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將是最後的戰爭了。」
半鹿少女雙手交叉在胸前，淡青色的長發被腥風吹動，她抬起素白精緻的臉龐，玫瑰色的眸子漠然地仰望著她看不到的天空。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天空泛著不正常的深紅，血色雲海從中庭上空的中心向外層層翻湧如同浪濤，將供給以太的日月光芒牢牢擋在巨大的世界樹枝幹之上。
越過戰士們頭頂的重重枝葉，帶著耀眼電光的雷鴞們振翅而起，他們揮動著逾五尺長的深藍羽翼，以肉眼幾乎無法捕捉的最高速對遠處的皇屍龍發起最後的攻擊。
那條蒼白腐爛的巨大蜥蜴盤踞於天之劍上，用它散發著無盡惡臭、分泌著腐蝕粘液的大嘴啃咬著世界樹的主幹，它身上的屍液也在腐蝕著深棕色的樹榦，這整個世界最堅硬的材料被腐蝕出同樣蒼白的傷口，變得脆弱的樹皮剝落，冒出一股股刺激性的死亡臭氣。
名為天之劍的世界樹並沒有被死亡的力量真正損傷，它依靠大量來自星球的生命之力自行恢復，但隨即又被不斷腐蝕，周而復始。
這條具有相當智慧的皇屍龍早已知曉這種現象，但早已是屍者一員的它並沒有感情和自我這種東西，它只是繼續著自己的任務——佔據天之劍，夜以繼日地啃噬這棵聖樹的身軀，直到它本就虛假的生命走到盡頭。
雷鴞突擊小隊的領隊張開滿是尖牙的大口，從他們特殊的器官里發出刺耳的叫聲，極高頻率的尖叫傳到她的同伴們耳朵里卻是清晰無比的命令：燃燒自己的以太與靈魂，用自己最後的雷電，將那頭褻瀆聖樹的蜥蜴炸成碎片！
呼吸之間這些無名的戰士帶起萬道閃電，雷霆磅礴，與他們的身體一同擊中半朽的巨大屍龍，藍紫電光隨著皇屍龍最後的吼聲綻放，最終只留下寂靜的天空。
「洛薩！前方四十尺，巫妖一名！」
三道金光從女性高等精靈的指間疾飛而出，她穩穩地站在一位疾馳中的半人馬背上，手中握著散發淺綠光芒的長弓，耀眼的淺金色長發在風中飄搖。
精靈綠色的眸子籠罩著一層與箭矢同樣耀目的金光，不死生物在巫妖法術之下的隱身效果在她的眼裡如同兒戲。
這對於她而言甚至不能算作戰鬥，只是狩獵，以屍者軍隊的漏網之魚為目標的狩獵。
精靈遊俠聯盟「緋色走廊」的首席「雪之瞳」，大師級雪原遊俠「卡諾拉的獵鷹」，譚娜塔克·希爾婭夏·光輝。
魔法箭矢準確命中了三頭散發著死亡腐臭的食屍鬼，它們在驟然爆發的金色光芒里被焚燒殆盡，露出了它們背後的操縱者。
不斷從身上掉落著腐肉的高級巫妖口中發出彷彿咆哮的死靈咒文，然而在魔法成型之前它已經失去了繼續發聲的能力。兩柄散發同樣金光的短劍有如鋼鐵狂風，從背後瞬間切碎了它的喉嚨與半張臉孔，接著它們刺中了巫妖的魔核，早已失去命匣的巫妖從核心開始，寸寸破碎在聖潔的金光之中。
從蒸發殆盡的巫妖身後出現的，是一個深金色長發編成麻花辮的男性精靈，正是女性精靈剛才呼喊的洛薩——她的丈夫，烏爾洛薩·塔拉法蘭·光輝，「緋色走廊」的精英「風之劍」，那兩柄金色短劍被反握在這位荒野之子的手裡，將巫妖留下的屍液蒸發出絲絲黑氣。
「半徑六十尺以內的不死生物已經清除乾淨了，我帶你們繼續隱蔽。」
載著譚娜塔克的半人馬阿夏發出有些嘶啞的聲音，
長時間的高速奔襲使他有些疲勞。
「我們應當接近戰線，增加軍團的力量。」
譚娜塔克的聲音清冽卻帶著一股肅殺的味道，優美的精靈語里滿含北地風霜的凜冽。
「譚妮，不要再往前了，裡面有首席長老和騎士團，我們的任務只是清理突破包圍的雜兵。」
烏爾洛薩熔金般的雙眸先是看著譚妮的臉，之後移動到了她的腹部——那裡明顯地高高隆起，用皮質的腹帶緊緊束在她的身上。
這位「卡諾拉的獵鷹」赫然有孕在身，而且是一副即將臨盆的模樣。
「我也是首席，按照規定我也應該在最前面頂上。」
譚娜塔克兩眼一瞪，卻也沒再反駁烏爾洛薩，繼續站在阿夏的背上警戒著四周。
阿夏沒有對這夫妻二人的對話做什麼評價，他只是迅速而靜默地隱入了叢林的陰影里，而烏爾洛薩早已先他們一步藏進樹梢，從那裡他可以得到遠遠大於另外兩人的視野。
三人隱入陰影之後不久，巨大的爆炸聲從森林的上空傳來。
「雷鴞突擊小隊失去聯絡，皇屍龍核心被成功靜默。」
戴著塔隆帝國將軍盔的人類男性沉默了一陣，看著面前暗下去的無色碧璽儀器說出了他不想承認的結論。
「不要為他們惋惜，卡爾馬斯，貝爾耶夫和她的族人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一個身穿紅金甲的矮人帶著彷彿岩石碰撞的口音，對被稱作卡爾馬斯的帝國將軍說出不知算不算是安慰的話。
「他們活在榮耀之中，也為了榮耀而死，貝爾耶夫的部族是無可比擬的戰士，他們的靈魂將與戰神同在。」
「是啊，紅鐮，你說得對，但他們的靈魂不會再完整的回歸了。」
卡爾馬斯出了一口長氣，觸動儀器上的半透明按鈕，儀器重新亮起。
「現在該看看黑暗精靈那邊如何了——他們對付的傢伙可比我們這裡守衛的大門要困難多了。」
火焰箭矢從帝國將軍的頭頂掠過，重新將衝破首層防線的屍化野獸埋葬進火海之中。
「我敢說，如果洛薩和譚妮長老在這附近，我們絕不會讓剛才那幾個傢伙漏過去。」
紅髮如火的樹精靈提起長弓瞄準下一個目標，在金色箭矢將大食屍鬼的腦袋炸成煙花時對身邊留著水色長發的冰精靈抱怨了一句。
「但是啊法努爾，換做是你，你能讓一個孕婦在這麼危險的地方戰鬥嗎？」
冰精靈反問，她正在進行某個魔法的構造，淡藍的眸子里瞳孔金光閃爍，她細白雙手的食指拇指指尖相對，其他手指如翼展開，不是任何戰鬥魔法的手勢，圍繞在她身邊的以太濃度卻高得驚人。
「那個孩子可能是戰後最初的重建力量之一，無論是它還是譚妮可都是重點保護對象。」
她的話音未落，一息之間數枚冰藍色的魔力箭矢在她指尖成形發射，仍然密集的屍化野獸被冰矢命中，在極度低溫之下被凍結為白色的冰雕。
「更重要的是，沒有人想得罪烏爾洛薩那個笑嘻嘻的瘋子。」
被稱作法努爾的樹精靈熟練地翻了個白眼。
「如果緋色走廊不同意他們在後面打游擊，非要把譚妮長老往前線推，我很懷疑烏爾洛薩會不會當場把庫帕長老的腦袋從他脖子上擰下來。」
「那就只有他們自己知道了。」冰精靈聳了聳肩，開始構造下一個魔法，「譚妮長老能擁有一個洛薩那樣的丈夫真的是太幸運了，我覺得我這輩子是不會有這種機會了。」
解決了另一批不死生物的法努爾吹了個口哨：「瞎說，等戰爭結束，有的是男人去追求你，到時候你就是整個亞卡亞高原第一受歡迎的魔法師，說不定連魔網女神都會將你收為她的眷民——當然，如果你不喜歡男性，大概也多得是女性去討你的歡心。」
冰精靈嘆了口氣，又露出彷彿冰雪融化的笑容來：「但願吧。」
碧璽儀器的調頻終於結束，卡爾馬斯拿起藍石英的書形領針激活通訊魔法：「希爾庭主母，現在前線狀態如何？」
「前線一切正常，我們的戰士是整個星球最強悍的部隊，將軍大可放心。」領針中傳來的女性聲音間雜著斷續的干擾雜音，「我以希爾庭的姓氏發誓，除非我們全部在這場戰爭中倒下，否則我不會讓『猩紅邪樹』邁入中庭一步。」
「人員損失呢？」卡爾馬斯咬咬牙問出這個問題，「貝爾耶夫他們已經犧牲了，我不想讓卓爾們接受同樣的損失。」
「不必為了我們的戰士而惋惜，他們的血將會回歸迷鎖，雅法尼塔將會保存他們的靈魂，總有一日這些勇猛的英雄將會回歸。」
希爾庭的聲音在區域以太異常的波動中時斷時續：「我們的血魔法之網已經張開，『猩紅邪樹』現在被困在迷鎖中央，將她趕回下界的魔網也在構造當中，勝利終將屬於我們與蓋亞。」
卡爾馬斯向著空虛之庭的方向敬了個軍禮：「希望如此，我們將守護您的背後，也絕不會辜負勇猛戰士們的犧牲，尊敬的希爾庭主母。」
精靈夫妻的狩獵仍在繼續。
一頭翼手飛龍歪歪斜斜地突破魔法師的隊伍，在樹冠上方盯住了自己的目標準備開始它的殺戮，下一秒卻被火紅的元素箭矢穿透了頭顱。
至死這頭智力低下的畜生都沒能明白，自己才是那個被當做獵物的對象。
「第二十八隻，洛薩，我超過你了！」譚娜塔克的聲音里甚至帶著一絲興奮。
烏爾洛薩也露出笑容來，順手將短劍插進一頭下位惡魔的核心：「所以你是長老，而我只是精英——嘿，譚妮，我趕上你了，我們說好了，一個惡魔算兩個人頭。」
譚娜塔克對著丈夫的方向一聲輕叱，再次張弓搭箭：「喂，那傢伙只是下位惡魔，只能算一個！」
「那我們平手，飛雪女士。」烏爾洛薩湖綠色的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條線。
依然載著譚娜塔克的半人馬阿夏有點尷尬地咳嗽了一聲：「這片區域的敵人已經掃凈了，譚妮你要不要休息一下？」
北地精靈抬起頭，湛藍的眸子里映出深紅色的天空，她深呼吸一次，搖了搖頭：「等到黎明到來，大家一起休息。」
她刻意去忽略腹部的陣痛，卻無法忽略頭頂血色的雲層，而那胎兒誕生之前的痛苦似乎跟著涌動的紅雲一起在這個鐵娘子身體里波浪般衝擊著她的精神。
「雲層變薄了。」烏爾洛薩也抬頭向天空看去，雙眼再次變成炫目的金色，「『猩紅邪樹』的力量在退卻，我想卓爾們終於完成了他們的封印魔網。黎明就要來了。」
「這個孩子會隨著黎明一同到來，我有這種預感。」
藍石英的通訊道具發出聲音的同時，就被卡爾馬斯握在手中接通了通話。
「卡爾馬斯將軍，我們要贏了。」希爾庭主母的聲音聽起來模糊而疲憊，「魔網已經最終調整完畢，在魔網女神的輝光下就算是『猩紅邪樹』也只有掙扎之力……我們的孩子終於可以迎來黎明了。」
卡爾馬斯剛要回答，傳令兵從前線又傳來了另一條通訊：「將軍！屍化野獸不再增加，我們已經可以著手清理戰場了！」
一絲金色的光照射在無色碧璽的通訊儀上，卡爾馬斯幾乎要認為那是哪位精靈的天賦凈化之光，但它很快從一絲變成了一柱，在紅雪與飛灰之間顯得那麼安穩又溫暖。
人類的將軍難以置信地抬起頭，他自出生到現在從沒有見過的光景就那樣在深紅色的天空中緩緩展開，在那一柱光芒之後又出現了更多的光柱，紅雲消解，金色的光芒彷彿在切割深紅色的天空。
「陽光……」矮人聲音嘶啞地發出感嘆，「一百年啊，已經一百年沒能見過的陽光。我們贏了，卡爾馬斯，我們贏了——『猩紅邪樹』被逼退了，我們最終還是贏了。」
卡爾馬斯愣愣地伸出手去，金色的光柱照射在他滿是老繭的右手上，溫暖的以太正順著他的手掌手臂緩緩地給他注入一種陌生的力量，五十餘年中從未感受過的以太充盈著人類將軍的身體。
在他沒能注意到的一邊，陽光正緩緩移動著，集中在被他稱作紅鐮的矮人身上。
「我們勝了！我們戰勝了這些腐臭的怪物！」最後一頭屍化野獸倒下，法努爾擎著弓跳出了掩體，「我們贏了，我們贏了，塞……」
她的話突然被梗回了嗓子里，樹精靈少女突然發現那個名字像是羊皮紙被水浸泡過那樣變得模糊不清，她甚至想不起這個和自己並肩戰鬥了數年的藍發冰精靈叫什麼名字，連她的臉都像是被什麼遮住而無法看到。
法努爾轉過身看向冰精靈的方向，她真的看不到冰精靈的臉，因為水藍色頭髮的少女被過於耀眼的光芒籠罩在內。
「守護者……」樹精靈緩緩吐出這個單詞。
「對不起，我要失約了，法努爾。」光芒中傳來冰精靈柔軟清澈的聲音，「最喜歡你了，請你一定要幸福……」
冰精靈徹底化作光芒，像是冰雪消融那樣消失了。
女性的呻吟是一片歡慶之聲中唯一的不協和音。譚娜塔克緊緊抓著丈夫的雙手，兩個精靈的四隻手全都捏得骨節發白，烏爾洛薩的手指甚至因為譚娜塔克的緊箍而出現了缺血所致的紺紫色，但他渾然不覺。
光輝家的第四個孩子正在從母親的身體里來到這個世界。
「我能看到他的頭髮了，譚妮，再加把勁——」
高等精靈的聲音顫抖著，他早已不是第一次做父親，但他的精神也高度緊張，完全不比那些新手放鬆。畢竟，就算離得很遠，這裡也是戰場。
陽光最終切開了深紅的雲層，又切碎了森林中的靜寂與黑暗，紅雲翻騰著褪去，那之後碧空如洗，日月同輝。
鹿身少女彷彿迎接陽光那樣展開雙臂。
「守護者們啊，感謝你們，奪還了陽光……我看到了，新的世界，新的傳奇……」
一百年來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黎明，與一個精靈嬰兒誕生的第一聲哭泣一同來臨了，一道不太一樣的光芒與陽光一起，鑽進了這個男孩的身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