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將重新敘述天之劍事件的始末。」赫里斯開口，沉重的男低音回蕩在圓形的會堂當中。

加爾支起了耳朵，他想聽聽這件事在這些外人眼裏看起來到底如何，自己又被傳說成了一個什麼樣的存在。

「自卡拉諾爾出發，我們一路前行，兩天之後到達山洞，這些我便不再贅述。」赫里斯語速很慢，每一個詞都發音清晰，「洞內沒有發現更多的痕迹，我們便一路走到山洞的盡頭，在那裏發現了通往天之劍內部的大門。」

「之後斯雅洛長老決定打開大門，在大門完全開放之前，加蘭德利爾塔沖了進去，並且將大門閉鎖，我們被擋在了外面。十分鐘后我們重新打開大門，再進入的時候他已經在天之劍的最上方，並且有了暴走的徵兆，斯雅洛長老與他交流之後，他就徹底爆發，將其他人都擋在了類似迷鎖的防護罩之外。

「那時候我在後方負責監視天之劍底部洞窟的異動，沒有看到具體的過程，但之後那個無定型的屍者從底部出現，我們決定後撤到天之劍上方，接近障壁的時候我感受到一陣劇烈的以太波動，那層障壁就擴大到了整個天之劍上層的大小，將屍者擋在外面，加蘭德利爾塔似乎是作為這層障壁的能量源待在中心。

「斯雅洛長老說那是傳承覺醒的徵兆，但我並沒有親眼見過守護者的覺醒，所以並不能評價這是真是假，然而他的覺醒是貨真價實的，我只能認為在這次覺醒中，我們受到的攻擊並不是他有意放出的，只是傳承覺醒導致的能量暴走。」

加爾鬆了一口氣，看起來他確實沒有在失去意識的時候做出什麼讓他後悔一輩子的決定。

「之後障壁破碎，將屍者一起消滅，他也完成了覺醒，但同樣我們長老會的成員也受到了以太紊亂的影響，我想是因此，他才被判斷為攻擊長老會成員吧。我的陳述結束了。」赫里斯說完，對加爾的方向微微點頭。

赫里斯是緩和派的長老，看起來是比較傾向於加爾一邊，加爾也稍微安下了心，三個證人的說法一致，就算長老會再怎麼不願意，也不能以他說的不符合事實為理由維持原本的審查了。

其他長老相互對視，開始小聲地討論起來，似乎是在商量對策。

「譚娜塔克就算了，為什麼斯雅洛和赫里斯也傾向這個小孩？他真的覺醒了嗎？」

加爾聽到有人小聲質問。

「我不知道，但他的確藐視了長老會的權威，否則也不會在斯雅洛長老開門的時候衝進去。」有個女性長老沉聲道。

「不過看斯雅洛長老和赫里斯長老的反應，他們似乎認為那個孩子確實是覺醒成為了守護者，之前的裁決也是基於他覺醒成了守護者才下達的。」

「可那個孩子在之後的表現也並不是很好，而且沒有見過他的守護紋，也不能確定他是真的覺醒了，還是他們借這件事來緩衝他的罪責。」

「這種時刻我們不必爭辯，等待大長老的再次裁決吧。」

「對，大長老應該見過他的守護紋，輪不到我們在這裏猜測。」

一時間眾說紛紜，議論紛紛，不過並沒有人主動站出來反駁加爾和幾位長老的陳述。加爾聽着這些毫無根據的猜測，心中着急，卻只能閉口不言，等著大長老的裁判。

而大長老似乎很滿意現在的情況，一雙陰翳的眼睛只是掃視着周圍的人，等了半晌，到議論的聲音已經從竊竊私語變成了低聲交談，甚至到最後出現了清晰的聲音從後排傳到會堂正中的情況，

他才咳嗽一聲，結束了他們的討論。

他在漸漸細微下去的議論聲中重新看向加爾，嘴角含着一絲莫名的笑意：「那麼，提請人加蘭德利爾塔，你主張長老會錯判了你的罪責，你不應被判斷為攻擊長老，要求長老會撤回對你的裁決，是嗎？」

加爾一怔，他並沒有這樣寫在提請書里，雖然前幾句話說的並不過分，但最後一句話，他敢肯定自己最終提交提請書的時候，裏面並沒有過讓長老會撤回裁決的內容。

「我主張我不應被判斷為攻擊長老，但我並沒有要求長老會撤回對我的裁決，我只是想讓長老會將我身為守護者原本的權利還回來。」他雙手捏緊，不知道大長老這樣的話到底意欲何為，想把他引進什麼樣的陷阱里。

「也就是說，你覺得長老會的決定是錯誤的嗎？」

大長老仍然眼含笑意，只是那笑意看得加爾背後發涼，他咽了口唾沫，顫著聲音道：「這正是我提請重新審查的原因，我認為長老會在對我的審查中可能因為各種原因，導致了對一些情況的誤判，才將我的身份降為最低的罰役兵，我只是想讓長老會重新審查我的罪責。」

「現在你的罪責已經被重新審查，並沒有本質上的改變。」大長老的笑意消失了，「重點不在於你在什麼情況下攻擊了長老，而是在於你是不是攻擊了長老。既然你攻擊了長老，被貶為罰役兵已經是看在你覺醒成為守護者的面子上的最輕懲罰，還是說你想被逐出卡拉諾爾，再也不被允許回到家鄉？」

他在強詞奪理！加爾在內心尖叫，腰后的守護紋也瀰漫起憤怒的熱流，燈火同樣在看着這場審查會。

「那麼，我主張我沒有攻擊長老，長老們也沒有受到傷害，這一點是否可行？」加爾眼中閃爍起一絲絲火焰，他知道唯一的賭注只有下在這裏了，「並沒有人在我的暴走中受傷，反而是我從屍者手中保護了所有的人，這一點在剛才三位長老的陳述中也表達的很清楚了。」

大長老哈哈大笑：「證人！是否如此？難道真的像提請人所說的，你們在天之劍事件中沒有受傷？」

「大長老，以太紊亂不能稱為受傷。」赫里斯在一邊不咸不淡地回道，「那是在環境影響下，一種體內以太的自我保護機制而已。」

大長老一愣，測偽魔法並沒有發動，證明赫里斯說的是真話。以太紊亂在以太學中確實不能算是一種病症，而他僅僅是今年輪值的大長老，在以太學方面完全沒有什麼造詣，這一點他確實不如成為長老之前曾經浸淫以太學數十年的赫里斯。

他轉着眼珠，看到了臉色鐵青的譚娜塔克，回憶起她所說的被障壁的金色火焰灼燒的事情，大長老又流露出一絲殘忍的笑意。

「譚娜塔克，你的手是否有在天之劍事件中受傷？」他拔高音調問道。

譚娜塔克緩緩舉起留着燒灼痕迹的雙手，淡淡道：「如果大長老指的是這些痕迹，它們不是傷痕，我更願意稱它們為——聖痕。」

聖痕！

傳說中被母神蓋亞選中之人會在生命中的某一階段得到一些特殊的痕迹，這些痕迹昭示着他們的使命與能力，由於是被最高母神通過某些方式降下，那些虔誠的信徒都將那種痕迹稱為「聖痕」。

譚娜塔克，三個孩子的母親，已經超過四百歲的壯年精靈，竟然會在自己兒子的暴走事件中得到聖痕？

不僅僅是大長老目瞪口呆，其他長老也開始交頭接耳，他們同樣不相信這是聖痕，但測偽魔法仍然沒有發動，說明那確實是聖痕——通過傳承的覺醒來傳遞的聖痕，數百年內可能是頭一遭。

「大長老應當知道，守護者會被光明妖精所守護，而加爾覺醒之後，我就能夠看到光明妖精了。」譚娜塔克淡淡道，「我被聖痕賦予的使命，就是守護尚未羽翼豐滿的守護者，讓他完成他被引導著應當完成的事業。」

大長老啞口無言，他狠狠捏着手中的短杖，指著譚娜塔克的鼻子，半晌又轉回身朝向加爾的方向，嘶啞著聲音叫道：「不可能，這不可能，測偽魔法出問題了，我要求重新檢查大魔法陣，她絕不可能得到聖痕！」

「大長老，大魔法陣是今天開庭之前我剛剛檢查過的，絕不會有任何問題。」一道淡淡的、溫和的聲音從他背後傳來，菲亞蘭特·青羽從座位上緩緩站起，「如果它真的出現問題，現在的以太枷鎖又是如何形成的呢？」

「你動了手腳！一定是你，對，你是那什麼緩和派的……」大長老壓低聲音低吼，但聲音清清楚楚地傳到了加爾耳朵里，小少年漸漸覺得場面已經向他控制不住的方向滑去了。

「那麼我在此主張，我絕沒有對測偽大魔法陣曾經做出任何維護以外的行為，不如請今年的大長老說出你自己的主張吧，看看測偽魔法是否發動。」菲亞蘭特依然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淡綠色的眸子直射站在主席的大長老。

——菲亞蘭特·青羽，是上一年輪值的大長老。

「我主張，菲亞蘭特·青羽對測偽大魔法陣進行了有利於她的改動！」大長老的臉漲得通紅，哪還有一點精靈族的優雅留在臉上？他口不擇言地脫口而出，「就算她不被測偽，也一定是她的改動導致的問題！」

他話音剛落，整個大會堂都安靜了下來，半空中以太漸漸現出形狀，化作數道雷電的枷鎖朝大長老飛射而去，一瞬間他已經被雷電枷鎖架到了半空中，電流如同小蛇在他身上遊動啃噬，大長老發出不似人聲的慘叫，一頭半白的頭髮被電得根根豎起，其他長老不忍再看這一幕，紛紛掩著臉轉過了頭。

從沒有一個大長老，會在審查會的會場被測偽魔法證偽，這足以證明他說的是謊話，他自己都不會相信的謊話。

後排一人簌地站起身來，寬大的袖子一甩，扭頭就走向大會堂外面。

「赫爾米爾！」大長老在痛苦中狂吼出聲，他眼球暴突，彎彎曲曲的血管爬滿了原本威嚴高傲的面龐，「赫爾米爾！你算計我！你……你是故意的！你就是想看到這一幕！是不是！赫爾米爾！你回答我！赫爾米爾！！！」

赫爾米爾·青葉扭頭，輕蔑地看了他一眼，佝僂著身體離開了。

大長老被測偽大魔法陣懲罰，這也許是這間會堂建立以來的頭一遭，其他的輪值長老陷入了騷動，已經很久沒有人在這裏被測偽，他們也不知道是應當去將半空中狂叫的大長老解救下來，還是等待大魔法的效果結束，抑或是當場革去這個長老的輪值大長老職務，甚至革除他的長老身份——在審查會上信口胡言顯然已經嚴重違反了他們曾經發下的「廉潔、誠實、智慧」的誓言，更沒有一絲身為長老、還是大長老的自矜，再看現在他那副口吐白沫破口大罵的模樣，他們甚至羞於承認這是一名精靈，是他們的同胞。

倒是菲亞蘭特一臉的理所當然，她優優雅雅地坐了回去，甚至有餘裕捧起侍女剛給她沏好的熱茶啜飲一口，-溫柔的淡綠色眸子越過在電光中抽搐的大長老，投向了站在大禮堂正中的加爾。

加爾當場心下瞭然，回以一個充滿感激的微笑。

菲亞蘭特是故意的。

她早就知道這個大長老會按照保守派的安排去刁難他，甚至給他羅織出更加可怕的罪名，才會在第一次交談時就提醒他測偽魔法的存在，讓他千萬不要說謊。而她則在暗中觀察著整場審查會的走向，適時鼓動身邊的人討論聽起來有利於保守派的話題，讓大長老以為一切都盡在他的掌握。

然而她也在賭，她賭加爾絕不會放棄自己的主張，一定會與不講理的保守派硬扛到底，直到讓他在事實的衝擊下失去理智，再在菲亞蘭特的撩撥下說出絕不可能存在的主張，這樣不僅他自己的臉在這場特別審查會上丟光了，保守派也面子掃地，至少在加爾的事上他們不能再橫加干涉了。

她的確完成了她的許諾，這樣一來整個緩和派都會倒向與保守派對立的加爾一邊，就算所有保守派都反對他的音樂隊提案，佔據更多席位的仍然是緩和派和武力派，現在他們更是不能撕破臉皮，完全站在加爾的對立面，如果這樣只能說明他們有意包庇這個大長老，整個保守派的話語權都會受到影響。

他又望向證人席上的三人，斯雅洛和赫里斯仍然是一臉事不關己的表情，彷彿天上沒有掛着個被電得嗷嗷直叫的人，他們不看加爾，但譚娜塔克的綠眼睛也微微笑着看向兒子，彷彿在說，媽媽沒有給你拖後腿，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