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夏。臨襄市變維大廈。

女孩站在二十九層天台圍欄上，搖搖欲墜。

從物理學上來說，再傾斜十五度，她便會墜樓前往二次元。

但如果仔細觀察她，就會發現她雙目無神，顯得很獃滯。

一個將死之人，總歸是會有情緒的。

可女孩只是顯得渾渾噩噩的，宛若行屍走肉，像是某個被洗去了神智的葯童。

更奇怪的是……

她帶着兩部電話。一部電話被固定在了耳邊，另一部電話則不斷發出語音——

「嗨，siri，幫我撥打自殺危機干預熱線。」

約莫每三秒一次。

接受到了語音指令的電話，就會開始自動撥通自殺危機干預熱線。

女孩來到變維大廈頂端的這一路里，電話就不斷在發出這樣的聲音。

「嗨，siri，幫我撥打自殺危機干預熱線。」

一次次，這些聲音輕輕敲擊著女孩的耳膜，但並未給她帶來任何變化。

她還是拖着有些僵硬的步子，一點點走向死亡。

曾經有想要自殺的人說，自殺干預熱線總是有十三個人排隊。也不知道為什麼，這個世界那麼多人想不開。

女孩的電話一直沒有打通。這無疑是一個極為愚蠢的辦法。

如果她真的很想活下來，那麼她應該將自己綁住，或者……找個人看住自己。

但那些做法其實都沒有意義。

她能做的事情，只有瞎貓去碰一碰死耗子。

這不過就是垂死掙扎，指望這群自殺干預中心的人，能喚醒自己……

就好比在溺水時，看到了一根水草，卻期盼著那不是水草，而豪華游輪拋出的繩索。

沒有人能喚醒自己，除了先行者。

因為女孩……正是一名挑戰失敗的先行者。

……

當一個先行者任務失敗，被強制自殺的過程里，非先行者無法干預。

而先行者一旦干預，就會牽扯進一場詭異的懲罰里。

女孩任務失敗，即將迎來自殺。

如果這個時候有先行者願意阻止這場自殺……

那麼這名先行者，就會在下次挑戰里，迎來極為惡劣的局面。

很有可能，先行者會迎來2.0之後的群魔亂舞的時代。

那是一個生還率極低，就算三階的高手也不敢輕易挑戰的時代。

但最糟糕的還不止如此……

假如這名拯救女孩的先行者，沒有完成這次挑戰……

那麼他與女孩最終還是會死，且無法被任何人再度拯救。

簡單來說——

不去拯救女孩，死女孩一個。

拯救女孩，女孩死，救人的也會死。

這樣的局面，註定女孩孤立無援，哪怕在她活着的時候，她是眾星捧月的窺視者。

甚至還是稀有二階存在——天目者。

但都沒有意義。

任務失敗就會死，死了便不要拖累別人——

這幾乎是所有先行者們達成的共識。

所以得知這位天目之女即將死去，有人惋惜，有人悲傷，有人幸災樂禍，但沒有人願意營救。

每個人都想着，這位第一大勢力「未來之門」的先行者，必死無疑。

這一天的先行之聲里，很多人也都在留言感到遺憾。

但對於先行者們來說，一切終究會歸於平靜。

女孩其實也這麼想的。

指望自殺干預中心能救下自己……那根本就是齊藤飛鳥和更慫離婚——毫無可能。

但就在女孩一隻腳踏入鬼門關的時候……

電話忽然撥通。

這個世界確實是有無數巧合的，甚至可以說，巧合與必然本就是硬幣的兩面。

「你好，這裏是自殺危機干預熱線，我是周白榆。」

電話里的男人一開口，溫柔的聲音像是被注入了某種魔力。女孩忽然湧現出強烈的求生欲，獃滯的眼神瞬間有了神采。

不多時，她竟開始嚎啕大哭，嘴裏不斷念叨著：「對不起」「謝謝你」。

情緒激動，彷彿再次感受到人間的美好。

但人間並不美好，她一直都知道。她嚎啕大哭，只是因為活了下來。

而對不起，則是因為她很清楚，自己連累了一個人。

「我……我真的對不起……你有什麼想要我做的嗎？」

「沒有，你只要好好活着就行。」

女孩哭的更加厲害。

這個人既然可以喚醒自己，那必然是先行者。

明明是先行者，卻完全不顧自己的安危……從頭到尾，這個男人甚至都沒有提到任何與先行者有關的事情，只是不斷安慰自己。

當然，也有一種可能，這個男人並沒有意識到，他救下了一個挑戰失敗的先行者。

可無論如何，都讓女孩湧現出強烈的負罪感。

負罪感讓女孩哭的越發兇狠，聽着男人的溫柔關切，她只能哭着說道：

「周白榆先生，我叫凌寒酥，我一定會……好好活下去的。我希望……我們還會有再見的一天。我也希望你……不會遇到無法解決的困難！」

隨即，凌寒酥主動掛斷了電話。再不掛斷，她擔心自己會被負罪感淹沒。

二分二十五秒，通話結束。

電話那頭的周白榆，有些不解，他在接聽電話時，聽到了那種溺水之人上岸時，急促的呼吸。

彷彿驟然驚醒。

更讓他不解的是，這通電話的流程有些不對勁。

以往的電話，都是自殺者跟他說話很久，最後依依不捨掛斷電話。

但這次……女孩主動掛斷了電話。

像是做出了某種割捨一樣。

最後道別語，也不像是一個自殺者對拯救自殺者說的話。

但周白榆也沒辦法琢磨太多，擺在他面前的難題，讓他不得不提前離開崗位。

……

……

這件事情並沒有結束。

許是因為在必死的局面里活了下來，凌寒酥忘記了一件事。

「糟糕……我不應該那麼魯莽掛斷電話的，周白榆先生救了我，但不代表我就真的可以活下來。」

「他會因為救下我，而遭遇一個極為困難的版本……如果他活不下來，那麼我也無法活下來。」

啪！

凌寒酥氣得給了自己一巴掌。

身為窺視者的進階形態天目者，她背後的神明是知識與智慧之神，她天然就有着能夠獲取信息的力量。

「我明明可以……試着幫助他的，或許我可以提供一些情報的。」

「但我卻因為忍受不了那種負罪感，掛斷了電話。」

回過神來，凌寒酥很快調整了情緒，看着腳下川流不息的景象，她果斷打了一個電話回去。

但接電話的，卻不是周白榆，而是一個女人：

「你找周哥啊……很不巧啊，他剛剛離開了。住哪裏？我們不知道誒，好像他最近新租了個房子……」

凌寒酥掛斷了電話，她並沒有問出想問的訊息。

她開始焦急：

「冷靜，冷靜，凌寒酥，現在最重要的，是在周白榆進入下一次版本挑戰前，找到他。」

「為他提供足夠的情報，讓他能夠活下來，雖然幾率渺茫，但既然開始了，就不能放棄。」

周白榆如果死了，自己也還是會死。假如幫助周白榆活下來了……

那麼自己和周白榆，恐怕就是第一例能夠「擺脫死亡規則」的人。

任何事情的第一次，都具備開拓性，也必然會引起轟動。

說不定以後，大家對於營救其他先行者，就不會那麼冷漠。

不過眼下，有一個問題擺在了凌寒酥面前——

「我現在活下來了，在周白榆死前，我是不會死的。我要找到周白榆，並且詢問他前往的版本，為他提供信息支援……」

「我唯一能用的資源，就是公會資源，發動他們利用現實的影響力，一定可以迅速找到周白榆……」

「但那樣一來……周白榆先生的現實身份就暴露了。那會非常危險。」

在先行版本裏，凌寒酥的id叫雪妖。

她的初始身份是特工，先行職業是窺視者，可以說是天選開局。

也是很多勢力爭相拉攏的天目者，大多時候，服務於先行者中第一勢力——「未來之門」。

但眼下，凌寒酥不能恩將仇報……

先行者現實身份暴露，慘遭橫禍的例子太多了。

所以凌寒酥陷入兩難，她只能果斷開始搜索「自殺干預中心」的住址。前往那個地方，找到周白榆。

這一天，對於凌寒酥而言，註定是無比忙碌的。她內心充滿了歉意和使命感。

因為在她看來，這是一場自己與周白榆先生的雙向救贖！

沒有自己的幫助，周白榆先生——

絕對不可能活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