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是妾室,那也是公爵的愛妾,畢竟不是貴族的話,根本沒有成為他夫人的資格。」阿奇伯德皺着眉頭,「如果他真的是個不受寵的後代,公爵也不會費心把他送到我這裏來。」
「本身把他放在葉城長大,就已經是一種變相的流放了。」瓦倫汀神色自若,「葉城再繁榮,也是邊陲小城,吉爾伯特少爺註定摸不到哪怕是權力的邊緣,將他送給部長做學生,也只是為了向他那愛妾交代結果罷了——那個女人應該也很清楚,自己所出的孩子,如果不是因為早慧優秀成為正妻的養子,就只有做個閑職的未來,現在多了成為音樂家的可能性,總是比一輩子待在隨時會被裁撤的冗位上好得多。」
阿奇伯德沉吟片刻,「好,這件事就按你說的方法去辦。我會親自把吉爾伯特送回帝都,賭一把公爵不會因為妾室的孩子而隨意殺死一個白銀風笛的緋紅之淚,如果公爵追查,就把禍水引向卡拉諾爾,是這麼個意思吧?」
「沒錯,正是如此。」瓦倫汀咧開嘴笑了起來,「可惜了,如果是個普通人,我就能留下他多觀察一段時間了。」
阿奇伯德又露出厭惡的表情,對他揮了揮手,「行了,你走吧,回去收拾收拾,替我去卡拉諾爾,說服那精靈小鬼加入白銀風笛,我們葉城分部需要一塊他那樣的招牌。必要的時候,可以使用你的法術。」
瓦倫汀一手按胸施了一禮:「遵命,我的部長。」
瓦倫汀很快離開了,吉爾伯特被幾個僕人抬去了客房,留下阿奇伯德一人在窗前,看着那輛黃色的馬車被一匹棕色的騸馬拉着漸行漸遠。
「吉爾伯特啊,老師對不住你。」中年樂師喃喃道,他的手掌貼在窗戶上,修長有力的手指微微發着抖,「原諒我的無能,如果你真的死了,那麼你的仇,老師替你報了。就是可惜了你一身的天分,如果你不是加西亞家的人,該多好啊。」
他長嘆一聲,搖搖頭,離開了窗戶,走出書房。老管家仍然在門口等待,見他出來立刻微微欠身迎了上來:「老爺,要安排去帝都的車輛嗎?」
阿奇伯德點點頭:「馬上去安排,速度快,最好可以明天啟程,我們不知道瓦倫汀的治療可以支持多久。」
「明白了,我這就去安排。」管家隨即退了下去。
阿奇伯德望着管家的背影若有所思,忽然出聲叫住了他:「等等。」
「老爺還有什麼指示?」管家在樓梯口轉身。
「我不在的時候,看緊瓦倫汀,最好能派個人跟着他去卡拉諾爾,我無法信任他。」阿奇伯德陰著臉,「做好兩手準備,聯繫塔法林公會,給我找兩個雇傭兵。」
第二天清晨,一輛深棕色的馬車從威爾森莊園出發,駛離了葉那杜蘭特。
「他會在哪裏傳送呢?」裹着黑斗篷的中年人佝僂著身體,坐在山崖的巨石上自言自語,斗篷下露出了一條無機質的假腿,「是會借道法蘭朵城,還是會直接從西美斯公國使用付費的傳送陣呢?我的人……又該安排在哪裏呢?」
一直到馬車消失在路的盡頭,他才站起身來,邁開腿輕飄飄從巨石上落了下來、那條假腿就像沒有出過問題一樣,除了走路時會發出輕輕的碰撞聲以外,行動起來完全沒有任何滯澀和阻礙。瓦倫汀·馬丁握着手杖將小路上的荊棘和雜草撥開,嘴角含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朝半山腰那輛黃色的馬車走去。騸馬打了個響鼻,車夫沉默著看瓦倫汀踽踽向這邊走來,
也不去攙扶,只是拿着那油光發亮的煙斗抽煙,淡紫色的煙霧從斗缽里緩緩飄出,散發着一股令人頭暈的異香。
「走吧,我們回家,我要去一趟法蘭朵,去見幾個老朋友。」瓦倫汀拍拍車夫的肩膀,爬上了馬車,車夫沉默著用鞭子抽了騸馬的屁股一下,這匹老馬邁著沉重的步子緩緩離開了這條狹窄的山道。
***
加爾向菲斯德林格請了一周的假,第二天一早他就在琉璃天廊門口等寧戈安娜爾了。
芙洛倫斯被留在了龍骨館,他們找了專攻靈魂魔法研究的塔爾林斯大法師為她研製靈魂保護器,塔爾林斯提出了以研究加爾作為守護者的靈魂為代價來換取這個珍貴的魔法物品,加爾自然是滿口答應下來。在他為芙洛倫斯研製裝置的時候,加爾則要連着幾天去接受他安排的實驗和測量,給他留下足夠的數據和資料,往後還要幾乎隨叫隨到,也算是仁至義盡了。
寧戈則是覺得將自己的好姐妹單獨一人放在她完全陌生的龍骨館未免也太過冷漠,所以決定每天都去陪着她,直到裝置研製完成為止。
「老師,白銀風笛那邊來消息了嗎?」加爾爬上馬車,第一句話就問寧戈白銀風笛的事情,「那個副部長大概什麼時候到?如果來得快的話,裝置的開發趕不上談判的時間,那可就糟糕了。」
「還沒有來信,但他出發之前一定會放出傳信鳥的。」寧戈安娜爾倒是很悠然,正用一把矬子修剪著指甲,「這是禮儀,也是程序,他是代表白銀風笛來我們這裏交涉的,不可能不用傳信鳥給我們消息。」
「我聽你們說的那個樣子,總覺得這個人不一定遵守禮儀和程序。」加爾撓撓臉,「如果他真的像你們說的那麼危險,那他哪天突然出現在我家門口我都不奇怪,我都得考慮讓我姐給我當保鏢。」
「放心,他作為葉城分部的副部長還是要遵守一定的規矩的。」寧戈揚了揚手裏的矬子,「他雖然是個變態,但也是個聰明人,他還是很知道什麼時候該做什麼事情的,不像那個吉爾伯特一樣。」
加爾靠在軟軟的座椅上,稍微放鬆了下來,看着車廂外的景色開始放空自己的大腦,甚至打起了呵欠。這段時間的事情太多了,他的腦袋總是在超負荷運轉,現在有了機會可以放鬆一會,他可不能抓不住這個機會。
馬車微微晃蕩著,像是他幼兒時期躺過的搖籃,加爾很快睡著了。
在他的意識深處,燈火緩緩睜開了金色的雙眼。
有什麼在呼喚它。
——「卡拉諾爾,有危險了。」
***
加爾醒來的時候,他已經從馬車裏被挪到了一間宿舍,小少年揉着眼睛爬起來看看周圍,他對這裏很熟悉,這是他哥哥在龍骨館的宿舍。
誰把自己挪到這裏的?他調動着沉甸甸的腦袋緩慢思考,坐在床上迷糊了好一陣,才扭頭朝床頭櫃看去。
過去他在龍骨館睡着,他哥總是在這裏守着他,或者給他在床頭柜上留下一張便條。
加爾看到空蕩蕩的小桌面,才意識到不是他哥把他搬到了這張床上,當然也不會有人給他留便條了。
龍骨館很安靜,沒什麼人在半上午這個時間在外面活動,大家都有自己的任務和研究項目,現在最熱鬧的應該是研究室,宿舍區沒有半個人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加爾緩緩地把下巴放在了膝蓋上,雙臂和被子一起抱緊自己的小腿,一股巨大的、突如其來的孤獨感侵襲了他,他有種被全世界拋棄的感覺,眼淚不知不覺涌了出來,順着鼻尖滴在了被子上,白色的布料上立刻多了一滴深色的淚痕,接着更多的眼淚順着小少年的臉頰滑落,他緊緊捏住胸前的領針,小小的宿舍里傳出了壓抑的啜泣。
「哥……」
他背後冒出一道閃光,臉色凝重的燈火從加爾身體里一躍而出,它把手掌貼在加爾的背後,光以太源源不斷地輸入他的身體,小少年的神情從悲慟變成迷茫,又轉變成驚訝。
「我怎麼了?」他扭頭去看仍然向他身體里輸送以太的燈火,有種冰冷的恐懼從他心底里升起。
「你受到了靈魂魔法的影響,是傳承級魔法。」燈火眉頭微皺,「我收到了來自其他妖精的求救,恐怕……你們的這場談判,沒那麼簡單。」
「什麼人能在龍骨館對我實施靈魂魔法?」加爾悚然,「這裏可是龍骨館啊,全中庭最優秀的靈魂學者都在這裏,他在這裏對我實施靈魂魔法不是自尋死路嗎?」
「傳承魔法不一樣,現在沒有任何人能究明傳承魔法的原理,也就無從防禦。」燈火收回了輸送以太的手,他的身形又淡薄了些許,「我現在只怕,你要面對的那個敵人,那個叛離使命的繼承者,就是他們口中的那個瓦倫汀。」
加爾捏緊了拳頭:「我也是守護者,也是繼承了傳承的人,那現在不是只有我能保護大家了嗎?」
燈火揮揮手,臉上一副如臨大敵的表情:「你做不到,他一定是使用傳承多年的老手,你這種剛剛覺醒兩個月的小孩能做到什麼?他連你已經完全結晶化的靈魂都能影響到,而且他也不一定是在這裏對你下的手,更可怕的是,他有可能根本就沒有對你下手。」
加爾被它說糊塗了:「他沒有對我下手,那他怎麼對我產生了這麼劇烈的影響?」
「我剛才不是說了,我收到了來自其他妖精的求救。」燈火在半空中盤起腿來,「妖精之間的聯繫是通過世界中流動的以太流進行的,如果他的力量已經能影響他的妖精,讓它不得不發出求救信號,那麼他施加在妖精身上的影響也很有可能跟着以太流來到另一邊的妖精身上。我屬於比較古老的光明妖精,一般的靈魂魔法對我沒有用處,但你就不一樣了,你的情緒失控應該是受到了我接收到信息的影響,那個妖精的恐懼和絕望通過我傳遞到了你身上,所以你才出現了這麼突然又奇怪的情緒波動。」
加爾皺起眉毛:「如果這麼說,那麼那個吉爾伯特是不是也有可能是受到了這個人的影響?我不覺得一個貴族會蠢到那種地步,他的老師訓斥的他的時候,那傢伙的反應也很奇怪,普通來說不應該是至少立刻收聲嗎?哪有那樣頂撞老師的人?」
「這個還真說不定,我也見過敢那樣對老師出言不遜的人,雖然不多吧,也並不是沒有。」燈火聳聳肩,「現在你受到的影響算是被解除了,但不知道會不會有其他被影響的繼承者,希望他們的妖精能迅速反應過來吧。」
小少年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跳了起來:「寧戈老師!寧戈老師怎麼樣了!」
燈火愣了一下:「什麼?」
「我都被影響到了這種地步,和我的靈魂連接着的寧戈老師是不是會受到更嚴重的影響?」加爾迅速穿上外套,三兩步來到宿舍外面,「我得去看看她,她是不是在塔爾林斯大法師那邊陪着芙洛小姐?」
燈火閉上眼睛感受了一下,指出一個方向:「她在那邊,我不知道那裏是不是你說的那個法師的研究室,但她的狀態好像確實不怎麼好。」
加爾拔腿就往那個方向跑去,宿舍區安靜的走廊里充滿了他的腳步聲。
幾分鐘后他們就跑到了研究區,燈火指示他轉彎,還沒完全轉過去他就聽到了女人歇斯底里的哭聲,他看到芙洛倫斯扶著癱坐在走廊里的寧戈安娜爾,寧戈正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手中捏著一隻紅色的小鳥,傳信鳥正在重複另一邊發來的信息。
「以太水晶突然碎裂,老爺的靈魂反應消失了,小姐快回來看看情況吧。」
加爾愣在了當場。
「這種影響會涉及到和追隨者有關的其他靈魂嗎?」半晌,他回頭問燈火。
燈火的表情同樣凝重且震驚,「我不知道,布里亞德恩的靈魂是與我的傳承相連的,我現在確實感受不到他的靈魂反應了,如果真的發生了這種事,那麼,恐怕那個叛徒連他的妖精向其他妖精和繼承者求救這件事,都當做他計劃的一部分了……」
加爾愣愣地看着痛哭的老師:「他對他的妖精做了什麼,能讓他的力量這樣釋放出來?」
「先解決她的情緒波動,不能這樣哭下去,會出事的。」燈火翅膀一振來到了寧戈安娜爾面前,將手貼在她的額頭上,同樣將柔和的光以太輸送進去,寧戈的眼神漸漸清明,歇斯底里的哭聲也漸漸平息,她再次捧起那隻小小的傳信鳥,聲音顫抖著發出回復。
「立刻打開房子的封閉迷鎖,不允許任何人進出,窗戶也不能開,到我回去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