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陽城外,山上的攻防戰,已經打了五六天了。林黛玉帶着手下這百十號商人,唯恐被北莽斥候發現,只能遠遠等著。他們有刀無甲,自然不能和北莽兵正面對抗。之所以能將北莽運糧草的隊伍燒了,一是林黛玉輕功極好,避過了北莽探子,裏面也有些運氣,北莽急着送糧,連夜趕路,走的是他們自以為安全,從沒出過事情的官道,這才讓林黛玉一舉得手。不過這也用光了林黛玉帶來的的火油柴草,現在她剩下的只有數千斤糧食,卻無法送到魯智深手裏。算算時間,北莽的援軍一兩天內也就要來了,到時候如果局面再不打開,只怕魯智深他們都要被圍死在山上。林黛玉看着平陽城方向,她早先知,之前魯智深襲城時,有一批百姓趁機逃走了,也不知道薛家兄妹是不是在其中,只能期盼他們好運氣了。林黛玉把手一搭,腳在樹榦上點了幾點,便輕飄飄站在數丈高的大樹枝丫上,居高臨下,把山下情景看得更加分明。商會眾人看了,都是暗暗咋舌,他們之所以跟着林黛玉,做這種隨時都可能丟了性命的事情,一方面是林黛玉許諾了重金,另外一方面,是林黛玉燒糧草時,帶頭沖在前面,讓他們這群大男人也頗為汗顏。林黛玉站在樹上苦思,現在她需要一個契機才能破局,但商幫這批人只有躲在暗處才能才會作用,要是被北莽發現,就等於送死。自己還能做些什麼呢?但願秦可卿能想到辦法。因為秦可卿此時,已經在進到平陽城內。玉慶商幫在平陽也有商行,她帶了蒙面帷帽,大搖大擺入城,守門軍士見此時城外交戰,還敢進城的,必定不是一般人,見秦可卿拿出路引,也就讓她進去了。秦可卿進了城,找到玉慶商行,發現他們正得了城守命令,給城外山上交戰的北莽兵寨籌措運送糧食。但秦可卿登時有了一計,她知道風險極大,如此做的話,稍有不慎,命都要丟了。又過了兩日,玉慶商行送糧食的隊伍,一行七八人推著車子,慢慢出了平陽城,往山上而去。秦可卿此時混在裏面,扮做一個面黃肌瘦的漢子,臉上都用了鍋灰顏料塗了,又半遮著臉,這反倒沒引起懷疑,因為山上雙方不時用火攻,弄得濃煙滾滾,不掩住口鼻,很容易被嗆到。眾人沿着山道上了山,沿途倒處都是火苗,押解的北莽兵互相取笑道,這山火天天燒着,做飯都不用立灶了。眼見到了山上北莽營寨,眾人剛要把車子推了進去,就見幾百步外的大離營寨寨門大開,一群人沖了出來,便奔著糧食車子而來。北莽兵頓時吼道:「他們來搶糧了!」一聲號角,四面營寨北莽兵全都涌了出來,向著大離兵士圍了上去。秦可卿定睛一看,見領頭沖在前面的人,眼教發濕,這不是魯智深是誰?魯智深這邊,經過數日交戰,七百多人已經死得只剩五百多人了。對方北莽兵也死了數百人,足有這邊死的一倍多。這對於甲胃武器比對面差許多的流民兵來說,已經是足以自傲的戰績。當然,要不是魯智深每戰必沖在前面,說不定這剩下五百多人也全死光了。然而對面兩千步軍,還剩下一千五百多,有餘力輪戰,日夜襲營騷擾不休。而且退下來的,都截在了大離兵士回去的山路上立寨,阻斷了大離退路。想要突破,要麼就下山走官道,要麼就反打進平陽。走官道就要面對北莽騎兵,進平陽則無險可守。然而魯智深他們最大的危機是,沒有糧食吃了。還有半日,眾人就要斷糧,眼見今日山下有人給北莽運糧上來,魯智深當即帶人衝出寨子搶糧。明知道是毒餌,此時也要吃下去。
果不其然,幾個寨子北莽兵齊出,圍了上來。魯智深此時拿的卻不是馬槊,而是一根兩丈來長,碗口粗的樹榦。他邊走邊用樹榦橫掃,北莽兵躲避不迭的,都被打了出去,登時清出一大片空地。陳也先等人挺著長刀,搶上前來,眾人一起向糧車殺去。眾人眼見離著糧車只有幾十步,卻聽運糧隊伍中一個瘦弱民夫喊道:「這車子上的糧食都是沙子,不要過來了!」這聲音情急之下,顯出了女聲。押解糧食的幾名北莽兵大怒,拿起腰刀就要把那名民夫捅死。魯智深聽到聲音,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大吼一聲,腳步登時加快,揮舞著樹榦,身體旋轉着如同颶風一般,向著那邊沖了過去。北莽兵一刀砍過,那喊話的民夫一縮頭,登時帽子被砍飛,露出一頭青絲。北莽兵一愣,這竟然是個女人!他當然不會手軟,仍然一刀砍下。魯智深看清楚了,果然是秦可卿!他大吼一聲,樹榦高高舉起,勐地落下,將那北莽兵砸入地中。魯智深突到秦可卿身前,將她一把提起,掉頭就走,幾個衝突,眾人已經退回寨中。至於那幾車糧食,先前秦可卿喊出來后,就再沒有北莽兵上去保護,顯然是對方用假糧食引誘大離這邊出來,趁機圍殺。要不是被秦可卿喊破,大離眾人不知要枉死多少人。北莽營寨里,獨孤景搖了搖頭,心道這次運假糧食的隊伍竟然混進了大離姦細,真是功虧一簣。不過打到現在,對面也快斷糧了,也不過是讓他們多活一兩天的事情。算算時間,北莽援軍也快來了,到時候這群大離兵士一個也跑不了。這邊大離眾人退回營寨之中,知道差點中了北莽的計謀,要是不計代價搶糧,死人且不說,關鍵死個百十條人命搶回來幾袋沙子,軍心必然受到重創。陳也先等人坐在營帳中,見魯智深卻沒理他們,脫掉盔甲直接扔在地上,對那帶回來的民夫道:「你怎麼來了?」秦可卿輕聲道:「不放心你,這才過來了。」陳也先等人聽得這臉部黝黑,身體瘦弱的民夫說話聲音輕輕軟軟,心道這竟然是個女探子?薛寶琴和吳娘也是派頗為好奇地看着秦可卿,她們看秦可卿身量苗條,臉上卻是塗得亂七八糟,吳娘端了盆水過來,說道:「姑娘,洗把臉吧。」秦可卿連忙道謝,接過水盆把臉洗了,又用布擦乾淨臉,對眾人展顏笑道:「多謝各位了。」她這明麗容顏一亮出來,登時閃瞎了眾人的眼睛,薛寶琴自忖自己容貌在一地之中,也是排的上號的,結果竟被秦可卿比了下去。吳娘呆了一下,脫口而出道:「你是哪家的小姐?」秦可卿笑道:「我只是個公子的貼身丫鬟。」魯智深悶聲道:「誰敢把你當丫鬟看。」這話一說出來,眾人都聽出了不一般的味道,陳也先等人識趣地退了出去。薛寶琴好奇心極大,還想細看,被吳娘拉出了營帳。魯智深見四下無人,才把秦可卿摟住,輕聲道:「讓你干冒着生死危險,這是還是我考慮不周了。」秦可卿倚在魯智深懷裏,低頭道:「公子這是哪裏話,你要是出了事情,我們活兒還有什麼意思。」魯智深聽出了其中意思:「我們?林妹妹也來了?」秦可卿壓低聲音:「她帶着百十個販子,在對面山頭藏着,還帶着幾千斤糧食。」「之前我們燒了北莽運的十幾車糧草,不過只怕這幾天北莽會再次運糧派兵過來,到時這邊就麻煩了。」魯智深恍然:「我說這幾日北莽攻勢不烈,只是建寨防守,原來他們也缺糧!」他隨即沉思道:「不過他們想用假糧食誘我們出來,說明那將領頭腦很是清楚,只是想要把我們拖在這裏。」秦可卿點頭道:「平陽城內北莽一直在向民戶征糧支撐。」魯智深臉色凝重,「不能再等了,對方運了糧來,便是攻擊之時,這邊就抵擋不住,何況我們馬上就要餓肚子了。」他還不知道,獨孤燕還帶來了上百張嘴和上百張馬嘴扯了後腿。秦可卿思索道:「要麼突圍到林姑娘所在山頭,但那邊無險可守,要麼就儘快退會河中府,免得被人包圍住。」魯智深嘆道:「山下有騎兵,山後被斷了退路,離開營寨下山,很容易被包夾。」「我早向在洛陽的李如松求救,但離這裏實在太遠,比太原到河中府還遠幾百里,只怕他接到信就出發,也是不如北莽的援兵快。」秦可卿道:「河中府更是靠不住,我們出發時,城內並無發兵的跡象。」魯智深怒極,他確實考慮到孫紹祖拖延戰機,沒想到對方乾脆就不發兵救援!這和自己走前,孫紹祖承諾的根本不一樣!魯智深還以為這狗東西不會拿軍情大事和近千條人命當兒戲,沒想到對方真的干出來了!兩人面面相覷,這難道是個死局?魯智深帶着秦可卿,倒是能單獨突圍,但他怎麼能拋下同儕逃走?他思量半天,毅然道:「還有一頓飯的餘糧,把糧食發下去讓兵士吃頓飽飯,然後全軍突圍到林妹妹所在山頭,一起在退回河中府。」「雖然會死些人,但總比在這裏等死要強。」「你覺得如何?」秦可卿笑盈盈看着魯智深:「公子現在是眾人的將領,你說什麼,大家都會聽你的。」「而我,只要陪在公子身邊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