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戈笑道:「如果從廣義上來講,我可能還真的算是個法師。」
「老師還學習過魔法?」加爾驚訝。
「不,我並沒有系統的學習過魔法,但我天生有一種特別的……算是能力吧。」寧戈安娜爾伸出手,「實際做給你看更加清楚。」
像是有很多支筆同時作畫那樣,一個小小的生物在寧戈安娜爾手掌上漸漸成型,它擁有柔軟圓潤的頭部,看起來晶瑩剔透,之下的一圈像是裙擺那樣散開,身體下面連著十數根細長的觸手,在空氣中輕輕舞動。
「水母!」加爾脫口而出,他在切爾的百科全書上見過這種生物。
「你居然知道這種生物。」寧戈詫異地看了他一眼,「這是我在海濱城市貝琴港巡演的時候見過的一種小生物,它叫做以太水母。和普通的水母不同,它生存需要的不是水而是高濃度的以太,那邊的家庭很多人養它們當做觀賞來用。」
她抬起手掌,小小的以太水母也隨之浮上半空,輕快地轉了幾圈之後懸停在那裡,寧戈安娜爾鬆開手,這個小生物好奇地在空氣中來回晃動,細長的觸手戳來戳去,似乎在尋找食物的樣子。
「這只是一個我記憶的投影,並不是真正的以太水母。」寧戈將手背回身後,「我的魔法能力就是利用以太將我的記憶投影描繪出來,讓它們以簡單的邏輯運行。當然它們撐不了很久,一天就是極限了。顯然是沒什麼用處,但普通人又做不太到的能力,所以我才說,我『可能』算是個法師。」
加爾把頭撐了起來,眼睛閃閃發亮:「老師,你能用手指描繪的方式用以太畫出圖案嗎?」
寧戈安娜爾微微偏頭,露出「為什麼要這麼問」的神情,伸出手指在空氣中畫了幾個閃閃發亮的音符。
「那不用手呢?比如直接在身邊生出會飛的蝴蝶這樣?」加爾越來越興奮了。
幾隻發出柔和藍光的蝴蝶憑空出現,繞著寧戈安娜爾飛了一圈之後,停在了她的肩膀和頭髮上。
加爾樂得簡直要跳起來:「老師你當然是法師啊!你是『特效法師』!這才能簡直太難得了!」
「『特效法師』?」寧戈獃獃地看他,「那是什麼?」
加爾腦袋裡不知什麼地方突然一滯,他突然意識到這次自己醒來之後腦子裡多出了很多東西,但它們過於自然地出現在他腦海里,導致他甚至沒有發現這些東西的出現,和寧戈安娜爾說話的時候自然而然的就脫口而出了。
「就是為表演添加特別效果的法師。」他迅速地思考怎麼跟老師解釋這件事,同時興奮之情仍然難掩,「可能是傳承的影響吧,我記憶里出現了很多……新的東西,這個詞就是裡面的一部分。老師,你會跳舞嗎?」
「舞蹈是一個淑女必備的技能,我怎麼可能不會跳舞?」寧戈安娜爾滿臉疑問,「但你問這個又是什麼意思?」
「一邊跳舞一邊使用剛才的能力表演,再加上使用吟遊詩人的魔法來挑動大家的情緒呢?能做得到嗎?」加爾越來越激動,語速越發加快,小臉紅撲撲的,甚至不知不覺從被褥之間坐了起來。
「你別那麼激動,躺回去,先躺回去。」寧戈伸手把加爾按回被窩裡,「你腦袋裡到底多了什麼東西?怎麼今天凈說些奇怪的話啊。」
「先別管這些,無所謂,老師你能做到嗎?」加爾兩眼放光,「能還是不能,告訴我!」
寧戈被他逼問得有些措手不及:「雖然我沒試過,
但應該是可以的吧?」
加爾一把抓住了寧戈安娜爾的雙手:「那老師,你願意成為『偶像』嗎!」
「『偶像』?」寧戈安娜爾眨眨眼睛。
「就是用音樂和藝術帶給大家快樂的人!」加爾緊緊抓著老師的手,「老師,你願意嗎?」
「如果這麼說,那我早就是這種『偶像』了。」寧戈安娜爾很快冷靜了下來,深藍的眼睛直視加爾,「我從開始練習大鍵琴的時候,就把為觀眾帶來更加美妙的音樂這件事當成了畢生目標,這算不算你所說的,用藝術給大家帶來快樂呢?」
「決定了!」加爾騰一下坐直了身體,「我要成立部隊文工團!我要培養屬於緋色走廊,屬於精靈族的『偶像』!」
然後他感到一陣天旋地轉,撲騰一聲躺了回去,肚子發出了震天動地的巨響。
寧戈噗嗤一聲笑了:「蘭蘭,再給他盛碗粥吧。」
***
又過了幾天,多少恢復了些力氣之後,加爾整理了一下腦袋裡多出來的東西,決定先按照「大鍵琴幽靈」的說法,和成為了他追隨者的寧戈安娜爾討論大鍵琴的改進更新。兩人坐在琴房裡討論演奏問題的時候,加爾提出了用擊錘擊弦代替羽管撥弦的想法。
「你說用楔錘擊弦演奏?」寧戈安娜爾似乎很奇怪為什麼加爾會提出這種想法,「你說的那是小鍵琴,它雖然在強弱音的表現上很有些天分,音色也很甜美,但用來在正式場合演奏還是太勉強了,它的音域太窄,聲音也太小,在劇場里觀眾甚至聽不到聲音,又怎麼用來演出?」
「在演奏時可以用擴音裝置擴大它的聲音嗎?」加爾提出疑問,「至於音域,不能利用大鍵琴的音域來擴展它原本的音域嗎?」
「擴音裝置會對音色的表現造成毀滅性的打擊。」寧戈耐心地為他解釋,「至於擴大音域,你對小鍵琴的結構不了解,雖然我也不是主要演奏小鍵琴的樂手,但我至少知道,如果要把小鍵琴的音域擴展到大鍵琴那樣,需要的空間和材料可是比製作一架大鍵琴要多得多了。」
加爾回憶著夢中的那架大鍵琴喃喃自語:「有沒有什麼辦法……在控制大小的同時讓樂器具有大鍵琴的音域,和小鍵琴的音色呢……?」
「我可以幫你問一問白銀風笛和紅焰巨錘的合作窗口,他們一般在那裡製作弦樂器,」寧戈安娜爾道,「但之前也不是沒有人嘗試過這種想法,我的建議是不要對這件事抱有太大的希望比較好。」
「小鍵琴不能在大場合演出,那私人場合如何呢?」加爾認真地考慮著小鍵琴的可能性,「我想彈彈看,老師能找到一架小鍵琴給我看看嗎?」
寧戈安娜爾點點頭:「那倒是沒有問題,雖然小鍵琴一般都是貴族家的小小姐們玩遊戲的時候用來代替大鍵琴的樂器,很少有人專修,不過製作的難度並沒有大鍵琴高,專門為你訂做一架也不是不可以。」
「如果可以在私人場合演奏的話,完全可以拿來作曲用。」加爾還在思考小鍵琴的用處,「想要把老師捧成『偶像』的話,一定要做出量身定做的曲子,還要用多種樂器編曲來做伴奏,還要……」
「先別想那麼多了,你離作曲還遠著呢。」寧戈安娜爾在他額頭上彈了一下,「先把你今天的練習任務完成。」
小少年嘿嘿笑著把手放上琴鍵:「好——」
燈火坐在旁邊桌子上插嘴:「作曲我倒不是不能幫你,但作詞可就只能你自己來了,畢竟你要寫的是歌,不是大鍵琴曲,這和創造詩魔法也不一樣,沒有基礎咒文可以使用。」
「你就算不幫我我也要逼著你幫我。」加爾翻了個白眼,「你以為你吃那麼多我的以太是白吃的嗎?」
燈火也嘿嘿笑起來:「哎呀,被發現了啊。」
「別學我,學我很有意思嗎?」加爾一伸手把它從桌子上拍了下來,「你要老老實實教我彈琴作曲,給你吃點以太也不是不行,但你要是只想要以太不肯幫我變強去找我哥,那我可就再也不創造詩魔法給你補充那個傳承了。」
燈火信誓旦旦地舉手:「你放心,我跟寧戈肯定把你培養成前無古人的大音樂家,成為這個時代最棒的繼承者,我就是為了這個才存在的,怎麼會不幫你培養力量?」
「什麼時候老師跟你成了一夥兒的了。」加爾哼了一聲,然後將視線轉回琴譜上,專註在大鍵琴的鍵盤上。
一邊練琴他的腦子也沒有停止思考大鍵琴改進的問題,按照「大鍵琴幽靈」的說法,直接將現在撥弦的羽管變成擊弦的擊錘就可以產生質的變化,但就像寧戈安娜爾說的一樣,不會沒有人試過將小鍵琴的楔錘用在大鍵琴上,來產生他昨天從留音水晶裡面聽到的那種聲音。那確實是種富有細膩變化的甜美音樂,但就像寧戈說的,這種聲音實在太微弱了,除了直接錄進留音水晶以外,就算在大一點的客廳里也會被其他樂器的聲音掩蓋過去,用來演奏實在勉強。它不像大鍵琴,後者雖然在高低音的表現上沒有那麼細膩的表現,但通過手指觸鍵產生的微妙振動變化就會將音色的表情體現出來,這種敏感細微的明亮音色是小鍵琴的結構所做不到的。
正想著他就感到手指骨節猛地一痛,卻是寧戈安娜爾手中的教鞭敲了下來。
教鞭在半空中晃悠,寧戈安娜爾表情嚴肅,一雙深藍色的杏眼盯著他:「你跑神了,你在想什麼?又在想大鍵琴的改進?」
加爾只好低頭,算是默認了。
「樂器的改進就交給那些製作樂器的工匠來做,」寧戈又敲了他手指一下,「你是要成為音樂家的人,你所要做的就是磨練你自己的音樂水準,等到那些更新更好的樂器出現時,可以不辜負那些工匠們的辛苦打磨就是了。」
加爾眼中充滿了不解:「但我是使用樂器的人,如果我自己都不把精力放在這上面,工匠們又怎麼會專註於它的研發呢?」
「不要小看工匠們對樂器的熱愛。」寧戈的聲音里有些微微的怒氣,「製作樂器不僅僅是一種手藝,更是一門藝術,很多工匠的音樂造詣並不輸於普通的樂師,他們知道什麼樣的樂器是好的,什麼樣的樂器沒有發展的必要,也知道一種樂器最大的弱點和優點在哪裡,不然你以為為什麼小鍵琴到現在還沒有被淘汰,反而走進了千家萬戶,甚至被貴族家庭當做大鍵琴的教學用具的?可是看你現在的狀態,連練習都無法集中精神,又有什麼資格去使用這些工匠嘔心瀝血做出的樂器?我第一課的時候不就教過你,要尊重樂器和音樂嗎?」
小男孩埋頭挨罵,重新練習起寧戈專門為他寫的大鍵琴練習曲。
練習時間過得很快,練習曲里有很多困難的技巧部分,就算是加爾也很難在短時間內融會貫通,喝下以太藥水之後他開始準備回家的行李,算算時間,父母應該要來接他了。
寧戈安娜爾送了他幾本樂理書籍,還有幾卷寫了樂譜的樺皮紙,他把這些書和烏爾洛薩帶來的那幾本書整理到一起,一起裝進希雅之前給他帶來的行李箱里,再背上小巧的曼陀鈴之後整理就算結束了。
很快門口傳來了說話的聲音,回家的時刻終於來了。
多久沒看到街道上的夕陽了呢?
加爾不知道,他只知道這些原本司空見慣的景色讓他感受到了某種叫作懷念的情感,他從馬車的窗戶往外望去,看到路邊餐館的炊煙和鐵匠鋪的火星,看到街上追逐打鬧的孩子,忽然覺得自己離這一切都變得好遠,從他決定前去挑戰成人禮開始,這些日常就已經變成了一種奢望,現在再回頭去看自己之前的生活,他覺得自己彷彿一直活在一個美好的夢裡,而現在這個夢該醒了。
他閉上眼睛平復自己的心情,再睜開眼的時候,孩子眼中的迷茫和落寞已經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彷彿注視著未來一樣的堅毅,而在他的眼前,過去的世界在小小的馬車窗口中一閃而逝。
是時候長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