己當根蔥了！”
大漢手下對於吳老四幾人十分不屑，嘲諷一聲，將手裡灰面饅頭泡了一下水，然後大咬一口。
吳老四一群人中，坐在角落的一個年輕漢子頓時眼神變的不爽，但看了一眼對方腰上的刀，還是忍了下來。
黃常沒有理會周圍，只是一個勁的吃著饅頭。
“舒服！”
他一口將剩下的饅頭吃完，然後又猛喝一口放溫的開水，臉上露出愜意之色。
“大哥我在來的路上聽說，這附近山裡有老虎吃人，你說咱們會不會遇到啊?”
手下早早就吃完了，見大哥終於吃好，擔憂道。
“不過是一頭老虎而已，咱們這麽多人在，一人一刀都把它殺了！你怕個卵子！”
不等黃常開口，另外一名手下嘲笑道。
“你不怕，上次遇到老虎就你特麽跑的飛快！”
“呵呵！那也你比被嚇的腿軟好。”
“兩個膽小鬼，老子還以為多厲害！”
這時旁邊角落裡，一道低聲響起。
“誰在說話?”
剛才還在爭吵的兩名手下，立刻朝吳老四方向看去。
兩人從地上站起，手裡握著鐵刀，眼神一番搜尋最後鎖定了一個表情驚慌的年輕人。
“就特麽你在背後嚼舌根啊！有種站出來再說一遍啊！狗東西！”
年輕人本來還有些畏懼，聽到這話立刻被刺激道。
“老子再說一遍怎麽了?你們說的那頭老虎，已經被咱們村殺了！”
“還以為你們有多厲害，還不是那樣！”
對面兩人表情一懵，“真有老虎！還被殺了！”
他們看著對面吳老四幾人，氣勢一下弱了下來。
對面村子連老虎都能殺，怕是有高手存在。
他們要是對上，怕是討不到什麽好。
“一群廢物，滾回來坐下！”
黃常看到兩個小弟耀武揚威到一半就歇菜了，頓時感覺丟了老臉。
兩個小弟不敢反駁，灰溜溜的坐下。
對面年輕人剛剛面露得意之色，就見黃常站了起來。
後者身材高大，體型壯碩，看著比年輕人還要大上一倍。
對方朝年輕人走來，後者臉上的笑容消失不見，畏懼似的後退。
“四叔！”
他退到一半，就感覺一隻大手將他撐住，回頭一看正是吳老四。
吳老四笑著拍拍年輕人肩膀，示意對方回去。
他則獨自對上黃常，賠笑道:“這位大俠，後輩小年輕不懂規矩，還望你和兄弟們見諒。”
“這是我們打的野雞，孝敬給您幾位打打牙祭。”
吳老四從同伴那裡接過一隻野雞，遞給黃常。
“還是你老懂規矩，這次我就給你一個面子。 ”
黃常提著野雞，想到年輕人剛才的話，心中雖有懷疑，但既然得了面子也懶得再節外生枝。
他看了後面年輕人一眼，“記得好好教育，否則下次就遇不到像我這樣好說話的人了！”
“是，是！”
吳老四賠笑，然後等黃常離開，朝李煜反向抱歉的笑笑，才返回角落。
黃常提著野雞返回，朝閉目假寐的李煜看了一眼，然後在小弟們的吹捧中坐下。
李煜坐在牆邊，對於吳老四的反應毫不在意，也沒有被欺騙後的憤怒。
因為從一開始，他就知道對方幾人身上有帶著獵物。
他閉眼假寐，耳邊響起吳村幾人對年輕人的埋怨，也聽到黃常幾人的得意笑聲。
在這些聲音之外，他還聽到外面嘩啦的雨聲，以及不尋常的動靜。
夜漸漸深了，外面雨開始變小，到了後面成了蒙蒙細雨。
黃常幾人所在的區域，一個漢子忽然起身，左看右看最後出了大門。
漢子來到門外不遠處的圍牆斷壁前，解開褲腰帶放水。
“媽的，早知道就不該搶著喝那麽多湯！”
下過雨的山林，夜晚很冷。
漢子被風一吹打了個寒顫，尿到了鞋上，嘴裡頓時罵罵咧咧。
“不過那野雞的湯的確好喝，就是雞肉沒吃到幾塊，一半都被大哥吃了。”
漢子尿完抖了抖，忽然眉頭一皺。
“艸！有人在附近拉屎嗎，這麽臭！”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