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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人鎮守孤城,於人世間無敵 - 第72章 天使與魔鬼(下)【求月票】字體大小: A+
     

    長安城。

    太廟,靈氣氤氳。

    美豔典雅的女帝盤坐在九州鼎旁邊,鼎中一張紋絡複雜的巫盤,千絲萬縷的迷霧涌入她的天靈蓋。

    皇室老婦人李憐佇立在旁邊,眉頭緊鎖,不時喟嘆。

    以陛下的天賦只要按部就班修煉,進階聖境水到渠成,可爲了幾個月就一步登天,竟要付出三十年的壽命。

    此巫術對天賦要求極爲苛刻,整個華夏修行者能達標的不足雙手之數。

    而且陛下成聖也是浮而不實的僞聖。

    霧氣漸漸消弭,見女帝鳳眸開闔,李憐憂心忡忡道:

    “陛下,破境後真要去蠻夷聖都?”

    李挽嗯了一聲。

    見老人還要絮絮叨叨,女帝平靜道:

    “他應該跟我生個孩子,是他生命的延續,也是我的精神支柱。”

    略默,她扯了扯嘴角笑道:

    “應該生個女兒,性格像他,天賦像他,容貌類我就行了。”

    李憐下意識反駁道:“陛下,長安也挺俊的。”

    女帝輕輕莞爾,“我可不會昧良心說自己夫君是美男子,比上不足比下有餘,就是勝在氣質。”

    老婦人也放棄勸說,轉而接話道:

    “最好生個男娃吧,血脈傳承,繼承李唐,若有橫掃六合的霸氣再好不過。”

    “只要女兒。”李挽語氣很堅決。

    “爲何?”

    李挽語重心長說道:

    “他爹是誰,黑暗裡的一盞明燈,崩潰亂世的精神圖騰,他生下來就被世人寄予厚望,可他窮極一生都……”

    “誰希望自己孩子一輩子都活得委屈窩囊,伴着虎父犬子的陰影。”

    老婦人沉默了,隨即啞然失笑。

    不管再優秀,都無法超越那個高度,偏偏世人對長安的崇拜都會慢慢轉移到繼承人身上,這樣的成長環境很可能扭曲心性……

    “女兒好,”她正要繼續嘮家常。

    “陛下!”

    偏殿傳來焦急的聲音。

    裴靜姝步履飛快,憂心忡忡道:

    “蠻夷凱布爾即將飛昇,大雁銜書傳遍大江南北。”

    ……

    與此同時。

    楚國觀星臺。

    氣氛僵硬如鐵,君臣感到一陣壓抑。

    凱布爾突破桎梏,不啻于晴天霹靂!

    “剛燃起希望火苗,就迎來噩耗。”宰相擡頭仰望黑魆魆的天穹,一種無力感席捲全身。

    楚帝面色沉重,看向一動不動的襴袍老人,聲音嘶啞:

    “如果飛昇……”

    夫子截住他的話,只說了四個字:

    “與天並肩。”

    羣臣寒意徹骨。

    再不需要解釋,都清楚並肩而立意味着什麼。

    當天門全開的剎那,擁有無窮偉力。

    已經到了那個境界,還會在乎什麼殺孽折損修爲麼?

    屆時凱布爾一念之間,華夏神州或將淪爲人間地獄,而靠着長安保住的雁門關,也將毀於一旦。

    “長安會死嗎?”楚帝問。

    “我不知道。”書院夫子自言自語,心緒徹底亂了。

    就在此時,卦旗獵獵飛揚,懸於旗頂的銅錢咔嚓裂開,道袍女子七竅滲血,猛然睜開血淋淋的雙眸。

    “李屏,如何?”夫子大步流星。

    女子低頭凝視臺基,嚥下喉間苦澀顫聲道:

    “冥冥天意,有個黑點開始偏離軌道。”

    楚帝頭暈目眩,在太監的攙扶下勉強站穩。

    氛圍降至冰點,深秋晚風襲來,彷彿吹進羣臣的五臟六腑!

    夫子目光恍惚,呢喃道:“難道這就是長安交代遺言的原因嗎?”

    楚帝如遭雷擊,羣臣亦滿臉駭然。

    那日雁門關,長安扶大廈之將傾,贏得光明正大,狠狠挫敗了蠻夷的囂張氣焰,卻在末了說一番近乎於遺願的話語。

    他會死嗎?

    連中原幾歲孩童都知道顧英雄的事蹟,在最絕望的一人守城時屹立不倒,在即將魂滅的前一刻重鑄肉身,他就是奇蹟本身,是華夏民族幾千年以來最頑強的精神象徵。

    誰有本事帶走他?

    可當聽到凱布爾這條蠻狗即將飛昇,困擾蒼生的疑惑瞬間解開了……

    原來長安早有察覺啊!

    “抵抗了那麼久,還是敵不過天命嗎?”楚帝心如死灰,言語充滿頹廢。

    李屏擦拭臉頰的血跡,突然說道:

    “或許黑點是長安呢?”

    羣臣緘默,怎麼可能……

    雖然顧英雄的修爲是個謎團,但距離他手持七彩國運劍誅殺陸地神仙不過一年而已,能做到手舉巨城,也是憑藉前所未有的意志力。

    況且蠻夷四個頂尖術士占卜得出相同的結論,怎麼會出錯。

    “陛下,還出兵麼?”兵部尚書踱步近前,半帶遲疑地問道。

    先前唐朝女帝頒佈詔書,秋收後七國舉兵,這一戰不僅要收復失地,還必須佔據半島倭國以及南方部落,給神州充足的緩衝地帶。

    顧英雄給了華夏民族一個千載難逢的良機。

    這個男人像釘子一樣釘進聖城,同時牽制住深淵,只要他沒倒下,蠻夷方面沒有多餘精力應付邊疆。

    他還是一如既往用性命給民族一縷希望的曙光。

    可是伴隨着驚天噩耗,出兵的勝算降到最低。

    “打!”

    驀然,楚帝怒吼一聲。

    “陛下……”尚書正欲勸諫。

    楚帝環顧整個觀星臺,斬釘截鐵道:

    “朕再重複一遍長安說過的話。”

    “守得住,守不住,我也看不透了,但正如諸葛亮所言‘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孔明一生踐行了這八個字,無論結局如何,必須努力去做。”

    “如果明日天塌了,今日也要奮力抗爭,無愧於腳下的土地,無愧於頭頂的列祖列宗。”

    羣臣默然無聲,片刻後異口同聲道:

    “遵命!”

    也要無愧顧長安這個人。

    他在最危險的地方努力着,民族不能安逸享樂,雖做不到並肩作戰,但至少要向西方踏出一步。

    書院夫子頷首,可突然神色驟變,目光不可思議到了極致。

    他懸空疾行,轉瞬消失不見。

    君臣面面相覷,何事讓夫子如此激動?

    ……

    滾滾長江,一位青絲及腰的婦人踏浪而行,夫子堪堪而來,望着她背影恭敬道:

    “您是?”

    婦人平淡說:“我也記不大清自己的名字,你叫我漁歌子吧。”

    她停步扭頭,一張雍容端莊的臉龐,眼角有幾縷魚尾紋。

    “怎麼可能……”

    “爲什麼……”

    夫子翕動嘴脣,聲音像江中小舟顫抖不止。

    他的精神世界,在這一瞬間被擊潰了!!

    陸地神仙啊!

    他記憶深處,甚至還與這個女人產生過交集。

    年輕時揹着書囊遠遊,在東海坐船時,她就是撐船女。

    足足五十年了!

    容貌不曾變化。

    “好久不見。”漁歌子面無表情,打趣道:

    “昔日意氣風發的讀書郎,如今也垂垂老矣咯。”

    夫子繃緊臉龐,突然笑了笑。

    老人的笑容是那樣淒涼。

    這就是幾千年文明的煌煌華夏,就算遇到再大的逆境,始終會有一些驚才絕豔的人。

    她算神州的驕傲,還是屈辱呢?

    在靈氣貧瘠的土地,漁歌子成了陸地神仙,而且很可能是神明中上游的存在,至少比他要強。

    可無數次民族災難,這個女人都充當冷眼旁觀的看客。

    “你如何能夠心安理得地出現。”夫子遏制着熊熊怒火,死死盯着她。

    漁歌子波瀾不驚,輕聲道:

    “修行者不能踏入濁世,爲自己而活本沒有錯。”

    似乎很久沒有說話,聲音晦澀斷斷續續,漸漸習慣了便娓娓道來:

    “天道鉅變那天,我恰好路過雁門關,天大的福緣劈在我的頭頂。”

    “既給我打開新世界的大門,又讓我眼睜睜看着兒子孫子老死而無能爲力,儘管隱姓埋名,可四十年前我抵禦過長江洪災,也曾阻止一隻起義軍屠城。”

    “後來我慢慢理解,自家門前雪都掃不掉,更沒精力去管他人瓦上風霜,能掃一家,掃不過天下家。”

    夫子難以接受這份說辭,冷笑道:

    “你本可以挽救無數條鮮活的性命,百姓無法決定自己命運,而伱卻可以讓他們活下去!”

    漁歌子一步步踏在浪花上,字字珠璣:

    “我本東海一漁婦,天下與我何加焉?弱者本該被淘汰,這是天道法則!”

    “老身迄今爲止一百二十九歲,小時候見過四夷賓服,萬邦來朝的開元盛世,也親眼目睹一條船被大海吞噬,就因爲李隆基的愛妃楊玉環想吃嶺南荔枝,勞民破財足百萬銅錢,只爲一簇不能變質的新鮮荔枝!”

    “等你見過太多荒唐事,一顆心就麻木了,就算華夏復興再造盛唐,這片土地還是有剝削有壓榨,上位者一個念頭,就讓無數百姓屍骨無存。”

    “沒救了!”

    夫子眼睛都紅了,聲嘶力竭道:

    “可你總得讓百姓活着吧,讓他們可以選擇生死,而不是蠻夷屠刀下待宰的羔羊。”

    “你去問問這片土地的人們,他們想不想活得更好,活得更久。”

    “良知至重,鬼神難欺啊!”

    也許是無法辯解,漁歌子索性直言不諱道:

    “道德從古至今都只適用於百姓,彆強加給我,到了神明這個境界,只會追求飛昇。”

    夫子身心俱疲,他雷霆震喝道:

    “如果那天,雁門關被毀了,你該當如何?”

    “你躲在隱秘的角落,享受着長安給你帶來安逸!!”

    漁歌子突然沉默。

    “你知道的。”她簡略回答。

    夫子怔怔,隨即笑得前俯後仰,指着她罵道:

    “也對,沒了靈氣就去聖城,蠻夷誓要屠遍華夏血脈,可總歸會對陸地神仙留一分敬意。”

    “陸地神仙像老鼠一樣躲着,如今冒頭是經受不住誘惑吧?”

    “沒錯。”漁歌子坦然承認。

    如果沒有這條消息,她只會一直避世修行,直到壽終正寢或者突破束縛,飛昇天上白玉京。

    可如今,她明白自己這條路走歪了。

    或者從來就沒走在正確的道路上。

    唯有天命深淵才能飛昇,她需要凱撒大帝的經驗,更需要沐浴最濃郁的法則道蘊。

    夫子臉龐猙獰,浩浩蕩蕩的光明正氣一線遞出,江水倒懸在婦人前方形成水幕。

    “誅!”

    半柱天門流光溢彩,紫色長河如滾雷般轟隆隆炸響。

    “別費力了,老身不想傷你。”漁歌子沒還手,只是顯出天門,便踏浪飛掠而去。

    儘管口含天憲的“誅”字砸在背後,也只是開出一道豁口。

    漁歌子衣裙染血,不回頭加快步伐。

    “求你。”

    夫子近乎聲淚俱下道:

    “你若是屈服於天命,咱們華夏兒郎該有多絕望,你可是神明啊!”

    “抱歉。”

    遠處傳來冷漠的聲音。

    視線之中,再無婦人的身影。

    夫子倒在江裡,任憑大水灌來,任憑身子沉入江底,只覺得好疲憊。

    “是神明嗎?”

    過了很久,東吳琴公姍姍來遲,他眼眶通紅問道。

    其實不需要問,那道暴露的氣息錯不了。

    “荒誕吧?真好笑。”夫子自江底起來,蹲在岸邊像一個無助的老人。

    “魔鬼……”琴公情緒失控,歇斯底里的尖叫。

    “爲長安不值,爲那些犧牲殉國的戰士不值,憑什麼能問心無愧的躲着,又爲什麼要露面!”

    “不指望你站出來施以援手,可你怎能往我們心口捅刀子!!”

    夫子失魂落魄。

    ……

    聖城連綿細雨,顧長安始終舉着龜茲城,城內方圓七十里到處是肆掠的劍氣,城磚縫隙都是厄氣孽氣,只差城門了。

    突然,他扭頭看去,表情先是訝異,隨即露出善意的笑容:

    “不必幫我,我一人能行。”

    漁歌子愣了愣,懸在空中捋着鬢角髮絲,普天之下有且只有這個男人能讓她心生愧疚,甚至是無顏以對。

    看着清澈的笑容,她該說什麼?

    天地一時陷入安靜。

    顧長安笑意漸漸消失,談不上心寒,只是爲那些無畏犧牲的華夏英烈感到悲哀。

    他本來是開心的,畢竟自己死了能帶走深淵老怪物,那這尊陸地神仙就是真正的天下無敵。

    有她在,修行者不敢再踏入華夏。

    一切寂靜無聲,細雨順着城樓滴落劈啪作響。

    漁歌子雙手籠袖,微微彎腰,輕聲說道:

    “怨我麼?”

    “不怨。”顧長安平靜回答。

    過往經歷不同,他偶爾也討厭偉光正的自己,連茶米油鹽的生活都是一種奢望,他生來睜眼看着這個世界時就帶着使命,有些事不得不做。

    可他永遠不會在民族遭受苦難時,做一個無動於衷的看客。

    深淵。

    激烈的議論戛然而止。

    當凱撒大帝不再說話,城堡萬籟俱寂,竟能聽見劇烈的心臟跳動聲。

    難以言喻的震撼!

    華夏文明實在是有夠可怕,中原這片土地從來都不缺偉大的漢奴,每個時代都會冒出那麼幾個。

    深淵之外,竟然有陸地神仙!!

    “荒誕的笑話。”凱撒大帝驚駭之餘,生出一股濃濃的驕傲。

    是龍也得趴着,是虎也得給本尊臥着!

    “那就好。”漁歌子低聲說道。

    “若我殺死你,你也別怨。”顧長安看着她。

    漁歌子退後兩步,又彎腰施禮,頷首道:

    “不怨。”

    隨即迅速轉身,向北方城門遠遁。

    竟不走正門,面對華夏同胞,她也害怕這座城砸在她身上。

    “能回中原嗎?”

    顧長安大聲問道。

    漁歌子沒再回答,轉瞬消失不見。

    顧長安收回視線,呢喃道:

    “我給過你機會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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