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斯雅洛長老的意思是，您無論如何也不想看到一支新的擁有活力的隊伍產生嗎？」加爾死死盯住斯雅洛的臉，「就算這支隊伍並不以戰鬥為主，只是一支專心藝術和音樂的隊伍，還是一支有可能給卡拉諾爾帶來新生的隊伍？」

「孩子，你要搞清楚，我不是在以斯雅洛·拉瑪恩·紅雲的身份和你討論這件事情。」斯雅洛深吸一口氣，停住腳步，轉頭看着加爾，「我是以長老會的一員，以斯雅洛長老的身份和你討論一支新部隊的成立，我要站在長老會的利益上和你商討這個問題，而不是憑藉我自己的好惡來決定支持與否。」

「如果我證明這支隊伍能夠給長老會帶來好處，那麼就能得到您的支持，對嗎？」加爾攥緊了小小的拳頭。

「你可以這麼認為，當然這也要看它帶來的好處和帶來的負擔到底哪個更大才能決定。」斯雅洛繼續往前走，「你不會以為，一支軍隊只要有愛就能足夠它生存吧？」

「我們可以通過公演來賺取自己的經費，同時也能成為長老會在軍隊內的宣傳助力。」加爾的思維飛速旋轉，「您無非是擔心，這支隊伍會讓卡拉諾爾整體倒向緋色走廊一邊，但我可以保證這件事絕不會發生，因為我將要招募的士兵將會來自四面八方，他們一定是忠於音樂的人，所以絕不會成為緋色走廊的打手。」

「你可以保證，我又如何相信？」

斯雅洛已經走出了龍骨館，進入了琉璃棧道，加爾跟在她背後一路小跑，「斯雅洛長老，我知道您的顧慮，您應該知道長老會內部有人對您們這些在戰爭中成為長老的人有所不滿吧？」

斯雅洛的腳步頓了一下，但接着往前走了：「繼續說。」

「他們和您的想法一樣，無非是恐懼您們這些武力派會取代他們的位置，讓長老會變成第二個緋色走廊，但您真的有取而代之的想法嗎？」加爾咬着牙道，「如果您沒有這種想法，又為什麼要用這種想法去度量菲斯德團長的內心呢？」

「菲斯德林格是個深不可測的人，你以為為什麼長老會會將他投票驅逐出長老待選？」斯雅洛腳步放慢了一些，「沒有人知道他內心到底是怎麼想的，更不要提人心是這世界上最難測量的東西，我向來會往最壞處着想——就算他有取而代之的心思又如何，不是一樣被我們按死在了萌芽里嗎？」

加爾眼看有戲，語速也加快了：「但緋色走廊的士兵都以維持自然平衡為己任，長老會如果沒有破壞自然的平衡，他們絕對不會對長老會刀兵相向的，這一點我身為緋色走廊的一員可以保證。他們現在看起來煞氣十足，無非是因為壓力無處釋放，如果有了用來放鬆的地方，這些人的緊張感自然會鬆弛下來，緋色走廊對長老會的威脅也會隨之降低。」

「這個用來放鬆的地方，就是你要成立的音樂隊？」斯雅洛問道，「我又如何相信它真的像你說的那樣，擁有這麼大的好處？」

「我將會招募擁有才能的吟遊詩人，讓最好的老師去培養他們，形成一支有紀律有活力的隊伍。」加爾追着斯雅洛說着，「並且我會將其中有意願的人收為追隨者，這樣就能最大可能性的把戰力和菲斯德團長切割開，我又是屬於長老會直接管轄的守護者，也能保證長老會和緋色走廊的力量平衡了吧？」

「這倒是個新鮮的想法。」斯雅洛瞥了加爾一眼，「之前的守護者都是自由身，你和他們不同，這倒是真的。

你打算怎麼說服長老會，讓你一個戴罪之身的人收集追隨者？」

「這點不用說服，因為追隨者的聯繫不是人力可以切斷的。」加爾有些小得意，「而且，我已經有一個追隨者了，她將會成為音樂隊的首席教官。」

得到斯雅洛的支持之後，也到了吃午飯的時間，他拒絕了斯雅洛共進午餐的邀請，一路小跑回到了家中。

開玩笑，光是和她來回說了幾句話就已經累得他額頭髮燙了，再和她吃頓中午飯，他乾脆兩眼一翻暈過去算了。

和菲亞蘭特·青羽的會面被放在了第二天，他有一下午的時間可以用來休息，根據今天和蘇帕與斯雅洛的對話判斷，菲亞蘭特屬於長老會中的緩和派，介於頑固派和武力派之間，應該也是可以爭取來的對象。並且她似乎比起斯雅洛而言更好說話，將今天和斯雅洛談話時及時想出來的東西添加進意見稿里去，應該能很容易說服她支持自己吧。

吃着希雅做的飯的時候他還在思考這些問題，咬了好幾次嘴才把精力集中到今天的鹿肉派上，恰莎希雅麗看着弟弟一臉魂不守舍的模樣，拿叉子在他頭頂狠狠一敲：「好好吃飯，不吃飯哪有勁去跟那些人較勁啊！」

「你也知道我是在跟長老會較勁，那你還敲我。」加爾揉揉發痛的頭頂，「講道理，前後五百年估計都沒有我這麼憋屈的守護者，不僅沒有屬於自己的追隨者部隊，還被人抓進了部隊當大頭兵，現在想要設立點新的東西還要四處跑着去徵求同意，就這樣最後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那怪誰？」希雅翻了個白眼，「是你自己要跑去天之劍里，又遇上了那種事情，媽手上的傷現在還沒好呢，我還沒找你的問題，你自己還怨上了？」

「我要不進去，誰還能拿來哥傳的信？」加爾理直氣壯，「你覺得長老會那幫人會還給我們嗎？」

「在他們手裏又沒用，他們除了還給咱們也沒別的方法。」希雅切下一塊派塞進嘴裏，「就算不還，那就不還吧，能怎麼辦呢，總比把你抓走強吧。你看，再過一周你就又要回部隊了，到時候更難回到家了。」

「那也不是我的錯，那是他們的錯，如果他們不那麼粗暴，我怎麼會暴走呢。」加爾聲音變小了，嘟嘟囔囔地戳著面前的午飯。

「那就是他們的錯咯，那又能怎麼辦呢。」希雅又給自己倒了杯果汁，接着一飲而盡，「他們不覺得那是他們的錯，這就是他們的理由了，他們認為你錯了，那你就錯了，就算有再多特殊情況也一樣的。這就是長老會，至少是現在的長老會。」

「你這麼一說，我都想幫團長把那長老會給滅掉了。」加爾拿小刀在空中空揮一下，「他們真的好討厭，先把我關進軍營，又讓爸回軍營去當教官，現在還在我的部隊上不停作梗，他們中間真的沒有從冥界來的細作嗎？」

「在家說說可以，出去說可是要罪加一等的。」希雅也是一臉的憤懣，「他們還調走了我們巡邏隊里最強的幾個隊員，說是去負責長老會的安全，那不就是看大門嗎？我們這些人一天不戰鬥手腳功夫就會下滑，他們已經把觸手都伸到巡邏隊身上了，下一步是不是就要開始清算冒險者了？」

「他們連冒險者公會都敢動啊？」加爾咋舌，「那不是從塔隆帝國來的外來勢力嗎？」

「長老會已經把整個卡拉諾爾都攥在了他們手中，自然不能允許這樣一支強大又自由的勢力存在於他們的管轄範圍內。」希雅陰著臉，「你記得布依德吧，之前經常和你一起玩的那個，他上個月通過了冒險者公會的測試，已經被吸納成了一名黑銅級冒險者，但現在接不到相應水平的委託，就是因為長老會禁止了民眾去冒險者公會放出委託，用來打壓冒險者公會的活躍。」

加爾把一塊派塞進嘴裏，皺着眉頭：「不限制公會，但是限制公會賴以生存的土壤，用這種方式來擠壓公會的生存空間，是這個意思吧？他們真的覺得長老會就能左右一切？卡拉諾爾早就不僅是精靈的卡拉諾爾了，這麼簡單的問題他們能不懂嗎？」

「之前我聽爸說，長老會內部對卡拉諾爾以後走向的問題出現了分歧。」希雅給加爾添上果汁，「有一大部分人認為卡拉諾爾永遠是精靈的卡拉諾爾，不應該被大量的外來種族侵蝕，更不應該讓冒險者公會這種人類主辦的組織在卡拉諾爾過得風生水起，所以才導致了對公會的排斥和擠壓。」

「現在是公會，等到公會倒了，他們是不是就要朝其他東西下手了？」加爾有點生氣，他不明白為什麼長老會會做出如此愚蠢的決定，「等到卡拉諾爾真的除了精靈什麼都沒有的時候，這座鎮子也就真的沒有未來了。」

「爸媽也是這麼說的，他們從戰場上打下來的這一派都很清楚，如果沒有其他種族的幫助，凜冬之戰中精靈族根本不可能奪回長老林，」希雅看起來也不高興，「但那些學閥可不這麼想，他們認為精靈族完全可以靠自己的能力恢復過去的榮光，凜冬之戰時就算不接受其他種族的支援，奪回長老林也只是時間問題。但是實際上真的是這樣嗎？如果沒有其他種族的幫助，我們真的能做到嗎？」

「我覺得不太行。」加爾搖頭，「憑我那點粗淺的歷史知識我都知道，如果不是最後獸人們也同樣伸出援手，也許到現在凜冬之戰還沒有結束呢。」

「我也覺得他們不可能想不到這麼簡單的事情，只能解釋為他們另有想法。」希雅嘆了口氣，「但無論如何這些事情也不是我們兩個年輕人能夠插手的，先吃飯吧，和長老會抗衡這種事情，不是我們能做得到的。」

「不過你這麼一說，我倒是有了新的想法，說不定能幫助音樂隊的建立。」加爾琢磨起自己的事來，「等下我去把這些東西加上，說不定還能說服那些學閥，支持我的行動。」

「那就是你自己的事了，和長老會討價還價可不是容易的事情，你得小心點。」希雅一推盤子站起來，「今天你洗碗。」

「我還是病號呢！你這是虐待兒童！」加爾揮舞著叉子叫起來。

「你現在就是兒童啦，平時吆喝着自己不是小孩的時候就不這樣了？」希雅撲哧一聲笑出來，「行啦，等下把盤子放到水池去，吃完干你的事去就行了，記得喝葯。」

加爾吃完飯收拾好餐具，心滿意足地捧著肚子回到自己房間，準備休息一會開始自己的工作——繼續完善他的意見稿，爭取一次說服長老會。

一下午時間很快就過去了，加爾早早地喝葯睡覺，準備為第二天的會面攢足精神。與菲亞蘭特·青羽的會面和與蘇帕和斯雅洛的會面都不同，前兩人他是以個人的身份去徵求他們的支持，而菲亞蘭特那邊他只能用守護者和緋色走廊成員的身份與青羽長老所代表的派別交流。這是一場豪賭，如果他賭贏了，他會直接贏得整個緩和派的支持，而如果他賭輸了，這件事可能就再也沒有第二次機會被放上長老會的會議桌了。

翌日，梳洗一新的小少年站在了長老會的大廳里，這是他第三次來到長老會，前兩次是因為屍者侵襲和要下達對他的懲罰，他是被叫過去的。這次則是他自己主動來到這裏，他要和長老們面對面地爭取屬於自己的利益。

九時的鐘聲一過，他就被請到了空無一人的小會議室里，等待着青羽長老的到來。她沒有讓加爾等待太長的時間，很快她就和三位緩和派的其他長老還有兩位準長老一起來到了小會議室，還帶着一個侍女，侍女給談話的幾人倒上茶之後就離開了會議室，留下加爾和幾位長老在小房間內商議關於緋色走廊新部隊的事情。

菲亞蘭特是個珠圓玉潤的中年女性，鵝蛋形的臉龐總是帶着優雅的微笑，淡藍色的頭髮在頭頂緊緊束成髮髻，一雙淡綠色的眸子卻是深沉似海。她好整以暇地啜了一口香茶，徐徐翻開加爾帶來的意見稿：「你的來意我已近明白了，從我個人的角度上，我很支持你作為守護者建立自己的力量派系。」

加爾心裏一沉，他知道下一句話一定是「但從長老會的角度而言」，而這句話後面帶着的不會是什麼好的結論。

果然，菲亞蘭特話鋒一轉，「但從一名長老的角度而言，我只能持保留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