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雲當然明白此刻自己在面對着什麼。

而他的大腦也迅速開始運作了起來。

這個老頭的酒，自己喝是不喝？

喝又要怎麼喝？

不喝要怎麼不喝？

根據此前的總結，陸雲深知自己在此刻決不能貿然作出選擇。一旦自己身份跌落，那接下來的一切都將化作空談。

問題有點嚴峻。

「我就說我討厭這種應酬。」

他心中吐槽著。

但是當下也已經做出了決斷。

他緩緩站起身來，從身邊這個老頭的手中接過了酒杯。

微微笑着，卻並未說話。

長孫無忌在微笑、房玄齡在微笑，李世民此時也在微笑。

一眾大臣也都鬼精鬼精的沉默微笑着。

他們都在等著這位真人說些什麼。

此時……

陸雲的肩膀上，壓力山大。

那些舞女歌姬琴師已經退出了大殿，所有視線都凝聚在陸雲身上，似乎是在等待着什麼。

在達到了一個即將令人尷尬的臨界值時，李世民終於開了口：

「望真人可開金口……」

「今日之事，方可流芳千古啊！」

此時，殿內一眾大臣雖然仍舊嘴角含笑，但是眼神卻是多有變化。

竟然說是「金口」？

這詞一般是指聖上講過的話，用來表示地位崇高……

可陛下竟然用在了這位真人身上？

甚至說到了流芳千古！？

一些在場的武將到是不覺得什麼，但是那些文臣們可是已經擦亮了眼睛。

成為陛下治國助力，從而留名百世，被後世銘記歌頌，可以說是他們畢生所求！

而現在這位真人……

看上去如此年輕，陛下竟說他一語便可流芳百世？

可這在酒席上的言語，如何才能被後世銘記？

所有人的期待值此時已經拉滿。

李世民表情未變，可眼神卻是不經意間給了長孫無忌一個大大的贊。

一切都只因真人端起酒杯而起。

此時，這局便就已經做成。

接下來，真人若是不能一語驚人，怕是就落了下成。

而開了口，即便吐出了石破天驚之語，卻也融入到了宴席之內。

而且與此同時，這君臣二人並未展露出任何不善，甚至態度尤為恭謹。

就連李世民也已經當眾低頭。

這面子已經給足了。

帝王心術，加上能臣輔佐。

這一招從長孫無忌躬身請酒開始，君臣二人極度默契，雖然未曾言語，卻是冥冥之中配合設立了此局！

不得不說，貞觀年間能奠定大唐如此鼎盛之基，絕非是偶然。

然而這一切，陸雲心中也是明鏡一樣。

李世民到不算是什麼使壞，即便是沒說出什麼來，李世民對自己的尊重不會變化。

畢竟他想要丹藥，就得看自己的臉色。

但陸雲心裏卻清楚，此等局面究竟對他來說究竟有多麼兇險。

來此之前，就已經確定了行動三大綱領。

為首的便是不能墮了身份。

那眼下的局面，對他來說與死局無異！

「好啊，兩個老銀幣。」

陸雲心中清楚……

首先，這一語出驚為天人本就難如登天。

其次，即便是做到了出口成章，自己一旦融入酒局，之後的權威性也將在眾人心中降低幾分。

若是不能破此局，怕是大唐一行，就止步於此了！

此時，就在殿內安靜無比的等待時，卻聽到了一聲淺笑。

「呵。」

人們的視線被陸雲吸引了過去。

「本尊許久不至凡塵，卻不想這凡間酒局竟生出如此規矩。」

「也罷。」

「既然此番入世來看紅塵，那我也就如你所願。」

聽到這一番話，長孫無忌臉色一變。

李世民眉頭微動。

在場所有文官武將之內傳來一片嘈雜之音！

許久不至凡塵！？

這位聖上如此恭謹之人，竟非凡人！？

如此說來，此子身着異服，皮膚光潔，看來不事農桑，再加上聖上一夜之間竟是華髮再生，此般神通者，竟真來於仙庭！？

房玄齡詫異無比。

他當然看出來了眼下的情況，在大唐廟宇之內確實不該有什麼超出皇權的存在，陛下權謀無雙，此計可以說是天衣無縫。

本來就算是這位真人說出了什麼驚世駭俗之語，卻也一樣融入到了酒宴之中，即便仍舊憑藉着非凡醫術擁有了超然地位，卻也已經是不再凌然酒席之上……

可是此刻，他一句「許久不至凡塵」就輕描淡寫的破了這殺局！？

房玄齡在震撼當中深吸了一口氣，強行鎮定了下來。

「無妨……」

「酒宴之上能有什麼驚世駭俗之語？」

「只是淺薄表面之作，無法破此局。」

他逐漸平靜下來，心想着：

「世間哪有什麼神仙？」

「江湖術士雞鳴狗盜之輩罷了。」

「若真是神仙，這一句即便是石破天驚又有何妨？」

房玄齡這麼想着的時候，卻是看向了身邊的尉遲恭。

只見尉遲恭眼神之中更加露出許多迫不及待之色。

房玄齡先是驚異於這尉遲敬德也開始研習文法了？但是馬上就反應過來，此時的迫不及待，多半是與他整日在府上沉迷丹藥有關。

可就在此刻，李世民卻是開了口：

「非是凡俗規矩……」

「真人，只是朕與諸位愛卿確想聽這源於紅塵外之仙音。」

「……」

「朕，洗耳恭聽。」

房玄齡愣住了。

「這是陛下坐實了此人「真人」身份！？」

「這人到底用了什麼迷魂藥！？」

而長孫無忌此時的腦海之中也和房玄齡一樣。

「聖上到底是何用意？」

「當真準備叫此人開口就說出金科玉律？」

「這怎麼可能？」

只是他們不知道，李世民想要的，其實是那仙丹的單方。

「真人」是不是來自於仙界，他心底早就已經有所認定了。

現在捧的這麼高，不管接下來真人如何應對，是否破局，都對於李世民自己的計劃有着絕大好處。

關鍵在於，李世民可是知道這位真人說走就走，萬萬不可真的鬧得不愉快。

而那些心眼沒那麼多的文臣武將們，此時聽到聖上如此誠懇的言語，也對於接下來那位脫身紅塵的真人接下來要說的，充滿了期待。

在這大唐核心文臣武將們的注目之下，陸雲微微頷首。

眾人只見那真人低頭看了看酒樽，又抬頭看了看兩儀殿外明月夜色。

此時，大殿之內安靜無比，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在等待着他開口。

就此刻，那真人終於淡淡道：

「無妨。」

「本尊就說上一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