緋色走廊的軍隊終於到了,在薩爾和瓦利亞將這些邪教徒殺光之前。
他們俘虜了十名以上的教徒,有不少教徒在被抓住之前以秘術自爆死亡了,被抓住的這些也有試圖自殺的,但被士兵們阻止了。
兩名德魯伊迅速地跑到那名受傷的女子身邊,在試圖用魔法為她治療傷口之後,遺憾地搖了搖頭——她已經因為失血過多死去了。
剩下的六名人質也瑟瑟發抖,在他們支離破碎的話語中勉強能夠聽出來這件事情的始末。他們本是從塔隆帝國邊緣路過,相伴而行的一支貴族旅隊,路過卡拉諾爾附近一座小城的時候,在城外被告死教的邪教徒襲擊,他們沒有與旅隊的保鏢正面衝突,而是似乎有目標地擄走了他們七個人,一路從人跡罕至的地方蛇行而過,最終進入了這片他們從未來過的森林,在這裏畫出了召喚法陣,要以他們為祭品,「召喚美好的終結」。
而那個死去的女人,是塔隆帝國一個邊境侯家兒子的愛妾,這次是前往分配給她的產業所在地視察途中出事的。
瓦利亞露出嫌麻煩的表情,示意軍隊將這些五花大綁的俘虜和幾名以麻布遮體驚魂未定的人質統統送回軍營,看起來是要把這件事扔給菲斯德林格去解決的模樣。
加爾撤回了魔法效果,驟雨初歇,冰霜消解,沼澤消失,露出一片狼藉的戰場。瓦利亞命令一支小隊留在這裏封鎖戰鬥現場,他押送其他俘虜回去,加爾和薩爾沉默著跟在他身後。
「你的事,回去再說。」瓦利亞對着薩爾的鼻子狠狠指了兩下。
薩爾沒有說話,耳朵微微抖動着,緋紅的眼睛裏似乎含着淚光。
回程比趕去現場的時間要慢很多,被魔法禁錮的邪教徒每走一步都在重力魔法的作用下留下深深的腳印,以太鎖鏈將他們的四肢牢牢鎖死,每挪動一步都困難萬分。但他們仍然表情麻木,彷彿被抓住的不是他們自己,而是其他什麼毫不相關的人,或者說,緋色走廊的士兵們抓住的僅僅只是軀殼,他們的靈魂早已隨着他們信仰的終結遠走高飛。
「還是沒能趕得上。」薩爾喃喃道。
加爾輕聲安慰他:「這不是我們的錯,誰也不知道他們下手會那麼狠毒,直接就殺了一個人。」
「如果我能早點出手,她就不至於死去了。」薩爾搖頭。
「那種情況下,教官判斷要多觀察一會也不是不能理解。」加爾看着在前方默默行走的瓦利亞,「如果我們等到軍隊到來,可能確實會抓到更多的俘虜,說不定還能抓到他們的頭目,現在……他們的頭目,是自爆了吧。」
「就算這樣,我也不能看着他們殺人無動於衷。」薩爾的牙齒咬的嘎吱作響,眼角發紅,「瓦利亞滿腦子都是拿人命當砝碼權衡利弊的想法,那是人命啊,難道誰的命就比誰的命賤?外來人的命,就比精靈的命更不是命嗎?」
「噓,你別激動,大家都聽着呢。」加爾趕緊示意他噤聲,「我同意你的話,但是……但是啊,你想看到自己的同胞為了救外鄉人,倒在敵人的劍下嗎?」
薩爾沉默了,只有捏得緊緊的拳頭顯示着他內心的不忿。
加爾繼續道:「我們不可能救下所有人,我也只是選了能救更多人的辦法而已。我想教官應該也是這麼想的,他只是想讓儘可能少的人受傷倒下,更不想看到我們因為一次偵察任務導致傷亡,也許你覺得可以賭一賭,但他……賭不起啊。
」
「反倒是你教訓起我來了。」薩爾悶悶笑了一聲,抹了把臉,「明明我比你大那麼多。」
「我只是覺得,如果我哥在這裏,他也會這麼說。」加爾摘掉斗篷的帽子,讓頭髮暴露在濕潤的夜風中,「而且他說的話不一定比我的更好接受。」
接下來一路無話,回到軍營的時候已經是半夜了,菲斯德林格的房間仍然亮着燈,瓦利亞帶着薩爾和加爾來到這間現在兼任了指揮室的辦公室,在來回穿梭不時交談的副官之間直指菲斯德的辦公桌。
「這件事需要你親自處理,否則有可能發展成外交事件。」瓦利亞將薩爾往前一推,「死了一個塔隆邊境侯的小妾,這傢伙看見女人就腦子發熱,直接下去把那些邪教徒給宰了一半,托他的福,只抓住十幾個人,剩下的不是被宰了就是自爆了。」
剛剛才被加爾安撫下來的薩爾火氣又上來了,根根銀髮幾乎豎立起來:「我只是看不得有人受傷,這難道有錯嗎?」
「薩爾切納爾維奇,夠了。」菲斯德林格少見地板着臉,「瓦利亞,你是不是又把人命當數字去權衡了?」
「怎麼,有問題嗎?」瓦利亞冷笑一聲,「你也要用那些仁義道德來教訓我,父親?」
菲斯德嘆了口氣:「那是人命,你看到有人質的時候就應該呼叫援軍,而不應該一拖再拖,現在是死了一個人,如果你再等下去,說不定所有人都要死。」
「不可能,他們的儀式我很清楚,除了灌注召喚法陣用的鮮血之外,剩下的需要逐步加入,最多死兩個人,我們就能把他們一網打盡,同時還能夠抓到他們的頭目,用法術拷問出更多關於這些中庭叛徒的信息,那樣能救更多的人。」瓦利亞冷冷道。
「這就是我說的,你總是把人命當做數字去權衡。」菲斯德發愁地揉着額角,「你就不能更有人情味一些,想想看,死去的人的家庭會怎麼樣,那些人的親人會多麼悲痛嗎?」
瓦利亞呵地笑了一聲,灰眼睛冷得象冰:「連自己的妻子都能當做當做數字來權衡的人,現在來教訓我,讓我更有人情味一些?」
「你!」菲斯德一掌拍在桌上,紅木的桌子被震得抖了兩下,軍團長淡紫色的眸子裏罕見地映出了怒意,「你那時候根本就是個什麼都不知道的小屁孩,你懂個什麼!」
瓦利亞仍然笑着:「是,我不懂,可惜啊,我不是你,我永遠不會像你們這些道貌岸然的精靈,永遠也不會為了所謂的和平把一個孩子訓練成殺人不眨眼的惡魔。」
菲斯德的手發着抖:「你這個……你這個!」
「我這個逆子,還是我這個無血無淚的怪胎?」瓦利亞笑得冷冷,「你不如多教教你的士兵,什麼叫作服從命令,什麼叫作毫無意義的仁慈。」
他甩手走開了,重重關上指揮室的門,留下薩爾和加爾和菲斯德面面相覷。
菲斯德脫力般靠在椅子上,淡紫色的眸子空望着窗外,那裏面除了憤怒,還留着一絲悲哀。半晌,他揮揮手,將加爾和薩爾打發走:「你們兩個也累了,回去休息吧,明天上午再來給我彙報這件事。」
薩爾和加爾對視一眼,都在彼此的眼裏看出了疑惑和無奈,只好向菲斯德行了個軍禮,退下了。
兩個孩子離開之後,菲斯德的憤怒逐漸消失,悲哀愈來愈濃,他的身體緩緩向前傾斜,他捂住臉,眼淚從指縫中滴落在桌上。
***
「薩爾,我不想做影舞者了。」黯淡的月光中,加爾對躺在他上鋪的少年喃喃道。
「為什麼?」薩爾疑惑地探出頭來,「今天的戰鬥很好地證明了你是個優秀的施法影舞者,你應該更加精進本事才對啊,為什麼這麼說?」
小少年眼神空茫:「因為……只要這麼做下去,早晚有一天,我要跟你們一樣,像那樣殺人才行吧?」
「那些傢伙是中庭的叛徒,他們根本不能算人,只是一群披着人皮的惡魔罷了。」薩爾皺起眉頭,「對於一群想把凜冬之戰重新帶回這個世界的傢伙,你為什麼要有這種憐憫之心?你難道是被今天的戰鬥嚇到了?」
「也許吧,我也不太清楚。」加爾在被子裏縮成一團,「但是我知道,我看着你們戰鬥的時候,我很害怕,真的很害怕,你們都變成了我不認識的人,教官不再是那個教官,你也不是那個薩爾,最可怕的是,團長也絲毫沒有覺得這件事如何……我,不想殺人。」
薩爾索性從上鋪上掛下來,腦袋倒垂著看這個小少年,「你害怕?」
加爾點點頭:「嗯,很害怕。」
「就算你進入了緋色走廊,註定將會為了自然的平衡而殺人?」
「進入緋色走廊並不是我的意願,我只是……迫於無奈才來到這裏,」加爾縮得更緊了,「如果有可能,我不想看到任何人流血,我更不想看到他們的那種眼神,無論是恐懼、憤怒還是麻木……那不應該是人露出的眼神,我希望所有人都能過得開開心心,都能活得像個人一樣,我也是為了這個目的才一直在努力的。」
「可是總有人不想看到你說的那種美好的世界,他們要用各種方式阻止世界變得更好,就算那要賠上他們的性命也無所謂。」薩爾搖著頭嘆了口氣,「到那時候,你要對擋在你路上的人怎麼做呢?難道會嘗試說服他們,感化他們嗎?」
「如果真的有那麼一天,我……我不想殺死誰,如果能做到的話,我真的想感化他們,讓他們知道,世界上還是有很多美好的東西的,沒必要為了毀滅一切獻上自己的生命。」小少年抱緊了膝蓋。
「我不會幹涉你的理想,但是事情總是要走到那一步的,我只希望在那個時刻之前,你能想好,你的理想到底如何才能實現。」薩爾閉上眼,將腦袋縮回去,「睡覺吧,今天晚上已經很累了,明天還要去跟團長彙報工作。」
加爾發出細細的嘆息:「明天我會告訴團長,我選擇退出影舞者的訓練,我……我真的,不像他說的那樣,我不適合做一名暗影里的英雄。」
薩爾沒有回答他,輕輕的鼻息從上鋪傳來,他似乎是睡著了。
小少年縮在被子裏,看着窗外的月光,身體的疲憊慢慢蓋過了精神的緊張,他慢慢闔上眼皮,同樣進入了深沉的睡眠。
——你很悲哀。為什麼,會這麼悲哀?
白色的紗簾,淡黃色的陽光,白衣白裙的少女,流水般的大鍵琴聲。
這次的樂曲彷彿在映照着他的心情,沉重的低音淺吟低唱,少女的手指在琴鍵上緩慢地移動,加爾也不再有心情去默記這一次的樂曲,他坐在小床上,雙手抱着膝蓋,一言不發。
——不要那麼悲哀,世間悲傷的事情很多,你無法一一為他們哀傷,最終得到的不過是一些庸人自擾的愁腸罷了。
「連你也要來教訓我嗎?」加爾喃喃自語,「我真的錯了嗎?我應該下手將那些人燒死才對嗎?」
琴聲一滯,紛亂的音符從琴鍵上傳來,「大鍵琴幽靈」似乎是慌了手腳,不協和的樂音從她手下迸出。
——你遇到了擾亂你內心的事情。
她重整一番,樂曲又從頭開始,這次如同月光撥開雲層,直射進他的心底。
「是,我的心現在確實很亂。」加爾承認,「那又怎麼辦呢,我能怎麼辦呢?」
——你的心,只有你自己知道,堅持它認定的那條路,走下去,這樣就夠了。
「當你想要堅持的東西和現實衝突的時候呢?」小少年的目光穿透少女虛幻的身影,「當你不得不向現實低頭的時候,要怎麼辦呢?」
——不要向現實低頭。
樂曲像是潺潺的流水,轉過一個山腳,變得舒緩溫柔,充滿希望。
——永遠不要以現實為借口去放棄自己的心,那樣只會讓你的現實變得充滿你絕不想要的東西,妥協了第一次,就會有第二次,第三次,最終,你只能向所謂的現實妥協,變成你最不想變成的那個人。
「我不知道我應該怎麼做,我也不知道我怎麼做才能把事情引向我希望的方向。」加爾愣愣地聽着少女出神入化的演奏。
——做你自己。
音樂再次急轉,驟雨般的音符落下,悲涼的樂句彷彿在敘述一場戰爭,彷彿就是加爾剛剛經歷的戰鬥,小少年的瞳孔急劇收縮,他再次想到那片林間空地上的血雨飛花,想到那個尖叫的女人,想到瓦利亞的冷笑和菲斯德的憤怒。
——你沒有必要一心去改變他人,改變自己便好,讓自己朝着想要的方向變化,你周圍的一切自然會朝着你想要的方向變化。
——睜開眼睛,自然是新的一天。新的一天,就要用新的方式去對待。你說是不是這樣?
最後一個樂句結束,加爾緩緩睜開眼睛,一道晨光從窗帘的縫隙間投進房間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