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真人滿意之中帶著點讚揚的神色，玄奘只覺得壓力更加大了。

他連忙看向了真人，恭敬道：

「真人……」

「過譽了……」

「小僧只是偶的靈感，還是真人說的通透，這才叫小僧得以參悟。」

陸雲沒有再開口。

而李世民和一眾朝臣也一樣沒有開口，都是低著頭皺著眉頭，苦苦思索而不可得。

畢竟有時代的局限性，即便是玄奘已經將陸雲所說的重點說了出來，他們也一樣很難以理解。

李世民的心中畫著一個大大的問號。

「文成和親，與世間女子有什麼關係？」

「玄奘說千秋功績？」

「真人又認可了玄奘的說法……」

「可這女子……又與千秋功績有什麼關係？」

大殿之中寂靜。

而陸雲也沒有打攪這些正在思考的人們。

他面帶微笑的看著場間，可心裡卻是充滿了忐忑。

「能成嗎？」

陸雲也不由得在想著。

不過他很快就將這個念頭摒棄掉了。

因為自己計劃的第二步，並非是真的要讓李世民和朝臣完全理解。

只要在被他們信服的狀態下說出，就已經足夠了。

「思想是一顆種子。」

「不管他是否理解……」

「都終究會生根發芽的。」

「就算是他現在不理解也無所謂，今天所發生的一切……」

「註定會在他的腦子裡慢慢發展壯大，在大唐皇宮之內流傳，最終達到足以影響到整個華夏！」

陸雲掃視著在場的人們。

在場的都是大唐的頂尖人物，如果他們真能理解自己所說的，那麼這思辨將會由上至下的慢慢傳遞下去。

若是真能成功……

那彩禮一事的難度，將會大大降低！

沉默一直持續。

雖然只有幾分鐘的時間，對於陸雲來說卻是度日如年一般。

而就在陸雲覺得心中越發沒底的時候，卻聽到堂內一道驚嘆聲驟然響起。

「聖上！臣懂了！」

所有人的視線循著聲音看去，卻發現開口的人，竟是房玄齡。

而此刻，房玄齡也朝著陸雲畢恭畢敬的行了叉手禮，聲音微顫，頗為慨嘆又有些后怕的說道：

「真人實乃參透世間一切法！」

「這樣的道理，確實如玄奘法師所說，我等……被一葉障目了！」

唐太宗愣了愣，隨即臉上大喜！

「玄齡！快講！」

一眾大臣們也是面露期待，對於房玄齡接下來的話，翹首以待。

所有人現在的念頭只有一個。

那就是他們極度迫切的想知道，這裡面究竟是什麼樣的道理。

而此刻，房玄齡終於開口：

「陛下……」

「此事誠如真人所說……與和親無關。」

「但卻又因和親一事，展露出了我等在思維上的弊端。」

聽到這話，陸雲卻是有些意外。

沒想到房玄齡真的聽懂了？

李世民皺了皺眉頭：「細說。」

房玄齡略微思忖片刻，才又開口：

「真人讓我們看向更深處……」

「此事癥結並非和親本身……」

「臣等……應看到這件事情最根源處的一切。」

聽到這句話，李世民皺了皺眉頭，似乎一時間沒有理解，

又似乎是對於房玄齡的回答感覺到不滿。

而房玄齡的反應很快，他在略一停頓后，就馬上再度開口：

「此事，正如真人所說識之詛……」

「我們當站在不同的角度去看，方可理解真人所述究竟為何。」

他以一種剖析的語氣，解釋道：

「黎民所見，乃是柴米油鹽。」

「士大夫所見，乃是功名利祿。」

「臣等所見，乃是濟濟大唐。」

眾人眼中生疑，卻是一時間不可得其中要領。

而房玄齡接下來的這句，便將點題之句：

「可真人眼中所見……」

「卻是芸芸眾生。」

聽到這裡，在場所有人猛的一驚！

「芸芸眾生」這四字，讓許多人臉色一變。

可是他們並沒有提問，而是皺眉低頭，開始反覆品咂這話裡面的意思。

李世民也是瞳孔收縮，陷入到了沉思之中。

而房玄齡的解釋，並未就此停下。

他的語氣在慨嘆之中，又帶上了些許悵然。

「女子所佔子民半數有餘……」

「可我等卻將女子當做事物對待。」

「真人說情愛之事乃是人倫，而我等卻將情愛視作無用之物……」

「文成公主殿下自然是念頭通達。」

「文成公主殿下深知穩固江山之重則，即便不知夫婿何如，也毅然嫁了過去，成就一樁美談。」

「可……」

「若是文成殿下不願，我等又當作何打算？」

「換位公主？」

「再不願呢？」

「終究還是要和親。」

「終究還是要嫁的。」

「因為我等……」

「視線內不存之也。」

聽到這話，在場眾人臉色巨變！

話已經說到這裡，本就已經隱約得其真意的他們，當然終於明白了真人的真正意思！

也終於意識到，真人之所以面露不悅的原因！

並非是因為和親，而是存於更深層次！

難怪真人要提到「普度眾生」！

難怪真人要說「知其然當知其所以然」！

真人一直在啟發著眾人，不要短視，要朝著這件事情的本質上看去！

那句「你還當此事與佛法無關」在此刻更是顯得尤為震耳欲聾！

是因為真人所看，並非只此一事！

他所不悅的，是在場這些大臣乃至於皇帝，對於世間蒼生的態度！

難怪真人說識之詛！

若不是此等以佛法角度來講，只是告訴眾人結果，他們可能永遠也不會覺得自己做的有問題！

房玄齡所說「視線內不存之也」中的「之」到底指的什麼？

並非單純指文成！

而是天下蒼生！

從他們的角度，根本看不到黎民百姓！

或許偶爾得見，但卻下意識的將其只至於度外！

有時只以片面得失計教，是站了在比黎民更高的角度在思考問題！

真人之不悅，乃是對大唐朝廷之不悅！

乃是對此等淺薄目光的哀嘆！

由文成見人倫。

由人倫見眾生！

此前所說普度眾生，那文成自然是眾生，而在場諸臣，乃至於是太宗皇帝李世民，皆為眾生！

即為眾生，又何有高下之分！？

看到最深處，那便是六個字——

「人人生而平等！」

真人說「繁華紅塵乃興盛之始」，而其中所得——

眾生平，乃為大道！

可當他們想清楚了這件事情之後，卻又是感覺渾身生寒。

似乎剛剛飲酒所帶來的暖意，在這一刻全部驅除殆盡！

在場的可都是大唐重臣，都是人精中的人精，是在朝堂無血戰場上廝殺至今的人物。

在聽到這句話的那一剎那，何人不知此事背後掩蓋著什麼樣的驚天巨浪！？

不少文臣都已經能夠聽到自己的心跳聲音了，急促的呼吸聲充斥著整個大殿之內，似乎將通明的燈火都壓下去了許多。

玄奘看著房玄齡的視線之中透著一股難以言說的情緒。其中有慨嘆，有重視，有欽佩。

他很清楚，這位大人很明顯是已經參透了其中的道理。

而玄奘也參透了，但是他為何沒有說透？

正是因為這背後所隱藏著的一切！

生而平等四字對皇權的挑戰！！

李世民的臉色也變得尤為嚴肅，他默默的低著頭，陷入到了無邊思緒之中。

無形之間，帝王身上的威嚴已經緩緩滲透了出來。

而房玄齡的聲音還沒有停下。

即便是他知道這背後可能會造成的一切，即便是他知道此事不該再講……

卻也頂著絕大的壓力，聲音顫抖著，強行開口：

「朝堂之上我等皆是如此。」

「可若換做尋常女子呢？」

「臣等竟是將有悖人倫之事只當尋常……」

「士大夫們呢？」

「尋常人家呢？」

「陛下，此事事關重大……」

「乞聖上三思而行！」

房玄齡之奏音，在殿內迴響。

而李世民眉頭深深皺起。

一時間……

大殿之內陷入到了無窮沉寂之中。

令人生寒。

陸雲眼神未變……

他在等待著李世民思考後的最終結果。

心情卻無比複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