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正仰面躺在橡皮艇上，刺眼的陽光直照雙眼讓他睜不開眼皮，之前一直躲在陰暗的石洞里足足半天，一下子被人拉到了橡皮艇上，還真有些不習慣。

看到橡皮艇的時候，白奧特在那裡嗷嗷尖叫，那種興奮還是帶著一種莫名的滑稽。

馬達的嗡嗡聲彷彿從另一個世界里傳來，三角洲隊員們趴在橡皮艇上，不斷朝著對面岸上開槍進行火力壓制。

天空之上，MQ-9無人機掠過藍天，投下一顆顆JDAM炸彈，對面的懸崖上已經火光衝天。

李正不由得心裡笑罵，該死的白頭鷹，還說自己環保……

這個念頭是如此的不合時宜，並且顯得有些滑稽。

可不是嗎？

但人就這樣，生死關頭死裡逃生后，往往就有種看透一切的魔幻感覺。

整個世界彷彿都不重要了，一些以前無關緊要的事情會變得如此的重要了。

親人，愛人，還有部隊的兄弟們。

從前天天相處，沒想過要分開，之前在石洞里李正忽然想過如果真的逃不出去，這一切都沒了，都遠離了，都失去了。

誰會在自己的墳前哭泣？

又有誰會向自己的墓碑行軍禮？

如同萬花筒般炫目的奇特想法在李正的腦海里盤旋，一個沉下去，另一個浮現上來。

還在持續的戰鬥似乎和自己一點關係都沒有了。

終於靠了岸，米斯特和他的手下們倒是非常專業，上來就直接將白奧特摁在了建議彈夾上，醫務兵過來就為他固定好受傷的那隻手，然後倆名隊員一前一後抬著就跑。

李正雖然沒受傷，但也受到了同樣的待遇。

那個醫務兵還在他面前豎起兩根指頭，用英語問他：「告訴我，能看清楚幾根指頭嗎？」

去你瑪的！

李正心裡暗罵，如果不是自己懂英語，你問個得啊？！

「三根！」

他像是發脾氣一樣沖著醫務兵大吼，將自己這一整夜到現在的緊張和一直壓制住的恐懼全都發泄出來，把那個上士醫務兵驚得愣了好一陣。

米17直升機停在距離岸邊大約一百多米的位置。

那裡是一片荒草瘋長的野地，不算是很優秀的降落場，湖邊的沙灘雖然不錯，但那裡暴露在對面的火力下，雖然隔著一兩公里元，不過誰知道對方的重機槍胡亂掃射會不會有幸運的流彈擊中飛機呢？

這裡隔著一片樹林，安全性大大提高。

佟志從機艙里跳出來，架在米17機艙右側的徳什卡重機槍槍管冒著白煙，這種蘇制的老爺重機槍和白頭鷹的M1一樣，皮實耐操，是經典之作。

「李正！」

副連長瘋狂地衝過來，第一時間跑到了李正的擔架旁，手伸出來了，又縮回去了，他怕自己亂動會觸及李正的傷口，其實他不知道，李正身上沒什麼傷，只有些被野草剮蹭的口子和臉上被獵人莫洛尹射出的箭失劃破的口子。

「他受傷了？！」

佟志幾乎是有些憤怒地轉向那名醫務兵。

對方聽不懂他的中文，但還是猜到他問什麼了，連忙擺手，用英語說：「他沒事，壯得像頭牛！」

李正看到了佟志眼眶發紅，估計昨晚到現在都沒合過眼，也不知道是不是激動而紅了眼眶。

他忽然有些感動。

即便躺在擔架上，他能感受到佟志的關心。

於是掙扎著從擔架上站了起來，向佟志行了個軍禮。

「副連長同志，士兵李正向你報到，任務已經完成，請求退出戰鬥！」

佟志這回是真忍不住了，有些濕潤的東西從眼角處溢出，他什麼都說不出來，喉嚨里像塞著團麻，舉起手，結結實實標標準准給這個地獄回來的士兵回了個禮。

「允許退出戰鬥，你的任務完成得非常圓滿！」

李正笑了，整個人都放鬆下來，人一軟，倒了下去。

「他怎麼了！？」

佟志上前抱住李正，急切地詢問著醫療兵。

醫療兵嚇了一跳，剛才明明檢查過李正的身體，沒發現槍傷，怎麼說倒下就倒下？

他連忙為李正測血壓量脈搏，又撐開李正的眼皮子看童孔……

還沒折騰完，眾人忽然聽見一陣劇烈的鼾聲。

那是李正的鼾聲。

大家面面相覷。

醫療兵攤攤手：「我想他只是太累了而已，睡著了……」

米17騰空而起，在距離地面大約五十米的地方調轉了方向，機頭輕點，朝著醫院方向飛去。

那是一場很長很長的睡眠，李正做了無數的夢。

有時候聽見槍響，聽見了爆炸聲，又聽見奶奶在喊自己的小名，看到邵曉倩穿著迷彩服在前面走，自己喊她，她回頭嫣然一笑，然後就消失了……

湖裡湖塗不知睡了多久，李正終於睜開了眼睛，落入眼帘的是個黑人護士巨大的豪華臀正對著自己，前面擺放著推車，估計在準備為自己換水。

李正愣了一下，剛準備詢問這裡是哪，身子一動，渾身酸疼，忍不住嘶了一下倒吸了一口冷氣。

那天晚上過於疲勞加上一路狂奔逃命，肌肉在恢復期，酸痛在所難免。

黑人女護士聽見動靜，回過頭來，看到李正醒了一臉的驚喜，露出了燦爛的笑容，很誇張地雙手捂著臉頰喊了聲：「我的上帝，你可醒過來了！」

李正感覺這個估計有兩百斤的「小妹妹」護士笑得十分可愛，也忍不住笑了。

「請問……」

他一張口，發現聲音很沙啞。

護士小姐姐想起了什麼，趕忙從旁邊端來一杯水。

「你已經睡了……」

她一邊說，為了確定時間一邊抬起手腕看錶。

「睡了足足26個小時了……我的天，我沒見過睡得這麼死的人，我家那個懶鬼男人也沒試過能連續睡那麼久。」

李正接過水杯后連忙喝水。

太渴了，喝白開水都感覺是甜的，甜得入心入肺。

喝完一杯，李正言歸正傳：「這裡是哪？」

環顧四周，房間潔白整齊，居然還有空調，在W國這種病房可是高檔次。

他用的是英文。

幸虧對方居然能聽懂。

「這裡是陸軍總醫院。」

護士小姐姐非常爽快地回答了李正的問題。

到臨了還強調一下說：「這可是最高級的病房，你是我們部長親自批准住進來的，那天晚上很多白人都在，還有一個和你一樣的黃種人，他們在走廊里吵架，被我們護士長趕走了。」

白人？

黃種人？

李正笑了。

估計米斯特和佟志他們。

「我現在能見見他們嗎？我沒事了，可以出院。」李正說。

護士小姐姐將正要起來的李正按回病床上，一副家長式的口吻說道：「噢！寶貝你可不能走，你知道嗎？部長交待過，你出院是要經過他批准的。」

「我沒事……」李正說：「我只是太累了，睡一覺就沒事了，我要出院……」

「你是病人，我是護士，病人就應該聽護士的，寶貝！」

200斤的護士小姐姐一口一個北鼻，叫得李正雞皮疙瘩直冒，為了避免她以泰山壓頂之勢將湊過來將自己壓回病床上，李正選擇了妥協，乖乖地躺下。

「那麼……你能通知一下我的戰友嗎？告訴他們我醒了，要出院……」