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龍身體外面，幾人隱約聽見了加爾的聲音，卻聽不真切他到底在說什麼，倒是烏爾洛薩一聽見兒子的聲音就抓着雙劍切進了龍的身體，試圖將加爾從龍的身體里挖出來，卻被塔爾林斯的法師之手從裏面拖了出來。

「龍核要炸了！你不要命了！」塔爾林斯站在半空怒斥，一道以太屏障隨即在烏爾洛薩面前生成，「躲在屏障後面，不要踏出去一步，否則你被污染可不是簡單就能解決的事情！」

「我兒子還在裏面！他被污染了怎麼辦！」烏爾洛薩氣得兩眼發紅，伸手去摸以太屏障的邊緣，「我得進去救他！他要是受傷了，老子跟你這輩子沒完！」

「你隨便跟我發火，但是我不能讓你冒險進去！」塔爾林斯吼道，「那孩子是守護者，他本身就有一定的抗污染能力，但你不一樣，你在猩紅邪樹的污染面前就像個嬰兒一樣無力！老老實實待在原地，相信你兒子的力量！」

「不可能！我得把他帶出來，我一定得把他帶出來！」烏爾洛薩口沫橫飛，全力攻擊著那道以太屏障，屏障上漸漸出現了裂紋，「我不能再失去我最後一個孩子了！」

「就算是為了卡拉諾爾，為了中庭！」塔爾林斯臉上已經毫無血色，他再次加強了以太屏障的強度，因為以太的過度使用竟然站在半空中搖晃了一下，「你絕不能出事！」

「滾！去他媽的卡拉諾爾——」

烏爾洛薩雙眼赤紅，燃燒着以太光焰的雙劍狠狠刺入屏障的裂紋中心。

「去他媽的中庭！」

以太屏障應聲碎裂，他不顧一切地跳入了巨龍的傷口，最後只留下了一句話。

「誰也不能把我兒子從我身邊帶走！」

加爾跟隨着巨龍肌肉和內髒的蠕動在它身體里跑出了隨波逐流的感覺，他被那些東西擠過來擠過去，眼看着那枚龍核越來越強的光芒心裏急得要命，卻始終無法遠離它預計的爆炸範圍，燈火索性在他身周覆蓋了一層光以太的薄膜，以防止龍核爆發后逸散的污染侵蝕。

他躲著躲著卻感覺眼前一亮，一隻滿是鮮血卻無比熟悉的大手出現在他面前，他想都沒想就抓了上去：「爸！」

烏爾洛薩愣了一下，隨即也緊緊抓住了加爾的手，父子兩人隔着一層薄薄的肌肉，他能聽到孩子清脆的聲音，心裏瞬間安心百倍，扯著孩子的手往外拽的同時又安撫道：「別急，爸這就拉你出來！能來得及！」

加爾正想回握父親的手，卻發現龍核表面開始出現了一絲絲的裂紋，塔爾林斯也無法控制的以太輸入仍在進行，他瞬間臉色發白，他能通過光以太驅除污染，但烏爾洛薩呢？

他急得用另一隻手使勁拍打烏爾洛薩的手，「你快走！龍核要炸了！爸你快走！我有妖精，我不怕！你得快走！」

「我得帶你出來！」烏爾洛薩緊緊抓住兒子的手吼道，巨龍帶着恐懼的最後吼聲幾乎震破了兩個精靈的耳膜，「你抓緊我！我一定帶你出……」

他一用力，兩人一起從巨龍巨大的傷口裏冒出了頭。

「要炸了！」燈火在加爾身體里尖叫。

「把屏障擴大！把我爸包裹進去！」加爾回以尖叫。

光以太的薄膜變得更薄，但兩個人都被包裹在這層薄膜里，烏爾洛薩本能地想要把他緊緊抱在懷裏，加爾卻用力把自己的父親往遠離龍核的方向推去。

緊接着，空氣中激蕩齣劇烈的以太衝擊波，大片的樹木被衝擊波攔腰截斷，

城牆上的木製大門咔的一聲裂成了兩半，上半部分被直接吹飛了出去，城內一片尖叫奔逃。

一時間天地變色，猩紅的光芒從加爾身後爆發，他只感覺自己背後被什麼狠狠擊打了一下，一陣天旋地轉后他發現自己和烏爾洛薩滾到了地上，他趴在父親胸口，而烏爾洛薩在地上拖出長長的痕迹之後吐出一口污血，緩緩地舉起了自己的手。

那隻手原本護在加爾的背後，現在上面除了深紅的龍血，還多了一層新鮮的鮮紅。

加爾想站起來，卻發現自己已經失去了力氣，他的腰像是斷了一樣使不上勁，一陣陣麻木的疼痛從后腰傳遍全身，守護紋像是在灼燒他的身體一般燃燒起來。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其他人都看到了。

有一枚猩紅的晶體碎片，嵌入了他的身體。

烏爾洛薩的手顫抖著，他想把那片碎片摘下來，卻抓了幾下都沒能抓住。

「不要動他！」塔爾林斯吼道，「離開他！污染在擴散！」

周圍的森林裏有幾處地方驀然燃起了透明的以太火焰，隨即轉變成猩紅，塔爾林斯已經鎖定了污染的位置，唯有加爾身上這一塊碎片他也不敢動彈，也不敢貿然施放邪樹之珠，他不知道污染侵蝕這孩子到了什麼地步，但他能看到那雙翠綠的眼睛，並沒有任何猩紅的細線要侵佔翠綠的位置。

塔爾林斯的瞳孔圍繞上了一圈金環，加爾的靈魂化作那枚巨大的水晶出現在他眼裏，從他后腰的位置開始，一層淡淡的猩紅已經籠罩上了他的靈魂。

塔爾林斯頭上的冷汗一下就冒了出來：「不行，不能拖下去了，我現在就需要對他施行邪樹之珠，污染還沒有固化在他的靈魂上，而且他是守護者，他能撐住的！」

希雅和譚娜塔克一起沖了過去，卻被塔爾林斯攔住，少女急得敲打起了法師的手臂，「現在你不是沒有法陣施法的能力了嗎！怎麼維持他的靈魂！」

「只能靠他自己了！」塔爾林斯聲音嘶啞，在其他人來得及阻止之前就揮動法杖，一抹透明的火焰隨即在加爾身上燃燒起來，隨即從他后腰的位置開始緩緩轉變成了猩紅。

一股痛徹心扉的撕裂感從小少年的靈魂深處升起，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身體深處撕扯他的內臟，但比那更加令人恐懼，他彷彿看到有另一個自己在他意識深處一片片崩毀成琉璃的碎片，每一枚碎片都映照着他不同的表情，快樂的臉，悲傷的臉，惱怒的臉，不甘的臉。

他突然明悟，那不僅僅是表情，那是他自己的記憶，被猩紅的火焰撕碎的不只是他的靈魂，還有他的記憶。

「呃呃……啊……啊啊啊……！！」

他從喉嚨深處擠出聲音，眼前飄散著一段段的記憶碎片，在其他人看來他已經蜷縮成了小小的一團，只有他自己感覺自己的身體無盡的放大、放大又放大，靈魂縮小、縮小再縮小，小到變成一個點，卻又包含了他的一切，從他的血肉到他的骨骼，他的靈魂他的以太，甚至他的每一滴血液，都在這場劇烈的來自靈魂深處的痛苦中被碾碎、重組，最終全部化為虛無。他能看到那碎片般的另一個自己，正抱着膝蓋靜靜懸浮在那一片黑暗中，一團猩紅的火焰在那個自己的身體里心跳般鼓動，就是那團火焰，灼燒着他的靈魂和身體，撕碎了他的意識和記憶。

屬於他的一切都在遠離他，記憶中的那些場面一點點陷入黑暗，他伸手試圖抓住那些碎片，那些浮光掠影卻紛紛從他的指縫間溜走，最終只有幾個詞留下，從他不斷溢出呻吟的齒縫間漏出。

「……還給我……」

現實中加爾也掙扎著伸出手去，烏爾洛薩一把抓住兒子的手，另一隻手臂緊緊抱住全身燃燒着猩紅火焰的孩子，熔金般的瞳孔里幾乎要噴出火來，他咬牙切齒地看向塔爾林斯，卻看着法師慘白的臉什麼都說不出來，塔爾林斯什麼都做不到，他也同樣什麼都做不到，他只有抱着兒子跪在那裏，緊緊將孩子的側臉貼在自己胸口，希望身體的接觸能幫他減輕一些痛楚，雖然他知道這只是徒勞。

譚娜塔克也揮開了塔爾林斯的手臂，撲向跪在地上的丈夫和兒子，她雙手握住加爾的另一隻手，試圖把自己的體溫傳遞給孩子，「加爾，媽媽在這裏，爸爸媽媽都在這裏，好孩子，會沒事的，你會沒事的……」

加爾在一片黑暗中看着那個破碎的自我，痛苦和焦急漸漸變成了麻木，似乎那種原本痛徹心扉的撕裂感也不那麼嚴重了，隨着記憶近乎消失，連他的感情也變得淡薄，憤怒、恐懼、悲傷、不甘，一切情緒都在逐漸淡化，他漸漸地覺得很累，想要就那麼陷入睡眠，很想什麼都不再管，閉上眼睛，讓一切都隨着那些流逝的東西消失就好，他現在只要靜靜地睡着……

——醒一醒。

縹緲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加爾猛然驚醒，黑暗中那另一個自己的身邊忽然出現了淡白的影子，那個白衣白裙的黑髮女孩就飄蕩在那裏，她張開手臂將那個瀕臨破碎的加爾抱進了懷裏，一股特別的以太聯繫似乎在他和那個「大鍵琴幽靈」之間建立起來，他離那兩人越來越近，破碎的自我吸引着他完整的自我，二十年來的記憶再次浮光掠影般出現，一幕幕閃過他的記憶，他感覺周圍越來越明亮，似乎是來自他們兩人的光正在驅除那麼深重那麼濃郁的黑暗。

——沒事的，我們都會沒事的。

他和自我和解了，破碎的自我與完整的自我最終還是化為一體，女孩的懷抱很輕很涼，但又那麼熟悉，加爾就像熟悉他自己一樣熟悉這個靈魂，似乎他們原本就是對方的一部分，現在終於能夠回到一處，再也不必自己一人捱過孤獨的日子。

最終他們飄蕩在一片柔和的光明中，似乎有風從他們耳邊吹過，撕裂的痛苦消失了，碎裂的記憶回歸了原本的地方，他身上燃燒的猩紅火焰最終消失，一枚猩紅的邪樹之珠落在他身上，被光以太緩緩託了起來，在半空中微微發着紅光。

加爾仍然沒有睜開眼睛，但他的呼吸稍微平緩了下來，那枚嵌入血肉的龍核碎片變成了透明的金色，傷口的血液已經凝固，烏爾洛薩小心翼翼將那枚碎片摘了下來，為孩子施放最柔和的治癒魔法，他受傷的組織和皮膚重新生長出來，暗金色的守護紋漸漸恢復原狀，隨着傷口被完全恢復，他的意識也開始漸漸恢復清醒。

最終，濃雲散去，第一縷陽光灑下的時候，他眨眨眼，睜開了眼睛。

小少年的臉色還有些發白，但他的眼神已經從迷茫恢復清明，他看看父母在他眼中還有些模糊的臉，用細微的聲音說出了第一句話。

「……結束了嗎？」

譚娜塔克輕輕撫過孩子的額頭。

「結束了，都結束了。」

他們身邊，巨大的龍影已經消失，龍核破碎，已經沒有更多的以太可以支撐那麼巨大的存在繼續顯現，原本是龍的地方只剩下一個衣着破爛、四肢斷裂的男人，瓦倫汀早已死去，只有那雙深黑的眼睛還睜得滾圓，那裏面含着他最後的憤怒和決絕，失去生機的瞳孔里映着紅雲漸漸散去的天空。他胸口被開了一個大洞，原本心臟的地方現在只剩下慘不忍睹的翻卷的皮肉。但這個男人嘴角含笑，他似乎對自己的結局很滿足，一直佝僂著的身體舒展開來，張大了斷裂的手臂似乎在擁抱遙遠的什麼人。

他就那麼靜靜地躺在那裏，平靜，安詳，堅定。

加爾沉默著看着這個男人，一切都是因他而起，現在伴隨着他的死，一切也都劃上了句號。

瓦倫汀原本不是壞人，被污染后做了很多不可饒恕的事，但他曾經試過拯救自己的妖精，也試過拯救自己，只不過都失敗了，而這些失敗也不能歸咎於他，其他人也並沒有做錯什麼，沒有任何人在這件事裏做了錯誤的選擇。他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這個男人，只知道他在最後的時刻中很滿足，而瓦倫汀交給他的東西，他也不知道該如何接下，更不知道他為什麼要交給自己。

作為守護者，他究竟應當背負些什麼呢。

「……他，是作為人類死去的吧？」

最後加爾只是問了這麼一句話。

沒有人回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