伐山破廟大軍的返回，為江陵再添幾分熱鬧。
臨水街的酒樓，通江渠兩岸的青樓，這幾日賓客絡繹不絕。
今日清晨，江陵上空雲霧濃稠，空氣濕悶。
有見識的行人商販，早早就準備了蓑衣紙傘，搭起了雨棚。
到了辰時，陰暗的天空終於下起了雨。
瓢潑的大雨傾瀉而下，仿佛天空破開了一道口子。
密集的雨水，好似一團化不開的濃墨，讓人難以看清十幾米外的景象。
突然的暴雨，來的很快，結束的也快。
剛過了午時，大雨就開始變小，直至變成蒙蒙細雨。
這時候的江陵，仿佛披上了一層灰色的紗衣，整座城池都變得朦朧。
原先躲在屋內簷下的行人商販，臉上露出一絲驚喜笑容，紛紛重新走上街頭。
人們披著蓑衣，撐著油紙傘，黑色的長靴踩在青石板上，偶爾一腳不注意踏進淺淺的水窪，濺起一陣水花。
街邊的楊樹，因為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雨，書上的枯葉幾乎掉落乾淨。
灰色的天幕下，街邊房頂上幾株瓦松聳立，屋簷上一串串雨水滴落，打在長滿青苔的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煙雨江陵，水墨江南。
暴雨過後的江陵，洗盡了往日的鉛華，在蒙蒙細雨下有著一種山水畫的美感。
文人騷客，見此美景，紛紛更換衣物，以青、白、黑三色居多。
撐著油紙傘，或拿書，或持劍，叫上書童下人，喚上好友齊齊走出家門，邁步踏入這煙雨美景。
通江渠，是江陵城內有名的水道。
此渠從長江引水，自西向東幾乎貫穿全城。
而在通江渠入城最初的一段，水道寬敞，其中最者超過二十米，需要架橋方能通過。
這一段水道約有五裡之長，因兩岸青樓酒肆眾多，平日裡最為繁華喧鬧，便有“江陵五裡繁華道，日夜笙歌消金樓！”
五裡水道之上，有大橋七座，小橋二十一。
合並號稱二十八橋，其中最為出名者為“飛雲青雀”。
指的便是二十八橋裡的飛雲、青雀兩座大橋。
飛雲橋邊，樓閣林立，行人往來，摩肩擦踵，繁華熱鬧可見一般。
李煜身著青衣雲紋服，外罩一件雪青紗衣，頭戴一定白玉青紋冠，腰系一條回紋寶石帶，腰間懸掛一枚青魚銜珠玉佩，足踏一雙黑色白底描金靴。
他面冠如玉，氣質如龍，走在眾人間仿佛鶴立雞群，但轉眼一看卻又覺得平平無奇。
“郭老，我來江陵不久，雖一直聽說二十八橋飛雲青雀之名，但卻不知其中有何典故，為何如此出名。”
“不知郭老可否教我?”
李煜雙手背負身後，身邊鐵山李炎亦步亦趨。
他上橋來到中央，飛雲橋是典型的拱橋，中行位置最高，一眼就能將周邊景色大半收入眼底。
旁邊，郭雲陽今日身著一襲黑底雲紋華服，頭戴玉冠，腰系玉佩，神情恭敬，氣質沉穩，給人一種安心可靠的感覺。
他落後李煜半個身位，聞言面露思索，片刻後道:“臣……我來江陵十幾年，恰好聽人說過這飛雲橋的來歷，今日便鬥膽與公子一說。”
“據說當初前朝開鑿通江渠的江陵王，開始時並未修建飛雲等二十八橋，只有七座小橋而已。
” “後來江陵王深陷朝廷皇位風波，便想脫離鬥爭漩渦，回到了自己的封地。”
郭雲陽目光偷偷觀察李煜反應，見此聽的認真，繼續道:
“可朝廷的鬥爭，又牽扯皇位，豈是個人想不摻和就能拒絕的。”
“江陵王回到封地沒過多久，就被朝廷一道聖旨召其返回。”
“對方在接到聖旨後，心中惶恐，不知是福是禍。可他又不敢拒絕，幾天下來精神緊張，心力交瘁便想出去走走。”
“江陵王四處散心，很快就在通江渠邊遇到一位算命先生。他當時心血來潮，想到自己如今處境，便抱著試一試的心理上前算命。”
“那算命先生似乎並未看出他的身份，而是說了一句話‘福禍相依人來定，飛龍入雲化真龍。”
“江陵王當天回來後一直沉默，次日便決定回京。這次回京之後，朝廷內皇位之爭越發激烈凶險，江臨王更是幾次下獄。”
“最後江陵王在其他幾位皇子爭的兩敗俱傷時，一舉奪下皇位成為天子！”
“成為皇帝後的江陵王沒有忘記當初那位算命先生，只是當他派人回來尋找時，卻再也沒見到對方。”
“多方打聽之下，附近百姓居然從未見過那算命先生。只是有傳言，在江陵王當初回京後不久，通江渠裡曾有一頭蛟龍飛出，在空中化龍。之後七天，江陵連下大雨，當年長江水域魚蝦滿倉。”
“此後，江陵王命令在當初遇到算命先生之地，修建大橋，並且取名飛雲。”
“再之後，通江渠名聲漸起，出現更多傳說青雀等橋便因此而成。”
郭雲陽說了一大段話，感覺有些口乾舌燥。
可礙於李煜在場，也不得不暫時忍耐。
“原來那飛龍的故事，源於這裡啊！”
李炎聽完，臉上驚訝道。
“哦?李炎你也聽說過?”
李煜聞言回首，問道。
“回公子，屬下並不知道飛雲橋的傳說，但卻聽過飛龍的故事。”
李煜臉上露出一絲好奇，笑道:“說來聽聽。”
“是。”李炎點頭，思索道:“傳說江陵城當初修建通江渠時，破壞了長江水脈，導致一絲龍氣被困通江渠。”
“後來通江渠內一頭錦鯉吸收了龍氣，化成蛟龍。最後修煉有成，終於成功化龍，飛入雲端。”
郭雲陽也點頭道:“李賢侄說的不錯，民間還有傳言那算命先生其實就是飛龍所化。他幫江陵王算命，後者成功奪嫡，他也借著前朝國運成功化龍。”
李煜聽完，微微點頭，“蛟龍算命，皇子奪嫡，飛雲化龍，幾件事合在一起堪稱佳話，難怪能流傳至今。”
江陵王的傳說，他不知是真是假。
但這則傳說，的確是集齊了好幾個吸引人的要素。
再和現實聯系到一起，不火都不行。
“不過時間流逝，歲月荏苒，縱使有著江陵王這樣的傳說，前朝也早已作古數百年。”
李煜目光遠眺，細雨朦朧，江水樓閣，好一幅水墨江南。
“時間會帶走一起，卻也留下了許多。飛雲橋的故事，江陵城的繁華，甚至連這五裡水道的樓閣，或許也和當初前朝的布置相同。”
“郭老，你說這人死了是不是就真的什麽都沒有了?”
郭雲陽被點名，他眼神有些迷惘，心裡還是沒有弄清李煜叫他來的目的。
他低頭沉思，斟酌道:“世人常說人死如燈滅，此話對也不對。人的肉體是死了，但他留在世上的痕跡卻並不會消失。”
“他的孩子會知道他的事跡，也可以講給他孩子的孩子聽。對方生前若是大人物，那麽也會被記在史書，當後人看到這一段文字，也會知道原來在那個時候有這麽一個人。”
李煜面露讚歎，“郭老不愧是當時人傑，遠見卓識果然並非常人可比。”
“只是不知，郭老能否成為你口中那個名流青史的人?”
郭雲陽腦子都快燒炸了，終於是忍受不住，拱手道:“還請公子恕我年老昏花，不知其中真意。”
李煜見此，也不再繞著圈子，直言道:“郭老是想在這次封神吧。”
“不瞞公子，我的確是有如此想法。”郭雲陽點頭，直接承認，這在霸府高層中早已不是秘密。
“再等等吧。”
李煜目光看向橋外街道，那裡人來人往，人聲鼎沸，“霸府目前文官不夠，郭老有治世之才，不該這麽早就閑下來。”
郭雲陽臉皮微微抽動，最後還是拱手道:“遵命！”
李煜看出對方心中的不甘，臉色稍緩，安慰道:“郭老可以趁著這段時間努力修煉，到時以肉身成為衡山山神，潛力更高。”
郭雲陽猛然抬頭，暗淡的眼神猛的一亮。
什麽是花從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本來他以為自己已經沒有成神希望，卻不想等來了李煜的承諾。
那可是衡山山神，五嶽之一！
這不比他之前選的郡城隍更好！
“多謝公子大恩！”
李煜聞言，只是淡淡一笑。
你老小子才五十來歲，就像退休哪有那麽容易。
而且就算你成神了，也得給我操練起來。
搞定了郭雲陽，李煜此行目的達成。
“公子，公子！”
忽然旁邊傳來呼喊聲，李煜回頭看去就見一個中年男人正朝自己而來。
守在周圍身穿常服的錦衣衛，立刻上前將那人攔下。
對方臉色一僵，見到李煜看來連忙揮舞手臂示意。
“放他過來吧。”
李煜並未從男人身上感受到絲毫修為，揮手讓其過來。
“這位公子，剛才在下見你站在橋頭，簡直就像是一幅畫！”
中年男人見到李煜，立刻興奮道:“所以在下立刻將你跟身邊的人和景畫下！”
“哦?已經畫好了?”
李煜眼神驚訝，周圍路人太多，他早就收斂了神識，除非感應到危險不然不會隨意動用。
所以他還真不知道有人在畫自己。
“那到沒有，只是在下畢竟畫的主人公是公子你，所以特地與你說明，也希望得到你的同意。”
男人面露歉意，臉色有些發紅。
“那我要是不同意，你會怎麽辦?”李煜看著對方，有些好奇道。
“如果公子不同意，那在下自然只能放棄。”
男人面露遺憾，但還是堅定道。
“那就隨你吧。”
李煜心中點頭，沒有反對。
“那這麽說公子是同意了?！”男人表情遺憾，然後忽然反應過來，興奮道:“多謝公子體諒！還請公子說一個地址，在下畫好之後送到你的府上。”
李煜本來想要拒絕，但想了想，還是點頭答應。
實在是他不知道對方畫藝如何，如果水平太差，他好歹還能收回畫作，免得傳出去毀了他的名聲。
讓李炎留下一個地址，李煜就告別了男人。
他今天心情不錯，帶著眾人穿梭在路人之中，感受著人間的煙火氣。
在他走後，飛雲橋頭，擺著一個攤位。
一個穿著黑衣衣裳，面容俊朗的青年坐在那裡。
在他面前擺放著一張矮桌，旁邊立著一杆條旗。
上書:
“前知五百年，後知五百年！”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