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睜開眼的時候，我正躺在自己的床上，有那麼一瞬間我恍若隔世，忘記了自己是誰又身在何處，直到看見身邊還處在睡夢中的蘇潤遙，這虛幻的生命才被填入了真實的存在感。

輕撫着她柔順的黑色秀髮，看着還在微微顫動着的眼帘，我鼻內的嗅細胞貪婪地掠奪著空氣中她淡雅的體香，透過神經系統的傳遞，激活了大腦皮層中最原始本能的專有欲和保護欲。指尖穿過她層層髮絲，微微襯起了臉頰，整個手掌就像是充滿了被接通的微弱電流，不停的向全身輸送並激活着所有的細胞，而拇指往複劃過的細膩皮膚，更是讓這股電流獲得了無限的活力。

我感受着失去后又重獲摯愛的感動，不知不覺中眼眶中已濕潤。

我想：即使如我一般是個本不存在的生命，又如何呢？虛幻和現實，現實與虛幻，沒有比這真實的感受更具存在的意義。

愛這種與生俱來得複雜又純粹情感，就猶如兩段相互纏繞這的DNA雙螺旋鏈，將我和蘇潤遙緊緊地結合在了一起。

看着她慢慢蘇醒的雙眼，依舊是這般讓我痴迷，就像是一個散發着迷人光彩的黑洞，有一種神秘的讓人想進入一探究竟的衝動，更使得我再也無法移動我的目光，看的越久，離得越近，時間也彷彿被靜止在了她如黑洞般的雙眼視界面上。

「你怎麼了？」

「看你，看你的眼睛，看你的臉，看你的一切。」

「傻子嗎？」

「一個愛你的傻子。」

她笑了，笑得那麼開心，那麼真實。

......

之後的兩天，我和蘇潤遙幾乎沒有踏出過房門半步，我們倆就這樣形影不離的糾纏在一起，享受着只有我和她的日子，直到我接到了陳松的電話。

「你好點了嗎？」陳松的開場白讓我摸不到頭腦。

「我太好了，從來沒有這樣好過！」

「你別這樣，這幾天我一直不敢打電話給你，怕你......太過傷心了」陳松的語氣略顯的嚴肅，讓我很不習慣。

「你在說什麼呢？我真的很好，很開心？」我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你越這樣說，我越是覺得不安，你別太壓抑自己了，有些事情看開就好了，畢竟你們有過那麼美好的回憶......」

我猛然間才清醒了過來，自從和陳松一起去找尋蘇潤遙后，直到現在都沒有和他聯繫過，他還不知道之後發生的事情，他一定是以為我因為失去了蘇潤遙而痛不欲生，把自己一個人關在家裏沉淪。

「哈哈哈，蘇潤遙復活了，你肯定不敢相信發生了什麼！」我急迫的和他訴說着。

「你......快清醒一點吧，人死不能復生，你再這樣下去，精神會崩潰的。」他開始大聲的在電話那頭吼叫了。

「你怎麼不信我呢？你等等......」

蘇潤遙正在整理着我們的房間，這兩天的放縱讓屋子看起來凌亂不堪。她見我沖了進來，瞪大了眼睛不知所措地看着我。

我壓低了聲音，神秘兮兮地和她說：「是陳松，和他打個招呼。」

她完全不理解我要幹嘛，不置可否的對着我的耳環系統說：「Hi，大設計師！」

耳環里失去了陳松的回應，接着電話就斷了，我猜此時陳松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沖着我這裏來了。

「怎麼了？」蘇潤遙臉上掛着疑惑的表情。

「等下你就知道了，

我有很重要的事情和你們兩個說！」我擺出了一幅鄭重其事的樣子。

這件事我一直沒有和蘇潤遙說，一來我不想破壞掉這種兩人世界的氛圍，二來我也在等機會陳松在場的時候，將事情的原委一起說出來。

果然不出所料，不到半小時的時間，我和蘇潤遙就聽到了一陣急不可耐地敲門聲。

我故意讓蘇潤遙去開門，同樣在意料之內，當門打開的瞬間，陳松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如果不是用手支撐著門框，可能當場就要給蘇潤遙下跪了。

而蘇潤遙也像是被陳松的表情給驚嚇到了一般，出於本能地揮拳朝陳松砸了過去。

「你這個瘋子，又幹嘛呢？像見了鬼一樣！」

「你......你......難道不是？」剛說完，陳松又被結結實實地砸了一拳。

「才幾天不見，你就從搞技術變成搞巫術了嗎？哪有什麼鬼？」

「孫傑，孫傑，你是不是搞了什麼新科技的仿生人？這也太逼真了吧！」陳松在門外大聲的叫喊着我。

我眼看着這兩人在門口這樣胡鬧，就快步走了出來，一手摟住了蘇潤遙的腰，一手做了個請進門的手勢，臉上帶着神秘的笑容說道：「進來再說，如果是新科技，我一定會先和你說的。」

直到我們紛紛坐下，陳松的眼睛始終沒有離開過蘇潤遙，始終上下大量着她，幾乎要將她生吞活剝的感覺，我無奈地看着他，沒有好氣地說：「適可而止吧，這可是你嫂子，有沒有一點基本的禮貌！」

但陳松好像完全沒有理會我的話，就這樣死死地盯着蘇潤遙的臉，手都舉在半空中了，似乎是想要摸一下她的臉。蘇潤遙下意識的，往後退了一下，朝着他的手又是重重的一下。

「哎呦！」陳松又是一聲怪叫，收回了自己的手，一邊揉着被打紅的手背，一邊似乎還感受着剛才的打擊感，低頭看着自己的手，喃喃自語道：「太逼真了！」

我看着他，又看了眼蘇潤遙，她早已被陳松弄得暈頭轉向了。他們倆同時抬起眼看向了我，我輕輕地嘆了口氣，面向著蘇潤遙。

「遙，你還記得兩天前你醒來之前的事情嗎？」

蘇潤遙皺了皺眉，被我問的有點詫異，她若有所思的想了想：「我們三個去郊遊了，我還記得我去攀岩了，把你們兩個都懵住了，之後......對了，之後看到知意花，非常特別的一種花，這是我第一次見到這樣不可思議的花......」

我和陳松都看着她，等着她繼續說下去，良久她都沒有再說話。

「然後呢？」陳松有點等不及的問。

「然後？......還有然後嗎？我不記得了！」蘇潤遙努力地回想着。

「我們怎麼下山的？我們一起吃飯了嗎？我們又是怎麼回家的？這些呢？你還記得嗎？」陳松連珠炮般地提出了幾個問題。

「下山？回家？我......一點也記不起來了！我只記得之後就從房間內醒來，看到你的臉。」她望向了我，任她再怎麼想，也沒有半點頭緒，眼神中略帶一絲的疑惑。

陳松也轉過臉，同樣疑惑地看着我，彷彿在等着我的解釋。

在整件事情中最難以理解、最難讓人接受的一定是，當得知我們生活的世界只是一個虛擬的不存在的世界的時候。我們所有人，不論是愛人、朋友、親人、同事，抑或是擦肩而過的路人，都只不過是0和1的組合，所見所聞的都是運行在計算機內的一段人為編排或AI創建的代碼而已。

我在腦海中整理了下要想說的話，雖然在夜深人靜時，我早已經思索過很多遍。然後對着他倆問出了一個令他們摸不到頭腦的話：「你們相信有自由意識嗎？」

他們兩個原本以為我要說出什麼驚天秘密，沒有想到卻是一句看似哲學的並無太大意義的「自由意識」，兩人顯得更糊塗了。

「那換一個問題，你們覺得什麼是真實的存在？」

「這有什麼區別嗎？」蘇潤遙問。

「你能說的直白一點嗎？幹嘛要搞這些有的沒的？」陳松有點耐不住了。

「要講清楚之後的事情，必須要先回答這個問題！你們多一點耐心。」我很嚴肅地說。

他們兩個雖然不知道這其中有什麼關聯，但是看到我如此認真的表情，出於無奈也只能各自思索起來。

「笛卡爾曾經說『我思故我在』，他認為有思想是體現自我存在的根本，無論是自我懷疑還是肯定，都出自於我的思想。我覺得他說的有道理，我的思想代表了自由意識，代表了我的客觀存在。」蘇潤遙首先開口了，她說話的樣子顯得比平時認真很多。

「笛卡爾？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那是16-17世紀的人了吧，他的理論已經過時了。」陳松反駁。

「過時？你這是歧視古人，我們現在的思想和科技哪個不是站在先人的肩膀上建立起來的。」

「你理解錯我的意思了，不是說他的理論沒有意義。沒錯，沒有先人的思想，也不會有之後的進步，但是任何思想和理論都是發展的，在不斷的重塑和矯枉。哥白尼的日心說對抗了持續千年的教會信條，愛因斯坦的相對論指出了引力只不過是時空彎曲的表象，看起來是推翻了之前的理論，實質上都是在前人思想基礎上的進步。

所以，思想的存在並能證明『自我』的存在，就比如現在，我的思想完全可能是一段已經被植入的固有的程序，我只是按照這段程序在按部就班的運行，我不能證明、也無法證偽我現在的思想是否出於真正的自我，就像是『缸中之腦』。」

陳松的話聽來振振有詞，也很有說服力，蘇潤遙有點不服氣，繼續說：「那按照你這樣說，就不存在什麼自由意識了，任何意識都可能是只是你所謂的『缸中之腦』，你根本無法知道這是不是出於你自己的思想。」

「你說的一點也沒錯，就是如此，因為根本無法證明。意識是意識，自不自由就......」

「那豈不是很悲慘？」

「悲慘？大家不是都生活的好好的嗎？就是因為自由意識也沒法證偽，所以你盡可以自認為你的所有思想都是出自於自己。再說了，即使知道不是自己的意識，只要過的開心，又如何呢？」

「你說的好像也有道理。」蘇潤遙點着頭，而陳松則顯得很稀鬆平常，只是用懷疑的眼光盯着我看，彷彿在問我「你滿意了嗎？」

我沒有理會他的眼神，接着問：「那既然思想不是判斷存在的依據，那什麼才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